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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恳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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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惜安被他这番话惊得呆若木鸡,仰起头嘴唇微张地看着纱帘后的韩战,半晌才在脑子里反应过来宣武王说了什么话,脸登时比刚才说翻墙买酒更红十倍。江惜安恨得咬牙,心想怪不得宣武王不成婚、不收美人,怪不得刚才让温小福出去,怪不得不让自己提父兄,原来是好这一口啊!
江惜安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委屈地想任他好哪一口都没有以权势逼迫人答应的道理,父亲和哥哥尸骨未寒,他居然就这样侮辱自己——停,江惜安觉得这想法未免太像失去亲人被恶霸凌辱的小白菜少女,赶紧摇头把这诡异的心思甩掉,默念十遍“我乃铮铮男儿汉”,又强忍着不对宣武王发火。
韩战看他红脸咬牙气到抖却强忍着不炸毛的样子,愉快地想江四郎终于要暴露本性了,便继续作弄道:“你考虑得如何?军营里只这位置有缺,若你不肯,便趁早回江北去吧!”
江惜安朱唇扁了又扁,小脸皱成了核桃,恨恨说:“承蒙陛下抬举,我这就去书里遍寻暖床之法,除了汤婆子暖袋还有什么,陛下若要我每晚用烙铁熨一熨您的被褥,在下也甘之如饴!”表情却分明是宣武王你若稍微有廉耻之心,就借磨下驴别再说了。
韩战见终于激起他的牙尖嘴利,乐得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想:你怕不是想拿烙铁熨被褥,而是熨我吧,于是以手支头轻轻一笑,语调轻快却又暧昧不明:“装什么糊涂呢,你明知我说的暖床可和你刚才说的不一样,我说的‘暖床’,可是殷梨之于尉临公,邓秀之于韩哀王。”
这两对都是史上有名的男宠与国君,江惜安听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恨不得筛糠似的抖一抖,怒道:“陛下何必辱人自辱,我就算在您眼中如殷梨、邓秀之流,您也不是尉临公、韩哀王那样的昏庸亡国之君。”
韩战却正色说:“尉临公、韩哀王并非因殷梨、邓秀才昏庸亡国,他们本就昏聩,哪怕只与夫人王后举案齐眉也是昏聩;而我自认为勉强算明君,所以让你暖床,我也是明君,大启不会昏庸亡国的。”前面所说都是玩笑话,但这一番话倒是韩战真心所想,他平生最看不惯把亡国原因往女人面首上归结的做法。
江惜安对宣武王脸皮之厚深感震惊,此刻恰好窗外吹过一阵疾风,将那纱帘徐徐吹起,韩战也觉得已经逗够了本,于是干脆拂开那纱帘让江惜安看清他的面貌。
江惜安认出座上所坐之人,原来是昨晚那个把自己踹下树、又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军官,顿时又惊又气,他想应该没人有胆敢冒充国君主帅,所以昨晚自己遇见那人原来就是宣武王本人!
如果江惜安刚进帐就认出韩战,肯定又羞又惧,恨不得找块豆腐拍死自己;但如今经历那番不知廉耻地调戏,他已全无羞惧之心,并恍然大悟宣武王为何如此无耻:原来是因昨夜之事睚呲必报,故意作弄羞辱,并不是真要以自己为枕席。
江惜安冷静以后,回想起宣武王虽无后宫不近女色,但这么些年也从未传过龙阳断袖之好,心放下了大半,自己果然一炸毛就会丧失理智,以后一定要改一改,但眼下还是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扳回一城。
韩战看着江惜安一身炸起的毛忽然顺了,听他说:“陛下自是明君,是我狭隘了,我好好想了一下,陛下抬爱于我,我自己本来也身无长物,侍奉君王也是报国效君的办法啊,所以倒也不必忸怩作态难为情。”
韩战见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变,并未想到江惜安在故意致气,只觉得哪有骄矜暴躁的世家公子被调笑一番就如此顺当地转了性子的,还是这个江四郎本来爱好就有些不寻常,此前只是欲扬先抑,一见自己相貌便更觉“可以”,就顺势答应了?一时间愣在座上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惜安看出韩战困窘,不由窃喜,忍不住继续添油加醋:“我一定好好侍奉陛下,昼夜不离陛下身边,陛下写字我便在您身侧研墨,陛下吃饭我便为您盛汤,陛下坐着我就给您揉肩捏腿,陛下睡觉我便老老实实替您温床,您睡觉的时候想听笑话故事我就凑在您耳边跟您讲……”他本想要不要翘个兰花指抛个媚眼再加多一成恶心,但还是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于是便作罢,暗暗想以后要精进修炼一下脸皮。
韩战只觉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耳后一层层发麻,似乎也不是被恶心到的症兆,他自小独来独往惯了,甚少留无关人等在跟前听后差遣,更别说独处时。
但,如果贴身伺候之人是江惜安,他又觉得似乎没那么难忍,虽然暖床一事自是玩笑,但江惜安长得极好,闭嘴不说话时杵在那儿就跟一株花似的赏心悦目,行事作风也不是韩战所厌的畏缩怯弱之人,闲了还可以斗嘴消遣一下,回头若不习惯送走便是,于是说:“如此甚好,那便一言为定。”
江惜安万万没想到他没被恶心吐,还欣然接受!于是深感不适的又换成了自己,怨自己嘴快噼里啪啦说出那一翻口是心非的话,咬牙想这事要如何收场。
韩战看着他好不容易顺了的毛似乎又要炸,心里想这孩子真是一会儿一个变,眼见两人也很谈了半天,既然事情已定,也不能沉迷拌嘴逗趣,还是要处理军务的,于是在江惜安正盘算如何逆风翻盘推翻此事前开口说:“既然事情已定,你就退下吧。”一面拿了身侧的奏折来看。
江惜安吃了个大瘪,委屈逡巡着不愿意走,韩战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小模样,不由又放下了奏折,盯着他看了半响,眼睛最后落在他的薄薄的衣衫上,于是叫帐外的温小福进来。
温小福全程都在偷听,但这帐极大,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正在抓耳挠腮,就突然被韩战传唤,赶紧屁颠屁颠进了帐,只见两人还是维持宣武王在帘后、江四郎在帘外的状态,而且江四郎似乎不太开心,心想难道谈崩了还是要赶人走吗,不由心里一揪。
韩战又看起奏折,眼睛也不往台下二人瞧,吩咐道:“你去把前些日子西戎送过来的那顶狐裘披风拿出来,给江惜安穿着。”
温小福不由心花怒放,暗骂自己眼瞎,西戎赠的国礼都要赏给江四郎了,自己居然以为谈崩了!赶紧喜滋滋去到帐内一角的箱子那儿把放了快仨月的国礼翻出来:那狐裘一袭雪白,极细密轻巧,温小福碰一碰都温暖柔软得快要睡着,所以西戎才在初入冬时便送了来以示交好,但韩战一向不喜好奢华衣物,于是也就是收着而已,难为他居然还能想起有这么个物件。
温小福捧了出来,帮一脸不乐意的江惜安穿上,真是一等一的合适,更显得他唇红齿白贵家公子样——只是宣武王身量高很多,狐裘披风穿在江惜安身上便拖地一截。
江惜安心想早知如此还不如穿那身蓑衣,自己当初觉得穿蓑衣失仪真是滑稽,宣武王本就是一个不讲礼仪之人。如今穿着这狐裘回去,倒真有个男宠的样子,啜嗫着说:“多谢陛下,这披风我穿着长了点,拖在地上糟蹋好东西,不然我还是换下吧。”说着便偷偷要解那披风。
韩战看过去只觉得好看,像一只白色的小兔子,比那鹌鹑蓑衣不知强了多少倍,又遮住了招摇过市的纤纤细腰,还以为江惜安真是觉得长了碍事,于是说:“温小福,你着人替他改改长短;拖地上也没什么,磨坏了我写信让西戎再送个短点的过来就是,你就安心穿着吧。”
温小福哑口无言,江惜安石化在地,肩膀颤抖,他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韩战想起一事,让江惜安先退下,留了温小福问话。
江惜安忍气吞声谢主隆恩地掀开门帘摔门出帐了,那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认出他身上所穿的是西戎送来的狐裘,惊得瞳孔微张,然后赶紧收了目光,不敢再看这宣武王之人。
江惜安懊恼地走出几步,踢着路上的碎石,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问了卫兵几句话。
而温小福站在帐里心情激动,想这两人好像和好了,虽然江四郎仍然有小小别扭,但宣武王能做出如此关怀他人、铁树开花之事,温小福都被彻底折服,江四郎也该被感化了。
韩战却在帘后闷了许久,不晓得如何开口,左右辗转了一阵,干巴巴问:“你这几日跟江四郎较熟,他这人……和平常之人是否不同?平日里,爱跟什么样的人接触,是不是爱跟男子接触?”他原是疑惑江惜安答应“暖床”一事,自己原是开玩笑,江惜安却莫非是个真断袖?虽然他那小小身躯也不能逼自己行事,但着实也有点好奇。
温小福想,他二人的关系自然不能言明,但幸好自己明察秋毫早已参透,宣武王这分明还是怀疑江四郎跟不知道谁(有可能是乔语农)暧昧不清吧,赶紧说:“江公子他本就身体弱,几乎没有出边帐去——边帐虽然漏风,但比外面还是强一点的——所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有德行,日常也没有亲近谁,尤其没有跟医官大夫接触过。”温小福觉得还不够,继续添油加醋,“他日常倒是常念叨陛下是个明君,还说自己有时候脾气不太好,容易犯蠢。”
韩战被他这番瞎话说得心头一动,干咳了一下,说:“既然边帐漏风,就别再让他住了,你去帮他收拾一下,今晚就搬到内营里去吧。”
温小福按捺不住喜色,又试探着问:“搬去内营哪里呢?”
韩战对于江惜安就像养个小宠物逗乐的心态,哪里在意这么多婆妈的事,想寝帐那处许多帐篷,平日也就是空着做他真正寝帐的掩护,随便挑一顶让他住便是:“就住寝帐那里啊,难不成还让他住马房?”
温小福却以为是要搬进宣武王自己住的寝帐里,眼前飘过一连串囍字,这是直接要合卺啊呜呜呜:“好好好是是是,微臣马上去办陛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