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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又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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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沧江以南本来甚少下雪,却在雨水当日下起雪来。只是安城的雪到底不似康鼎的雪可一夜积上尺余,窸窸窣窣地落地后八成就化了,只是徒添寒意而已。
这两个月里天启军大部已南进攻打盛国,但韩战为江北治理及暗中调查江筹党羽诸事,带一部分人马继续留在了离江北诸城较近的安城营内,今日二更里才初步议定何时拔营南进,见这细雪,便想起六岁那年与母亲在琅药谷里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于是叫人不许跟着,自己在营内随意散起了步。
韩战与母亲并不亲密,与其说她是母亲,倒不如说更像一位师长。
韩战的母亲华沅绮是戎国国君同宫女所生,母女都无封号,自小便半主半仆地养在宫里,先王韩雍带一众王公臣子出访戎国时,当时的戎国国君——华沅绮的异母兄长——把刚十八岁的华沅绮献给了已近不惑之年的韩雍,指望两国间有联姻的可能,但韩雍并不喜爱华沅绮,几夜风流后把她丢在戎王宫里,留下万金做补偿,转身回了大启。
华沅绮是外表柔顺内心刚毅之人,发现自己有孕后便从戎王宫里逃了出来,独自生下韩战,教他史书和兵道,带他在戎国、启国、盛国三国间游历,两人一路上过得大都是四处躲藏朝夕辗转的生活,但唯有琅药谷除外——韩战六岁时中了一次毒,母亲带他去琅药谷疗伤,小韩战毒发时迷迷糊糊浑身疼痛,母亲便会罕有地抱他,给他唱戎国民歌,又让他看窗外飘落的细雪。
那是韩战第一次有“家”的安稳感,他真想一直在那儿住下去,可病一好,母亲就立刻带他离开了那里。
再然后先王的人终于寻到他们,临回宫前母亲染病而逝,她似乎对这一切都早已预料,只是摸着韩战的头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勿忘平生之志。七岁的小韩战尚且想不通其中玄机,但也隐隐觉得若不是先王诏他回宫,母亲可能就不会死,于是对先王生出了七分的怨恨。
直到前几个月收到调查江筹的密报,韩战才在最尾那里读到当年的真相:“江相又曾于十八年前谏于先王:‘……如今陛下将迎回王子,固可喜可贺;然则母壮子少,且又为蛮夷王女,恐为祸国灾殃……陛下不如杀母迎子,家国可两全……’”
江相好一个家国两全的安国大计,却让韩战家破人亡——江筹因此非死不可,但韩战仍怨恨自己让杀母仇人位极人臣、未来得及惩治又让他轻轻松松地自杀了。
韩战越想越觉得胸中郁闷无法排遣,见走到外营边角处的一棵樟树下,不由抬腿狠狠踢了一脚泄愤。
树枝颤动,只听一声惊呼,一个影子从樟树上飘了下来,韩战一愣,顺手一接,揽过一个穿着蓑衣都小小一团的人儿。
韩战的手和下巴被他的蓑衣扎得生疼,心里暗骂哪个士兵如此娇气、细雪天都要裹蓑衣,怀里那人头上的箬笠正好咕噜噜滚到一边,又滑出一束乌黑发亮的长发,又沿蓑衣扎过的位置再扫了一遍,那头发又密又滑,韩战脸上的痒盖过了疼,一时忘了扔开那人,直到他终于抬头露出小巧俊俏又吓得煞白的一张脸,一双眼睛虽有悲伤疲惫之色,但立刻清润灵动地向把自己踹下树的始作俑者瞪了过来。
韩战认出此人是谁,胸口一闷,立刻伸直双手如插军旗那样把他竖在地上放好,自己退开三尺,然后左手虚虚握了个拳放在唇边做干咳之状。
韩战边咳边偷瞄那人,此前在边帐里未瞧真切,醒着比躺着果然更好看,只是站起来原来个头才到自己鼻尖;虽瘦了一圈,但已不是病恹恹的神气,看来不让人医治也似乎痊愈了。韩战明白本应立刻审问江惜安,但总觉得今天把人从树上踢下来有点尴尬,况且夜色已深,还是改日再审吧。
于是扭头想走,但却忘了自己今日未着宣武王冠冕配饰,江惜安没认出他,感受不到自己放他一马的大恩大德,还一不留神捅了江公子的炸药。
“喂,你站住,我虽不知你从哪个长官那里受了什么气,但你把人从树上踢下来,总该说句对不起!”
江惜安虽知韩战年纪,此人也仪态不凡,但他以为深夜宣武王该在内营中休憩,没来由独自逛到外营的边边角角,更何况一个海天变色岿然不动的君主,怎会做出踢树泄愤这样的可笑事?所以认定自己遇见的是一个鲁莽无礼的青年军官,自己好端端地躺在树上观雪感伤,被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踢下来,不仅没道歉,竟然还瞪了自己就准备走掉了?
韩战听这清脆好听又骄纵任性的少年音,眉头一皱:他竟然认不出我。江家口口声声效忠朝廷,连国君画像都没给小儿子看过吗?他父兄举家投敌、事败自戕,他还敢让我和他说对不起?一瞬间狼狈尴尬都烟消云散,于是冷冷回头,却看见江惜安竖着两道眉、穿着蓑衣活像只炸毛鹌鹑在他背后跳脚。
韩战忽然气又消了,歪着头斜眼俯视这只跳脚炸毛鹌鹑,说:“我不说‘对不起’,是因你受不起。”说话间带了点幼年在市井混耍的无赖劲儿。
江惜安平素被人哄着捧着惯了,听这傲慢无礼之言,原本五分的气登时化作了八分:“有什么不能受的!虽你是军官我为百姓,但你把人踢下树来,错了就是错了!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这一声‘对不起’,纵是皇帝老儿说我也受得起!”
韩战看他虚张声势,觉得十分好笑,那点鹌鹑之怒完全没有杀伤力,反而十分好玩,想:江四郎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果然名不虚传,这喜怒形于色、丝毫不懂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之态,应该完全不知他父兄所犯何罪,八成是撞大运从官驿里走脱了,简直不必费时间审问他,明早着人送回太仓自生自灭便是。
“那你这庶民,为何深夜爬上天子营内之树,四处窥探瞭望,是否在替敌军刺探军情?我把你踹下来是为营内安防,没把你送到卫兵那治罪已是网开一面了,你还想要我说对不起?”韩战想起他父亲所作所为,半真半假地说。
江惜安刚刚病愈,头还有点晕,不免嘴笨,被气得哑口无言,以前旁人一半爱他相貌风姿,另一半畏他父兄权势,都对他客客气气。如今他父兄不知被何人所杀,本就悲愤难过;自己虎落平阳地住进了那个四处漏风的边帐、没有换洗冬衣只能穿蓑衣出门,这些倒也都罢了,半夜被人从树上踢下来,还被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
江惜安平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之人,此刻又委屈又生气,不由攥了拳头,然后做了一件自己清醒后也觉得匪夷所思的蠢事。
韩战看着江惜安的脸因为生气而愈发艳丽,心里忽然又不想放他回太仓去了,然后就看见他咬牙冲了过来——韩战自幼习武如今又戎马四载,自是身手敏捷武功高超,但却站着没动,想知道赤手空拳的江惜安想干什么、能干什么——然后就被那一对细皮嫩肉的小手捉住右手牵起来送至唇边“狠狠”咬了一口。
“狠狠”是江惜安想的,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希望这一口下去痛不死这个蛮横无理口出狂言的军官——但他才病愈、浑身乏力,咬人一口咬到自己头晕眼花;而对于常年征战伤痕累累的韩战,只感到那如婴儿般丰润湿漉的唇触到了已有薄茧的虎口,然后被那小小的七八颗牙齿咬得一阵发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战对江惜安的战术哭笑不得,本想挥手甩掉还附在他右手上用力的江惜安,又怕他如此瘦弱摔到地上晕过去,于是皱眉耐着性子等着他如蚊蚋一般地叮完。
江惜安不仅没等来想象中的痛得大叫,那人甚至连动也不动,就伸着手任自己咬,反而显得自己特别无赖。他感觉脑袋后面有一束嗤笑的目光射来,自己嘴里尝出一点腥甜,不由红了脸,自我安慰说他踢我下树我咬他一口算扯平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然后兀自甩开那军官的手,扭头便往自己的边帐里跑,因为过于慌张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韩战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抬起右手,见虎口边留下了一处粉色的齿痕,上面隐隐的一丝血迹和一处水光,不由一笑,轻轻摸了摸那处齿痕。
那齿痕显出江惜安的牙齿整齐小巧,嘴也很小,却甚为温热湿润。
韩战若有所思,一面行出几步,脚边踩到一个什么物件,于是弯腰拾起:原来是方才从江惜安头上滚到一边去的箬笠,虽是军中常有之物,但却又有点不同,捏在手里想起那人,心头就不自觉放松起来。
韩战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给江筹下饵时,说过要收江惜安为义子的戏言,若那时江筹答应了——或者如果江筹不是叛臣、江家也没有自戕,自己真收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四郎当太子,那会是怎样呢?
八成会被这个莽撞草包气得够呛——但,这般无心无思、莽撞骄横,也许也会有两成的有趣吧。可是除了那八成生气、两成有趣外,心底里藏着的仿佛还有一丝丝后悔——后悔为什么说让江惜安做自己义子的话,如果真为螟蛉,便不能做别的了。
韩战捏着那箬笠庆幸,好在世上并无“如果”之事,于是那一丝后悔从心底浮出,化作了十成十的肖想。
这念头甫一浮起,韩战立刻一惊,觉察到方才短短一瞬,他不仅赦了江惜安、想放他走,还更想把他在身边了,如此恣意妄为可是明君的为君之道?他觉得留江惜安在营内绝非好事,但眼下不审便杀也不妥当,于是决断明日速速送他回太仓并着人监视,等天下平定再发落。
韩战看了一眼手中的箬笠,沉默良久,终于还是略微使了个内力扔开,箬笠便在落地时发出碎裂之声。韩战踩着碎片踏了过去,思绪很快被拉回到如何继续推动战线南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