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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云 ...

  •   深暗的云层遮住了星月的光辉,投下道道暗影,浓厚苍茫的夜色中弥漫着一种难以排遣的寂然。
      “娘娘,您今晚过去吗?”珠儿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脆伶俐、打动心扉。那是一种不受任何压抑的自然与生气,犹如漫过高墙的茂盛的野蔷薇。
      长珍却不为所动。她把玩着一对光灿灿的镶金翡翠手镯,脸上浮出了恬静的微笑……
      那是几个月前她和皇上游园时皇上赠给自己的礼物。当时她有点惊讶,因为那一天并不是她的生日。皇上却笑着告诉她,今年是亲爸爸的六旬圣寿,亲爸爸马上就要晋封她们姐妹为妃子,手镯是他的贺礼。一瞬间,一种淡淡的喜悦传遍心间……
      “娘娘,时候不早了……”
      长珍放下手镯,看了眼面露惑色的珠儿,轻叹道:“我晚上就不过去了。皇上最近太忙了,昨天还说要忙到半夜,要我这几天一个人歇息……”
      长珍的叹息里蕴含着无尽的意味。当她喜封妃子后,她便开始考虑如何报答皇上,没想到朝鲜国内一场突如其来的变乱扰乱了她和皇上平静的生活。皇上日夜操劳,时刻为一触即发的战争劳心伤神,而她却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忽然想:只要能尽快恢复以前的生活,妃子的名分不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起封妃,想起名分,长珍心头又涌起了千般滋味,万种思绪……
      她和姐姐长瑾初进宫时都封为嫔,嫔上一级是妃,下一级是贵人,属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尽管如此,她却一直安之若素,因为她得到了命里该有的东西,她知足了!她不贪心,没有认真想过什么名分,那晚对婵儿的话也是她的真心话,并不完全是安慰婵儿。不过她有时也会胡思乱想:为什么当初她和姐姐封的是嫔而不是上一级的妃呢?后妃后妃,这样不是叫得更顺一些吗?但她还是制住了一颗不安分的好奇心,始终没有问皇上。日子一长,这个问题也就渐渐淡忘了,直到皇上告诉她封妃的消息后,她才开始懵懂地意识到名分在宫里的特殊意义,并开始感受身为皇妃的幸福,可没想到她还没有享够这种幸福,战争的阴云却一天天弥漫开来!
      一束微弱暗淡的月光不宣而至,微微照亮了她掩闭了许多年的内心……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她在月下为大清与法兰西的战事暗自焦虑,为她心中的少年英主独自伤怀……年幼的她还不太懂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朝政,一切便在懵懵懂懂之中戏剧性地结束了,大清丢掉了藩属越南,获得了安宁和平。可十年后大清又面临战争的威胁了,而这次大清的敌人不是远在西洋的法兰西,而是狼子野心的东邻日本啊!
      这次大清会打赢日本,至少不在战事上输给日本吗?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大清虽然失去了化外之地的藩属越南,却没割地,没赔款,也没大伤元气,尽管有些不如意,总算得上是一个过得去的结局,那么十年后的这场战争呢?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世事变幻难料,大清这次会输吗?她又会面临什么波折?……不,长珍你不能这么想,你要对皇上、对大清国、对自己充满信心……
      “娘娘,您在想什么?”见长珍脸色似乎不太好,珠儿小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珠儿,”长珍回过神来,细心吩咐:“这几天皇上气色不太好,我炖了一碗人参汤,过会你给皇上送去,告诉他注意休息,不要忙得太晚,以免累坏了身子。”
      “是,娘娘。”珠儿应道,随后服侍长珍就寝。
      长珍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吩咐珠儿:“珠儿你帮我算算,贺寿那天我得带多少赏银,我估计得多备些。”
      珠儿脸色顿时暗淡下来,嗫嚅着说:“娘娘,奴婢有件事正打算告诉您……”
      “什么事?”长珍更无睡意,索性坐了起来。
      “这几天奴婢算过帐,发现您这几年一直是亏空,给太监们的赏银只怕拿不出了……”珠儿只觉得娘娘心肠太好了,一次高兴了就多给了太监们一倍的赏银,而那帮鬼精明的太监从此以后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凭空多出来的银子…… 她忽然替娘娘感到不平,话说到最后时不由略微抬高了声调。
      “这可怎么办?”长珍花容失色,焦虑地搓着手。
      “娘娘您别担心,奴婢有个法子。”珠儿脸色有些舒缓了,“前天奴婢听高万枝公公说,说福州将军有个空缺……”
      “你要我去卖官?”长珍打断珠儿的话,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娘娘!”珠儿赶紧跪下,“奴婢全是为娘娘好,才想出卖官这个法子……娘娘,您也是没有办法啊!”
      长珍默默地听着,一时觉得“没有办法”四个字分外生涩……
      她想起了自己失败的努力。还记得是刚进宫的时候,一天太监向她索要门包,她不给,太监却说连皇上见太后都得给门包,这惹恼了她,她便闯进宫向太后报告了这件事情,太后也表示会给自己一个公道。她满以为太监们多少会收敛些了,没想到太监索要的门包反而更多了……从那以后,她对太监的赏赐多了许多,而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变得大方了还是变得豁达了?
      后来,太后搬进了颐和园,她又有了一个主意。她教戴太监照相,并出钱让他在城里开了家照相馆,一来好让婵儿姐弟捎信给自己与珠儿,二来也好赚点钱,三来还可以向世人推广照相术。就在她为自己一石三鸟的好计得意时,园子里的太后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回宫狠狠训斥了她一番,自己委屈难过得差点掉眼泪,皇上足足劝慰了一天心情还好了些。而刚开不久的照相馆和戴太监却保不住了,戴太监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握着一张婵儿姐的相片……
      “娘娘,宫里也不是没卖过官……前些日子皇后不也来找您,要您在皇上面前替她舅舅美言几句吗?”珠儿的话又在她的心头响起。
      长珍想起了那件事。那天,一向没给自己好脸色的皇后静芬居然放下架子前来找她,这让她感到十分意外。尽管静芬态度格外谦恭,她却实在不愿趟这趟浑水,便以一句“谁求都一样”婉拒了。不料皇后却为这件事好几天心里不痛快,最后竟哭着告到了太后那里,好在太后没说什么……也许,太后自己也有些心虚了吧?以前在帮皇上处理政务的时候她就发现,许多官职的简放其实是太后的意思……
      可卖官毕竟不怎么光彩啊!这与平时阿玛额娘的教诲实在相去甚远,根本就是南辕北辙……出于这种不解的心理,有一天在与皇上闲谈时,她问皇上为什么大清国会有买官卖官的怪事发生,皇上说这说怪也不怪,像捐纳就是大清国的旧制,历朝一直沿用,捐纳收入还是一项重要财源。她又问皇上捐纳会不会改掉,皇上没有回答,细心的她感觉皇上有难言之隐,难于取舍……如今,自己也面临取舍的难题了!
      长珍歪着头想了一阵,最后自责似地说:“都怪我平时赏赐过于宽滥,在家时额娘就说我不会节省……”
      “也不能这么说,娘娘,宫里头都念着您的好呢!”珠儿轻劝,心里不禁又想起了娘娘平日对她的好。那天,娘娘见了她绣好的旗袍后直夸她手巧绣得好,还说要好好赏她,她连忙说绣旗袍不是为了讨娘娘的赏,娘娘却执意要赏,最后她只好收下了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她想了想又说:“不光是您,宫里别的主子的用度都有些紧……奴婢听说,先帝同治爷的几位太妃平时都要做点织品拿到宫外头卖,到了年底才能给下人们发点赏钱……”
      “唉!……”听完珠儿的话,长珍重重地叹了口气。记得姐姐长瑾有次为门包与太监争了一两句,她还觉得是姐姐不够大方,现在看来,是她不了解姐姐的难处啊!自从出过一次花笺的风波后,姐姐每次见她表情都有些怪怪的,让她不禁怀念起在家时姐妹俩亲密无间的美好感觉……姐姐说不定也在为赏银的事烦恼,如果我这次能帮姐姐一把,姐姐就会对我好些吧?
      长珍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好,珠儿,我听你的。求福州将军的是谁?”
      “高公公说是河南巡抚裕宽大人。”
      “裕宽?”长珍笑了,“我听阿玛说,他还是家里的一个亲戚呢。”
      “呀,那您就更应该对皇上说了!别的人可能信不过,裕宽大人您总该放心吧?”珠儿笑逐颜开。
      “不过,要是皇上不准……”长珍又有些犹豫起来。
      “皇上一定会准的……”珠儿说得十分坚决,“娘娘,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就让奴婢送人参汤的时候替您说吧!”
      “行了,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长珍轻轻摇了摇头,“皇上这么忙,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这件事先放一放吧,过几天再说。珠儿,你起来吧。人参汤应该炖好了,你去送吧,我歇了。”
      珠儿站起身来,端着人参汤出去了,长珍安安静静地睡下。回来后珠儿发现,娘娘睡得十分沉稳……
      以后的几天里,长珍照旧吩咐珠儿过去给皇上送人参汤,却只字不提裕宽的事。
      一天晚上,又到了送人参汤的时候,珠儿有些着急地对长珍说:“娘娘,高公公都来催了,说裕宽大人快等不住了!”
      “皇上气色好些了吗?”长珍却岔开了话题。
      “好多了……”珠儿一愣,忽然兴奋地说:“娘娘,昨晚皇上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呢!”
      “是吗?我得看看皇上……”长珍激动地抚摸着手上那对玉镯,“今天的人参汤我去送吧!”
      “娘娘,裕宽大人的事您可千万别忘了对皇上说啊!”珠儿笑着叮嘱,只见长珍端着热气腾腾的人参汤走出了景仁宫,消失在茫茫夜幕中,宛若星空下的夜莺……
      第二天清早,长珍回到景仁宫,珠儿连忙上前问道:“娘娘,皇上准了吧?”
      长珍点了点头。
      “太好了!奴婢总算可以安心了!娘娘,奴婢就说皇上一定会听您的……”
      珠儿兴奋自得的神情没有打动长珍,她正沉浸在那个难忘夜晚的回忆里:她静静地看着皇上一口口喝完人参汤,看着精神焕发的皇上紧紧搂抱她;皇上笑着跟她讲取得牙山大捷的王师如何英勇善战,正式对日宣战的上谕如何慷慨雄壮;皇上的口才激起了她的勇气,她微红着脸提出了一个请求,皇上又笑着说自私的珍儿也有心计了……最后,她与皇上同床共枕,在甜蜜的缱绻中体味民间夫妻久别胜新婚的快感,不想半夜时忽然醒了,以后就再也没睡着……
      “娘娘,您好像没睡好?”珠儿瞅了瞅长珍的脸色,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珠儿,我没事。”长珍平静地说着,心里却开始了祈祷……

      然而,长珍很快失望而痛苦地发现,自己的虔诚祈祷落空了!
      令皇上和她倍受鼓舞的牙山大捷竟然是一个恶劣的谎言!而这个虚假的大捷却给大清带来了恶运。平壤失守,海战失利,大清王师节节败退。对此,心急如焚日夜忧勤的皇上没有了笑容,终日在惨淡的心境中苦撑抗战危局,这让她感到了一种锥心般的痛。
      而一场厄运正悄悄向她袭来……
      一个寒意凛冽的冬日,太后忽然在仪鸾殿召见长珍姐妹。
      姐妹二人进了殿,向太后请安。太后也不搭理,半天一声不吭。殿里的空气异常滞重。
      长珍偷偷瞧了太后一眼,见她脸色铁青,歪斜的嘴角似乎随时会爆发……太后这是在憋着气啊!
      她自然清楚太后憋气的理由。近来,在继续抗战的问题上,太后与皇上的分歧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弥合了;从皇上那里她还知道,志锐哥与文师傅带头抨击主和派势力,甚至要求停办万寿庆典,这让太后十分难堪……
      想起不久前的万寿庆典,长珍心里不由泛起了一股厚厚的苦涩。前方战事吃紧,皇上在为扭转战局殚精竭虑。看着皇上日日夜夜在痛苦中煎熬,她丝毫感受不到庆典喜庆的气氛,却又不得不跟着皇上例行庆典烦琐的仪式……
      而更让她痛心的是皇上的无权……皇上一如十年前锐意进取,积极应战,而十年前乘胜与法人议和的和戎宰相李鸿章却对皇上的作战部署阳奉阴违,皇上指挥不动军队!畏缩不前的李鸿章如今虽然被皇上拔去了三眼花翎、褫夺了黄马褂,但太后视为顶梁柱的旧勋重臣哪会轻易服软?皇上啊皇上,你没有变,可别人没有变,大清也没有变……
      “珍妃,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事吧?”太后终于阴沉地开口了。
      长珍心里一惊,颤声说:“请太后明示!”
      “我问你裕宽的事!”太后一声厉喝,脸色冷峻似铁。
      终于出事了!此时此刻,长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从那天进言给裕宽谋了福州将军一职后,她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感觉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这几天眼皮老跳个不停,而以前听婵儿姐说,眼皮跳是不吉之兆……她恍惚不安的异常情绪不久皇上也看出了一二,而她终究没有让皇上为她的事分心。她只是盼着皇上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儿和她在一起,给她一点安全感。而当皇上离去留下她一个人在宫里时,她又止不住去想裕宽一事的始末,甚至有些后悔做了件傻事错事!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做了傻事错事就得自己担着,这可应了那句俗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厚厚的迷雾漫过长珍的心野,熏得她心里涩涩的,苦苦的……不安分的她惹出了不少闲话,而深宫后院又有什么秘密可言?皇上赏给她的珠披肩她只在陪皇上时穿,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炫耀,可颐和园里的太后却很快知道了,把她叫过去指责了一通,那件新装她只穿了半个月就再也没穿过,而崇尚浮华的非议却从此散布开去……小小的衣着打扮尚且如此,她帮皇上处理政务又岂能瞒得过去,为此太后又训斥她后宫干政……她心里委屈却能忍受,因为她知道皇上总会来悉心安慰她的……
      长珍不觉镇定了下来,清清楚楚地说:“臣妾做过。”
      “你还有理了!”太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本宫待你怎么样?两年前为了延续皇嗣,本宫特意让你一个人留在宫里照料皇上;今年为了让皇上高兴,本宫又晋升你和你姐姐为妃子,哪一点对不起你?可没想到你刚升了妃子就恃宠生骄,交通宫闱,卖官鬻爵,扰乱朝纲,败坏祖制,本宫今儿个不能不管了!念你年纪尚轻,就宽容于你,降你为贵人……”
      长珍咬牙默听太后的宣判,忽然感到一种悲哀:自己太天真了!长期以来,她一直在太后身上寻找着额娘的影子,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道自欺欺人的幻影而已!
      她不禁想起了额娘,宽厚得似乎永远不会教训人……有一年她生了一场病,郎中嘱咐她病好之前不要吃一种菜,可那种菜偏偏是婵儿姐带回来的自己特别爱吃的一道美味,她便瞒着大家偷吃,不料一天却让额娘撞见了。她吓坏了,以为额娘肯定要责骂自己,没想到额娘只轻轻说了句“以后别再这样了”,而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偷吃过,真实的品质渐渐成为她心里一盏不灭的路灯,照耀着她以后的生活轨迹……
      而太后却让她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扭曲模糊的存在。进宫后幸福的几年里,太后对自己渐渐有了微词,可太后语重心长的教诲自己从来没有真心服膺过……也许,太后这次是要狠狠杀杀自己的性子了!那当初太后赐宴姐姐和自己、让皇上和自己陪她看戏、派人指导她写字画画以及花笺的事给自己做主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不,在布满神秘的皇家浸淫了大半辈子的太后有太多不可破解的心机,宫里每个人的使命就是不停地揣摩、盲从与掩饰……也许,自己也沾染了太后的心机,才会对皇上掩饰一个秘密吧?自己真想像当年额娘的教诲那样,纯粹而真实地活着啊!
      渐渐地,阿鲁特皇后幽怨的目光、戴太监绝望的目光、志锐哥与文师傅激愤的目光、皇上无助的目光一一拂过心间,长珍压抑在心底的倔强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大声抗辩道:“臣妾知道错了,可臣妾也是学的宫里的老样,所言裕宽一事也是皇上准了的。若是皇上责罚,臣妾绝无怨言!”
      “哼,我就知道你要搬出皇上来!”尽管气得脸色有些发白,太后还是冷笑了一声,恶狠狠地说:“这件事犯不着皇上出面,由我老婆子管就够了!来人,把她拖出去杖责四十!”
      长珍身子一悚,正要说什么,一直低头沉默的长瑾却哆嗦着哭喊起来:“太后,妹妹她还小,不懂事,您就饶了她吧!额娘嘱咐奴婢要照顾好妹妹,如果这次妹妹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怎么向额娘交代呀!”
      “哼,瑾妃,你这个姐姐还真会照顾妹妹!”太后的斥责里满是鄙夷,“妹妹卖官,你不但不劝阻、不报告,还收了她卖官的银子,替她求起情来了!本宫念你平日恪守妇德,本来只想罚你半年例银,看来是太轻了!从今儿个起,你这个妃子也不用当了,好好当你的贵人照顾你妹妹吧!她还死不了!”
      太后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太监将长珍拖了下去,剩下长瑾在殿内瑟瑟发抖……
      太监一路拖着长珍来到内院,重重地将她按在一张冰冷的长凳上,扬起了粗重的廷杖……一瞬间,巨大的耻辱与苦痛塞满了她的心,她失去了知觉,耳边只有一种声音来回响荡,那是西风的怒号与狞笑!就像一朵残花,她一次次地被西风高高卷起又重重摔下……

      宫廷里的这场风暴很快传遍了紫禁城,也惊动了长叙家每个人的心……
      “老爷,你倒是说话呀!”长叙夫人惊惶地看着坐立不安的夫君,几乎就要哭出声来。她平日一向懂得保养,又没有太多牵肠挂肚的事,除了那年淋雨生过一场小病外身体一直健朗。可如今她枯瘦了许多,一双晦暗无神的眼睛深深凸陷了下去,分明是大病未愈的痕迹。
      “夫人,你要保重……”良久,长叙憋出一句,语调充满感伤。
      “保重,我让我怎么保重,两个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额娘我怎么能够放得下心……”长叙夫人呜呜抽泣了起来,几根白发抖动着,分外显眼。
      长叙一声不响地听着夫人哀戚的哭泣,麻木地看着她用早已湿透的手帕慢慢擦干眼泪。“老爷,”长叙夫人声音有些嘶哑,“珍儿、瑾儿在家都规规矩矩的,怎么会做出卖官的事啊!”
      长叙不禁哑然苦笑。珍儿进宫后不久他就隐隐有些担心,因为珍儿不像她的姐姐稳重。后来珍儿受宠,女扮男装、不守宫规、干预朝政之类的闲言碎语也渐渐多了起来,一些不怀好意的攻讦甚至对准了他,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可没想到珍儿这次会惹出这种让他戳脊梁骨的事!
      可这能怪珍儿吗?珍儿在家时也就调皮些,而这也是他惯出来的;那就要怪自己了,怪自己家教不严,没有管住珍儿的性子,可如果珍儿也像瑾儿那样皇上还会这么喜欢她吗?皇上喜欢珍儿是福是祸呢?这大概就是自己想弄明白却一辈子也弄不明白的烦心事……
      迷迷瞪瞪地想了半晌,他回过神来,竭力平静地对夫人说:“宫里说是珍儿用度不够,出了亏空,恰巧裕宽找上门来,珍儿就给裕宽谋了福州将军的职位……珍儿卖官所得分了一些给瑾儿,所以瑾儿也跟着受牵连……”
      “老爷,裕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找珍儿呀!他这不是在害珍儿吗?”长叙夫人声音更加嘶哑了。
      “夫人,你也别怪裕宽,他和我们一家有亲戚关系,找珍儿也在情理之中……”长叙一时百感交集,语调颇为苍凉,“他以为找珍儿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可他哪里想到,他找珍儿会害得珍儿和她姐姐受罚,自己也被罢职,还搭上了高万枝等宫里太监的性命……”
      “珍儿,额娘对不起你呀!”长叙夫人又哭了起来,“额娘平时千叮呤万嘱咐,却忘记交代你进宫后要学着节省,都是额娘害了你啊!”
      “夫人,你别难过,别自责……”长叙努力宽慰夫人,“宫里除了太后,其他妃嫔的日子本来就过得艰窘,珍儿这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太后为什么要这么罚珍儿呀!”长叙夫人抹了抹眼泪,愤愤不平地尖叫起来:“大清国买官卖官的事还少吗?太后她也不常卖几个官缺吗?珍儿不就是用度少了学了下太后的样,怎么就……”说到这里,她的话一下噎住了。
      “夫人,你还不了解太后。”长叙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太后这个人,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她有的别人就不能有……”
      长叙夫人慢慢止住了眼泪,忧容满面地听着夫君讳莫如深的道理:
      “太后她就喜欢大清国人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最恨有人忤逆不敬……想当年恭亲王挽大清江山于既倒意气风发,不也磨尽锐气唯太后马首是瞻,十年前因战事不利被太后赶出了军机,如今重入军机却也不得不跟着太后主和;醇贤亲王贵为皇上生父,在太后面前不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太后赐的杏黄轿都不敢坐,还得违心张罗着为太后修园子……二王何等人物,尚且不敢对太后说半个‘不’字,珍儿这次却当面顶撞了她,能不引火上身吗?”
      “太后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权术,最擅长的也是权术……当初她立侄女为皇后,明眼人谁不明白那是为了控制皇上?可皇上偏偏宠着珍儿,把她那侄女皇后晾在一边,她能好受吗?眼下她执意要求和,皇上却坚持要打,珍儿她哥志锐和师傅文廷式也站在皇上这边,她能咽下这口气吗?等到这次珍儿犯了一点小事,她就大做文章,借此敲打皇上……夫人,这就是宫廷,这就是官场……”
      “老爷,你别说了,别说了……”似乎是夫君的道理太过艰涩,长叙夫人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想知道两个女儿以后会怎么样……”
      长叙怔了怔,缓缓说道:“瑾儿老实,太后这次也没多罚她,日子还能过下去。可珍儿心高气傲,这次遭逢大辱,我真怕她……”他说不下去了,茫然地叹了口气。
      长叙夫人眼里不觉噙满了泪,却没有流下来。
      长叙眼里也微微泛起了泪花:“夫人,要怨你就怨我吧,只怨我平时太宠着珍儿,舍不得让她吃苦受委屈,舍不得让她仰人鼻息地过日子……”
      一直在外默听老爷和夫人谈话的婵儿再也忍受不住,发疯似地跑了出去……
      阴暗冷清的白云观大殿里,婵儿又一次跪在慈蔼的观世音菩萨像前,喃喃祷告: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小女子婵儿求您保佑我家小姐早日度过这场劫难!婵儿跟了小姐好几年,深知小姐品行端良;婵儿刚才清清楚楚地听老爷和夫人说,小姐出事实有苦衷,您不会计较的……小姐是皇上的至爱,皇上不能没有她,您一定要保佑她……”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小姐是好人,大好人……几年前,小姐为婵儿许过愿,求您保佑婵儿将来有个好姻缘,可如今小姐有难,儿女姻缘婵儿不想了……为报小姐大恩大德,婵儿甘愿了断红尘出家为尼,只求您保佑小姐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渐渐地,高高在上的观世音菩萨在徐徐升起的青烟中,在婵儿迷蒙的泪眼中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俯视着芸芸众生……
      婵儿缓缓走出了白云观。就在这时,大块大块的乌云压了上来,增厚了天空的阴霾,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路上行人稀疏,空中不时掠过几声乌鸦的悲啼。蓦地,苍茫的天际传来一阵缓慢沉重的声响,犹如古刹的暮鼓钟声……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冰凉的雨滴落了下来,行人慌张地四散跑开……细密的雨滴砸在婵儿单薄的身上,她仿佛听到了小姐的泣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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