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昔矣》芣苢采桑

8、相濡以沫的爱情 令人羡慕的

　　早上7点，季浮以被密密麻麻的鞭炮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昨夜起起伏伏的心情，此刻已经变得很平静。
　　昨天一股脑的把很多事情都告诉了师傅，她今天早上隐隐想起自己昨夜那么的不堪，有些羞愧。同时也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师傅是个女孩子，不然她可能真的会无地自容的。
　　想想昨天那个失去理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己。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这个形象还真是让她有些崩溃。
　　眼圈周围的一圈青紫是怎么回事儿？脸肿得跟个猪头一样，眼睛都小得快睁不开，五官变得十分的违和，像硬生生的绞在了一起似的。这，真是她吗！
　　昨天哭成那样的代价还是很大啊！她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待会儿就得赶着车回‘桃溪’了。这可怎么办？
　　诶！
　　就在她躲在被窝里，为自己的脸发愁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喂，是阿侬吗？”话筒那头传来了一个苍老但却十分温和的声音。
　　季浮以能想象到奶奶咧开假牙笑着的样子。
　　“嗯，奶奶。”听到这个声音，季浮以突然有些很想很想她。
　　“你爸这人也真是，就知道工作工作，也不知道抽出一点时间来跟家人过个团圆年，整天忙忙忙的。阿侬别伤心，回爷爷奶奶这，这个年，咱们一起过！少了他俩，也照样热热闹闹的！”
　　虽然年纪大了，但王玉兰的耳朵还是很灵敏的，听到电话里自己宝贝孙女的声音有些不正常，也能猜得到她肯定是难受了，伤到嗓子了。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知道她的不容易，从小就被妈妈管得死死的，别人家的孩子在咿咿呀呀乱喊乱叫的时候就被逼着开始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过过多少天快乐的日子，眼看着就这么长大了。孩子嘴上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也却是不好受。真是让人心疼！
　　奶奶真是天底下最了解她的人了，她都不用说什么，奶奶都知道。
　　她有些感动，恨不得立马飞到奶奶身边抱着奶奶好好的撒一撒娇。
　　“奶奶，我想吃你做的‘苦瓜盅’了！”季浮以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声音有些嗲嗲的。
　　“这有什么难的，奶奶等一会就去做，等你到了也就差不多能上桌了。”对于大孙女的要求，王玉兰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放下电话之后，王玉兰走回卧室，看到季于正躺在太师椅上轻摇轻晃，悠悠打着蒲扇，假寐着，桌上的茶壶还正袅袅的往外冒着青烟，收音机里主持人用方言惟妙惟肖的讲着《三国演义》第三十七回——及时雨会神行太保，黑旋风展浪里白条。
　　‘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故事会’。上次我们说到宋江......’
　　她冷哼了一声，心里想着，真是会享受啊！
　　咬牙切齿的走过去扭上了收音机的开关。
　　季于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老伴满脸怒意的看着自己，有些摸不着头。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她。
　　“诶，你这死老婆子，好好的关我收音机干嘛！”边说着边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到了最大。
　　季于平生也没多大的爱好，偏偏就喜欢听故事，小时候爱听老一辈的讲一些口口相传的怪异奇事，年轻时爱听走南闯北的那些人讲一讲各地的奇人怪事，老了老了走不动了就爱听听收音机里讲的好汉故事。
　　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几天学就回家赶牛了，但却勤劳能干。年轻时候长得高大威猛，不少姑娘见了都忍不住脸红，但因为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也没什么可以种的一亩三分地，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大家都吃不饱穿不暖的动荡年代，像他这样的条件的汉子，没有人会愿意跟他搭伙过日子。就这么打着光棍到了三十好几。
　　“你这老头子，阿侬都要回来了你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给我上铺子割几斤瘦肉回来！喊了你那么多次都听不见，耳朵都聋了还听什么故事！家里一大堆活都不干，懒得跟什么一样，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真是想想肠子都快悔青了！”
　　每次一听到老伴喋喋不休的数落，季于总是会率先投降。
　　他始终秉承着咱们老祖宗的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拿着王玉兰给的40块钱，哼着小曲，带上帽子，上小卖部买肉去了。
　　别看王玉兰现在看着和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有时候甚至还唠唠叨叨的，但年轻时候不说是隔壁村的一枝花，行情却也紧俏得很，年轻时候没少有追求者。但因为眼光太高，哪个都看不上，不是嫌弃人家长得太丑，就是嫌弃个子太矮，最后挑来挑去，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
　　要说怎么看上季于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大龄单身汉，那是因为她到了25，身边一个个好姐妹都嫁完了，才有些慌了。一听到隔壁村里有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还没娶上老婆，着急忙慌的就让家里的长辈去说了亲。
　　第二天晚上，趁着夜色不管不顾的嫁了过去。
　　第三天，才看清新郎的长相，心里暗暗想着，长得还不赖，就是家里穷了点。看着这漏水的瓦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儿，白手起家多得是。
　　后来两人就在磕磕绊绊中走过了这几十年的岁月，其实，在生活中，两人还真没有过什么吵架，顶多就是王玉兰看季于不顺眼，抱怨几句，发发牢骚。没什么动真格儿的事。
　　或许，夫妻两人能相濡以沫，相守到老，靠的就是互相谦让吧。
　　早上八点，从‘季昔’开往‘桃溪’的一辆大巴车上，坐在倒数第三排最右侧座位上的一个女人，在这个十分拥挤的车上显得很十分引人注目。
　　她的穿着与这辆车上的其他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一条面纱紧紧地遮着半张脸，还带着一副黑漆漆的墨镜，车上的人对她频频侧目。
　　此时此刻季浮以的内心是崩溃的，她也不想打扮成这样，但脸肿得跟被人胖揍了似的；眼睛像个大核桃，声音还是嘶哑的。她，根本就不能以本来的面目示人啊！
　　就这么默默的在角落里忍受着大家明里暗里时不时向她投来的目光，车子走到了中途站点，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从前门缓缓上来一个住着‘拐杖’的老爷爷，只见他在上车之后站在收银的箱子旁颤颤巍巍却笔直的朝车外伸出了手。
　　“老婆子，来，赶紧上来吧！”坐在最面，季浮以只能看见另一双更褶皱更黢黑的手扶住了那双手。
　　一个老婆婆弓着腰走了上来，她像一只被曝晒干瘪的虾米一样，干瘦羸弱。
　　等老婆婆走上来之后，老爷爷从一块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布块里从众多的纸钱中抽出了6块，整整齐齐的塞进了收银箱中。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清楚楚的瞥见，那些纸钱中叠在最底下的那几张红得刺眼的百元大钞，是假的。
　　他们知道吗？
　　老婆婆从上车到现在，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看着老爷爷手上攥着的那块暗红色陈旧的‘豆腐块’，笑得更灿烂了，厚厚的上唇也盖不住嘴里两颗仅剩的门牙想跳出来的心。
　　老奶奶应该毫不知情，毕竟几百块钱并不是小钱，在他们的生活里，这几百块可以被分成几个月来花。
　　那，老爷爷呢？
　　因为戴着墨镜，她悄无声息地把目光转移到了老爷爷身上。
　　他，对着老婆婆的时候，是笑着的，带着一种宠溺；而当他目光转向别处的时候眼底会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
　　看来，老爷爷应该是知道实情的。
　　或许，这几百块的□□，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上邪到了，要下车的赶紧下啊！”司机师傅在到“上邪”前提前喊了几声。
　　坐在前排座位上的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往后门走。
　　汽车突然一个急刹车，两个老人有些站不住脚就要往后倒。季浮以噌的一下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出去抓着铁杆顺手拉住了她最近的老爷爷，但老爷爷却硬生生掰开了她的手，一把圈住老婆婆，两个人齐齐往右边跌，索性横着的栏杆撑住了两个人。一场有惊无险的事故到此结束。
　　车停在了“上邪”站，老爷爷摸了摸老奶奶的稀疏的白发，两个人互相安慰了一会儿，老爷爷先下了车，老奶奶站在高处把手递给了他，这一幕就好像偶像剧里最常见的桥段，但现在，却真实地发生在了她的身边，戏剧来源于生活，未尝不是真实的。
　　透过车窗，季浮以看见两人携手一同往前走，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妈妈，这地上的是什么？”一个小男孩坐在妈妈怀里指着散落在车厢里的钱一脸好奇地问妈妈。
　　季浮以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只见二十几张一块钱正凌乱的散在地上，还有三张‘一百元’躺在她的脚下。
　　她意识到这是刚才那个老爷爷落下的，因为着急，当时把手里的东西丢开，接住了老婆婆，下车时却忘了捡钱。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知道这钱是刚才那位老人落下的，都没有说话，看到季浮以在一张一张的捡着，都主动弯下腰来帮着一块捡。最后，连同那三张‘一百’都被整整齐齐的包在了红色的布块里。
　　司机师傅停了车，季浮以从车上下来时，车子已经离‘上邪’有了一段距离。
　　她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块旧布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她焦急的往回走。
　　远远地，就看见了老爷爷和老婆婆背对着她的身影，虽然在缓慢的移动，但她能看到他们，离她越来越远......
　　她咬了咬牙跑着追了出去，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拉下扬起的面纱了，在极速奔跑的时候，绣着茉莉图案的淡蓝色面纱随风轻舞，
　　她边跑着边极力的喊着，但声带似乎还没恢复到最佳，声音有些阻滞，堵在喉咙里硬是发不出来。
　　最后，终于她还是在一棵杨桃树下追上了。
　　不过，与其说是追上了，不如说是当气喘吁吁的季浮以赶到时，终于看到了在树下歇息的老爷爷和老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