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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恳留(1) 君要臣走, ...

  •   江惜安因这个莫名其妙的军官心情大乱,又因自己更加莫名其妙地咬人而万分羞愧,想自己以前即便骄横,也只是嘴上刁蛮,不会做如此无礼之事,臊得一头扎回到黑魆魆的帐内,也不点灯脱了蓑衣鞋袜便钻进地铺里蒙头而卧。
      他觉得脸上发热口里腥甜,仿佛又要病倒,又思及如果被那人发现今日咬他之人是自己可怎么办,简直太替父兄丢人了!想起父亲和哥哥们,又忍不住哀戚。
      江惜安自我安慰道,自己做出非常之事是因近日变故太多,等自己平复好了还是个有礼有节的公子,他从棉被里钻出一点,脸上便被漏进帐中带雪的风吹过。
      这边帐原本储放杂物,只有丈余大小,也就是江惜安身形纤细,除了地铺外尚有一桌两凳的富余;而且虽然温小福已经补过几次,仍四处漏风,江惜安也不想再劳累他,虽锦衣玉食惯了,也想体会哥哥们行军打仗的辛苦,以此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忘记父兄大仇。
      江惜安的脸被冻得有点清醒,全无睡意,便又考虑如何查出杀他父兄的凶手进而报仇。
      宣武王已颁旨定论江家一门被盛贼所害,当晚盛贼扰乱安城攻进天启军军营,借机杀了朝廷命官合情合理,但江惜安却觉得有点古怪:官驿归天启军所辖,但自己跑来跑去两次,除了回来时看见门口有不知是谁的暗哨,未遇见一个巡逻护卫此处的启军;官驿只供启国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往来时居住,又在战时,所以打扫烹煮之人应该可信,绝不会掉以轻心让盛军奸细混进来下毒——除非有人故意放任,让盛军有机可乘。
      江惜安不寒而栗,父兄惨死与其说是被盛贼所害,更像被大启朝堂之内的人所害——江家本朝一相三将,父亲代宣武王处理朝堂内务,三个哥哥都跟在宣武王身边出生入死,再没有哪一家比江家更烈火烹油、花团锦簇,若是因此遭人嫉恨痛下杀手,也并非没有可能。
      江惜安想,自己要再去官驿查验一番,但无论下毒的是盛人还是启人,自己要报仇的对象都绝不只是动手那个:盛人背后是盛国国君,启人背后是父兄逝去后可获好处上位之人,二者都不好对付。
      但江惜安从未留心朝堂之事,也从未听父兄讲过曾与何人不睦,虽有想法却无头绪。他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得上策是留在天启军军营内,这样既可观察朝堂内的妒意杀心,也可待天启军攻进盛国都城时伺机杀盛王。
      而如果被送回江北去,自己一介草民便完全无法接触两国显贵,也就无望替父兄报仇了。所以一定要留下来,江惜安如此一想,这顶漏风的小破帐篷似乎也可爱了几分,他决定此事后裹紧被子,把下半张脸缩了进去,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江惜安就被那个虎头虎脑感情充沛的温小福吵醒了,他跑得气喘吁吁,掀开门帘的时候带进一大股寒风,大喊大叫:“江公子啊不好啦!陛下不知怎么知道你醒了,下令今天要送你回太仓呢。”
      江惜安一个激灵从铺盖里坐起来,冻得打了个喷嚏,心想这是走的什么运,昨晚才决定要在军营留下,还没想好如何留下,马上就要被送走?昨晚他第一次出帐,除了被他咬了一口的军官外并未遇见其他人,而今早宣武王就知道自己醒了,所以那个人不仅认出了自己 ,还跑去向宣武王打小报告了吗?
      江惜安对那军官的些许愧疚之心顿时烟消云散,心里恨恨想下次再见要踢他一脚,可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留下,似乎只有求宣武王本人了。江惜安莽撞惯了,并不觉得求宣武王有何不妥,于是拉住温小福的手:“你快带我去拜见陛下,我得求求他,千万别赶我走!”
      温小福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对比韩战的绝决冷酷,美人竟会如此开窍,这么一看果然是江四郎对不起陛下,但好在他尚且愿意挽回!
      温小福虽未见过二人相处,但莫名笃定只要江四郎撒娇弄痴一番,韩战的决绝就会烟消云散,所以虽然擅自带江惜安去拜见不合礼制,但君要臣走,臣走之前去叩别拜谢也合情合理,至于见了面两人说什么话自己也管不了了,如此一想便激动地说:“嗯,我带你去见陛下!”默默期待接下来可以见证此生里最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千回百转的场面。
      江惜安钻出被子梳洗一番,之前换洗的冬衣仍未干,南地的冬天就是又潮又冷,他看了看扔在地上的蓑衣,实在不想再穿了:一是令他想起昨晚汗颜之事,二是拜见陛下穿得跟个鹌鹑不成体统,看看自己身上那件鹅黄的单衣,虽然单薄但也齐整干净,心想反正都在外营里,快走两步也冻不死,挥手便让温小福快带他去。
      温小福怕他冻着,劝他披上蓑衣挡挡风雪,但江惜安死活不肯,他看着江公子穿着单衣越发显得那纤腰盈盈一握楚楚可怜,恍然大悟这是美人计加苦肉计,心里暗呼高明。虽然江惜安并不是阴柔矫作之人,但天生就带一种天真自然之气,旁人做出来觉得奇怪的事,他做起来也顺理成章,于是温小福就闭嘴不再劝了。

      韩战坐在外营王帐的桌前,面前摊开了一幅地图与一封奏书,额间拧成了川字,想才定休整三日后拔营南进与秦、程二人会和,乘胜追击,但今日收到奏折说槐南三城饥荒愈发严重,如不尽早安排赈灾怕祸起萧墙。
      赈灾一事,牵涉良多,除了发放赈灾粮饷,还要查验地方官政务。此前这样的事都是江筹安排,他虽有以此中饱私囊、结党营私之嫌,但赈灾之事都办得都很不错。如今国相之位空缺,韩战内廷无可信可用之人,总不能派断了胳膊、不学无术的桂亲王去赈灾。他想这次说不定要亲自走一趟,那南进会和又要耽搁一下。
      韩战叹了口气,这四年来他在臣子眼里擅专独断,如今所下之令已鲜有人反对,雷厉风行固是他所愿,但却让臣子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遇事只会一味上报,希望宣武王下令自己执行便好。但自己常在军中,排兵布阵本就耗费心力,所以才会把内务扔给尚可信任、尚有决断之心的江筹,于是引出了江家叛国的祸事。
      韩战几日未曾好好休息,颇感疲惫,暂且放空往窗外看飘了一夜的细雪,又想起昨夜雪中遇见那人。
      韩战虎口的齿印已淡的快不见,只有一丝丝结痂之痕,不像是被人所咬。韩战想,自己着急送江惜安走,是否放虎归山,即便他毫不知情也是罪臣之子,是不是应该把他留在营中审问观察?如此犹豫实在不像自己,韩战转动放在桌上的令牌,碰得咔嚓作响。
      窗外十丈处正有士兵列队走过,忽然间行首扭头看向了一处,身后便有几人撞在一起,队长原本喝骂之姿,但扭头去看也惊得说不出话了,然后便纷纷驻足扭头去看。
      韩战心想天启军本来军纪严明,心内不悦,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飞快移动的人影向自己方向走来:前面那个兵士个子稍矮,虎虎生风,正是那个多嘴多舌的傻卫兵;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单衣,衣衫被冬风吹得翩跹如蝴蝶的一个人,那些兵士目光便正是落在此人身上。
      韩战认出此人是谁,先是一愣,心里忽然来了气:昨夜遇见时穿得如同一只炸毛鹌鹑,今天却在众人面前花蝴蝶一般招摇。
      温小福走在前面,注意到那队士兵的目光,心想虽说审美各异,但见到真正貌美之人,果然是无所谓差异也无所谓男女,就跟天上的月亮一出来,人间自然要仰头去看一样。温小福这么想,自己也忍不住回头去瞧冻得蹦蹦跳跳御寒的江惜安,江惜安却忍不住推他,说:“别停快走,快走!好冷好冷冻死我了!”
      “江公子啊,你没看到他们在看你吗?”
      “是啊,冬天里穿单衣的傻蛋哪是随处可见,所以我才叫你快走,别让我继续丢人现眼啊!”江惜安脸被冻得雪白,嘴却显得更红润了,如此之貌,竟会觉得那队士兵站着看他是在嘲笑他冬天穿得少吗?温小福对他的心智颇感无语。
      “那倒也是,江公子你由小到大被人夸好看应该是听腻了吧?”温小福虽然脚下没停步,但憋了半天没憋住,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是啊,因为我没别的长处可夸,但我是国相之子又不得不夸,其实背地里叫我无用废柴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哼,况且我家人谁不好看。”
      温小福又发现江公子的有趣处,看着他顶着一张毫不自知的俊脸说出这样的话,心想,难得碰见一个没审美的人,虽然你家人确实好看,但还是你最好看,你哥哥们在军营内行走可不会引来将士围观。于是又问:“那江公子你觉得你家谁最好看?”
      江惜安对他满脑子的好看不好看已经不耐烦了,想这个人为什如此在意这个,男子汉大丈夫好看不好看有什么紧要。但平日里温小福除了爱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外,对他很好,想了一番还是答道:“那自然是我父亲最好看,我们兄弟几个都比不上他。”
      温小福想起江相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深深叹口气,又小心翼翼问 :“那您觉得陛下他长得怎么样?”
      江惜安心想我几年没见过宣武王了,鬼才记得他长什么样,但这么说显得江家不敬君王,随口说:“陛下也没什么特别处,又不是三个眼睛五个鼻子,跟普通人差不多……”后又觉得不妥,随意补了两个算是夸人的词。
      温小福快被雷倒在地,江四郎觉得陛下是普通人?他似乎终于发现了江四郎为何会对不起陛下:那就是在他的小脑袋瓜里,根本感知不到他和陛下是如何的一对璧人!
      温小福想起那日江相说过自己像江四郎,隐隐觉得,他仿佛是在说自己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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