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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隐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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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不息的大雨渐渐停了。古老紫禁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享足了冬雨的润泽,处处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珠儿的内心正经历了一场洗礼,清澄得如同雨后的夜空。她捧着一碗熬好的药,静静地等待着长珍的苏醒。
忍看娘娘虚弱的病容,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生病卧床的往事。小时侯的她体弱多病,许多日子都是在病榻上度过:在病榻上回想色彩斑斓的梦,在病榻上看月亮数星星,在病榻上一口口地喝额娘喂的药……久而久之,她不再觉得手脚束缚在窄小的病榻上是一种不自由,相反,自己对病榻产生了某种依恋。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不再是珠儿,而是娘娘私下里说得最多的额娘啊!可自己终究是自己,一个卑贱的奴婢,一个对娘娘造成伤害的罪人……
一滴清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只觉得眼泪依旧是涩涩的,残留着那份抹不去的酸苦……
那天,当昏死过去的娘娘被送回宫里时,她小小的心儿碎了。她恨自己,恨自己不识大体鼓动娘娘犯错;恨自己胆小怕事眼睁睁地看着娘娘挨罚受辱;恨自己没心没肺辜负了娘娘多年的恩情……她本想一死了之,却放不下那份难舍的牵挂……
是什么牵挂让自己心软了呢?她不用多想,脑海里就已然跃出了她和秀祥在一起快乐的日子……是啊,她就是为了盼着那一天、为了她心上的人儿才下决心好好活着的,而这一切都是娘娘的启发啊!这几年娘娘在宫里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皇后怨恨、胞姐妒嫉、太后责难,平静的景仁宫时刻流传着闲言碎语,而没有那些闲言碎语她也能察出八九分:娘娘这是受宠遭罪……她好几次想提醒娘娘,娘娘淡然不改的情衷却使她退缩了。看着娘娘依旧形影不离地陪伴皇上,她只有在心里默求观世音菩萨保佑皇上护着娘娘,别让娘娘多受委屈。可万万没有想到娘娘这次会被褫衣杖责,皇上却无能为力……当娘娘第一次醒来时,她见到的不是凄迷欲绝的泪眼,而是外露哀伤却内含刚强的眼神,眼神接触的短暂片刻她就明白了:娘娘不怨皇上……从那一刻起她就暗暗发誓:坚强地活下去,悉心伺候娘娘,直到娘娘病好不要自己的那一刻……
忽然,珠儿凝重的双眸惊喜地动了一下,眼泪顿时凝固了。“娘娘,您醒了!”
长珍微睁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苍穹中的一轮明月。“娘娘,您该吃药了。”珠儿说着吹了吹汤药,舀了一匙药,百般小心地送到她嘴边。
长珍平静地喝了下去,神驰的目光没有移动。珠儿又送来一匙药,长珍又平静地喝了下去……就这样喝完了一碗药。
“娘娘……”喂完了药,珠儿本想说些皇上的事安慰长珍,却见她神思恍惚,只好默叹一声,站在床前伺候。渐渐地,娘娘的目光吸引了她,她也随娘娘仰望明月,在星辰之间寻觅着迢迢银河……
此时长珍的情思,却是一个更神秘幽邃的月的世界……
曲径君寻珍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几年前一个冬日的夜晚,她就在万籁俱寂之中,面对着头顶这轮明月,心潮难平地默念着柳伯那两句神秘的卦诗,回味着婵儿姐那场惊心动魄的奇梦,反思着自己大胆的表白……可当她疲倦地睡去后,那夜的景况就开始模糊了;后来,她进宫了,深受皇上宠爱,对月述怀的情致就更淡薄了。虽然有过花笺的小小波澜,却也很快闪灭,如同井波倒映的点点月辉……
而两年多前那次浪漫的月下泛舟却是如此鲜明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她不会忘记,那夜她陪皇上喝了不少酒,皇上对她说了许多话,还讲了月有盈亏的道理……是的,月盈则月亏将至,自己太过幸福,不幸就会降临……只可惜,自己也许再也找不回那夜月下淡泊清远的心境了……
长珍忽然无力地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珠儿。”
“娘娘,您有什么吩咐?”珠儿猛然回过神,激动地问道。
“你把我那对手镯拿来。”
“是,娘娘。”珠儿猜不透此刻娘娘心里在想什么,却也没多问,麻利地找来了一个精巧的锦盒,放到长珍枕边,正对着她微微泛白的脸颊。
长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双柔弱的手缓缓打开锦盒,揭开盖在上面的层层绣帕,细细抚摩着手镯,面色似乎好了许多。
良久,长珍放下手镯,吃力地微笑道:“珠儿,这对手镯我就送给你吧!”
“娘娘,您……”珠儿不知所措,情急之下跪下说:“不不,娘娘!这是皇上送给您的,奴婢不能要……”
“你就收下吧!”长珍显得很执著,“你跟了我这几年怪辛苦的,这几天又多亏你照料我……你明年就出宫了,这对手镯算是我给你和秀祥的贺礼吧!”
“不不,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在心中翻滚着,珠儿一下哭了起来:“娘娘,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您,奴婢有罪……”
“珠儿,你别这么说。”长珍轻咳一声,断断续续地说:“那件事你也是为了我好,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手镯你还是收下,就当是我原谅你了……珠儿,你出宫后还惦记着我,看着手镯能想起我,就是你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娘娘……”珠儿无言以对,只有默默垂泪。
“珠儿,手镯你收起来吧。”说着长珍用绣帕包好手镯,缓缓放进锦盒里。珠儿连忙抹了抹泪站起来,接过锦盒放回原处。
二人无语相对,似乎在一种默契的沉默中互相传递内心的秘密。过了好一会,长珍怅叹道:“不知道皇上今晚会不会来看我……”
“皇上会来的,再忙也会来的!”珠儿斩钉截铁地说着,忽然跑了出去,在门口焦灼地张望……
长珍微微笑了。一刹那间,她仿佛化身为天边那轮明月,清冷不失皎洁,寂然却不孤独……
蓦地,珠儿冲了进来,欣喜万分地连声高喊:“娘娘,皇上来了,皇上看您来了……”话音未落,她不由愣住了:几大滴晶莹的泪珠划过娘娘无比生动的脸颊沉甸甸地洒落下来,仿佛是之前洗涤心灵的点点雨滴……
“珍儿,你还疼吗?”载湉轻轻揉着长珍的手,极度心痛地问道。
盯着夫君那对会说话的眼睛,长珍心底油然升起了一种梦幻般的眩晕……自从朝鲜爆发内乱、大清对日宣战以来,多少个日子她都没有如此亲近夫君、如此真实地聆听夫君的呼吸、置身于儿女情长的幸福至境中了……每当夜幕降临,她的眼前总会浮起夫君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模样,使自己不得不祈祷做个好梦……如今,一直奢望的好梦终于来了,虽然来得迟了些……
长珍眼窝一热,一行粉泪簌簌流了下来。
“珍儿,你又哭了……”载湉微叹一声,伸手轻轻拭去了泪。
“罪妾不疼了,罪妾谢皇上挂念,罪妾以为再也见不着皇上了……”长珍呜咽着说。
“珍儿,我的傻珍儿,朕怎么会忍心抛下你……”载湉轻轻捧起长珍梨花带雨的泪脸,动情地说:“珍儿,你还记得湖上的那个月圆之夜吗?你给朕说起了嫦娥仙子的故事,你告诉朕爱需要宽容,这些朕都牢牢记在心里……珍儿,朕不管你做过什么,朕也不管世人如何评说,朕只知道,你永远是朕心中的好珍儿,是朕心中的嫦娥仙子……”
长珍痴痴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
“珍儿,朕对不起你。”载湉深情的眸子不觉染上了厚厚的凄凉,“你有嫦娥之美,而朕却无后羿之勇……后羿射日救民于水火,而朕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保全你……朕实在是一个懦夫、无能之辈,朕实在不配当这个皇帝……”
载湉发自肺腑的自怨自艾又触动了长珍多愁善感的泪水,而长珍流不尽的悲泪又引发了他一颗脆弱心灵的悸动……
那天天阴沉沉的,他照例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却铁青着脸责问裕宽一事。他心一惊,正想如何替惹事的珍儿说好话,太后却一口说要按祖宗家法重办!犹如晴天霹雳,他完全被太后的气势压倒了,在储秀宫冰冷的地上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太后却根本不理他,最后拂袖而去……等到珍儿挨打的恶讯传来,他似乎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
在去探望珍儿的路上,他的心里一直潜藏着一种不安。他怕见珍儿受伤的眼睛,而当珍儿褪不去的纯真容颜映入心里时,不安随之扩大为一种畏惧……此时此刻,他多么想找回几年前无视旁人恶意的目光拥抱爱人的勇气啊!多年的皇帝生涯使他失去了许多,而那份勇气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了……
“皇上,您别这么说……您是珍儿的夫君,是珍儿最爱的人……”长珍泣不成声。
载湉不再言语,紧紧地将长珍搂在怀里……渐渐地,长珍灼热的泪珠一点一点在他的心间冷却凝固,宛如雨后的露珠……
“珍儿,答应朕,以后不要再哭了,好吗?”载湉又用手拂了拂长珍脸上变浅的泪痕。
“是,皇上。”长珍认真地点了点头。
“珍儿,后羿和嫦娥分开了,可朕和你不会分开,永远不会……”载湉的话掷地有声,“泛舟那天朕还做了个梦……”
“皇上,什么梦?”长珍乌黑的眸子放出了光亮,犹如暗夜里燃起的小火烛,“珍儿记得那天喝醉了,皇上照料了珍儿半夜……后来珍儿醒了,皇上您却睡着了,好像还做梦了……珍儿问您,您却不肯说……”
“珍儿,那是个不好的梦,朕不想让你徒生烦恼……”载湉此时更觉不忍心。
“皇上您说吧,臣妾不会有事的。”
看着长珍沉稳诚恳的表情,载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是无可挽回了,心中反而坦然了下来,别有韵味地忆起了那个不寻常的夜晚……
那夜,也许是过于疲累,也许是不胜醉意,也许是珍儿在梦里呼唤自己,在床前守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的他软绵绵地在珍儿身边倒下了……他果然见到了珍儿,二人笑着手牵着手,迤俪而行……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珍儿却不见了!他急坏了,在蜿蜒曲折的宫道上疯狂地奔跑,一遍遍呼喊着珍儿的闺名……终于,他似乎听到了珍儿的回音,狂喜地顺着回音跑去,却来到了一口小小的宫井前……就在这时他醒了,却见身边的珍儿惊奇地注视着自己……
“珍儿,朕不想失去你,即使是在梦中……”载湉喃喃自语似地说:“对,这只是一个梦,珍儿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长珍抿着嘴,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正对着载湉那双清冷月辉浸染过的眸子,微笑着说:“皇上,臣妾想起了进宫前的一件事。”
“珍儿,什么事?”载湉笑了。他喜欢珍儿各式各样的笑容:羞赧的笑,开怀的笑,含蓄的笑,炽烈的笑……而眼前珍儿略带一丝神秘的浅笑,却有一种征服心灵的特殊魅力,让他不禁忘却一切烦恼,分享短暂而永恒、隐秘而纯粹的快乐。
“臣妾进宫前,曾找一个相士测算姻缘。”长珍的面庞闪过一丝少女未泯的娇羞,红润了起来,“相士说臣妾名字里的那个字有大福之相,日后必能与至尊至贵之人结成姻缘,不想果然应验。”
载湉用手指在掌心里比划了一下,微笑着问道:“珍儿,是这个字吗?曲径君寻珎芳意。”
“皇上……”长珍惊讶地看着载湉,载湉却轻轻执起她的手,在她凉凉的手心里一笔一笔比划,“珍儿,你看这个字多好,‘王’为我,‘尔’乃君,命中注定我和你是在一起的!”
一时间,长珍感到夫君细滑的指尖如汩汩温泉流过她的手心、身躯、心间……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名字里的“珍”,而皇上心里想的却是自己那天心血来潮写下的“珎”,那个自己本想写在卦纸上的字啊!那天算卦,她其实并不想写下“珍”,因为她太喜欢这个闺字了,不想让任何疑惧玷污它,打算用异体字“珎”替代。可她还是写下了“珍”,因为她相信她的闺字会是一个好字,会给她带来一生的好运。果然,她想对了,“珍”保佑她找到了命中的那个人。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珎”也是一个天大的好兆!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一根扯不断的红线,将她与皇上紧紧地连在一起……
看着载湉忘乎所以的幸福笑容,长珍忽然觉得自己的苦心完全被夫君窥破了,却又不得不尽力掩饰,犹如羞涩的新娘矜持地不让新郎揭开红盖头,好让对方在烛灯香雾之中欣赏自己的朦胧美……“皇上,珍儿测的就是那个字,那个好字……”她迭声轻喃。
“珍儿……”载湉握住了长珍的手。
“皇上……”长珍紧紧抓住载湉的手,最大限度地汲取温暖。病体尚未痊愈的她早已疲惫,可她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对皇上讲……“皇上,战况好转了吗?”她轻轻问道。
载湉笑意凝住,微微摇头。他和她都知道旅顺沦陷、北疆告急,而她此时还不知道,力主抵抗的堂兄志锐苦心招募的团练均已停办,不久就要被赶出京城。他不忍心再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却从她充满希冀的目光中得到了启发,慷慨激昂地说:“珍儿,朕会坚持打下去!仗还没有打完,大清还没有输……朕不相信,十年前大清尚能胜绩屡传重创法兰西,十年后大清就会对东洋小国日本一败再败……珍儿,为了祖宗基业,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你我,朕一定要打下去!”
“皇上……”一霎时,长珍感到了无限的欣慰和自豪。她还想多说几句,却觉得身子软软的,眼皮沉沉的……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想让眼前实实在在的幸福多停留一会,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分一秒……
载湉看出来了,柔声说:“珍儿,你累了,好好歇着吧!”
“皇上,抱紧我。”长珍却用更低沉的语气说。
载湉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略有几分寒意的淡蓝色明月,心底顿时泛起了夏夜的粼粼湖波……
长珍慢慢阖上了疲惫之极的眼睛,嘴角浮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很快,她和他又回到了那个诡谲的梦的世界。他们欢笑着追逐嬉戏,一切是那么的恬静安谧……
随着一阵缓重的声响,一身民家女儿打扮的珠儿不禁扭头回望……
紫禁城的大门阖上了,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块生活了近七年的小天地。此时此刻,苍老的娘亲和长大的弟妹正盼着自己,自己很快就能见到朝思夜想的心上的人儿了……想到这里,珠儿心上滑过一丝快意,可一想到先前告别娘娘的情景,轻快的心儿又陡然沉重起来……
一个像往常一样宁静的上午,她却不得不离开娘娘。本来,她离出宫还有半年多,可娘娘出事后不久,景仁宫里的太监宫女、老人新人都被撤换,陪伴了娘娘多年的她也不例外……离别前,穿着那身月白旗袍的娘娘将手镯亲手交给她,还给了她十两银子……她含着泪一步步离去,每行进一步就会感到娘娘目送她的悲伤的目光……她真想掉头跑回去,像往常一样伺候娘娘习墨作画,可沉重的脚步却不听使唤地机械地前进着,直到她彻底走出了娘娘的视野……
她摸了摸包袱里藏好的手镯,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手镯是皇上送给娘娘的,自己怎么就随随便便收下了呢?娘娘要送自己,自己就不能好好劝劝娘娘?自己实在没法劝娘娘,就不能告诉皇上?那晚皇上来看娘娘时,自己怎么就没说出口呢?早早地回到下房睡不着觉,又怎么没对贴心的姐妹们说说呢?自己现在出了宫,会告诉秀祥和婵儿吗?他们又会怎么想呢?手镯以后还会还给娘娘吗?……
一连串的疑问像刚烧开的水泡一样冒起,珠儿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迷茫。她停了下来,徘徊了一阵,最后决定先去娘娘平日里常对自己说起的柳伯的卦铺。
她低着头,一路上走得很慢。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来到卦铺门前,却见铺门紧闭。她敲了几次都没有回应,不由倍感失落。
她又敲了一次门,确定屋里没人后才怏怏离开。仿佛被抽去了魂儿,一路上热闹非凡的吆喝声、买卖声丝毫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木然地经过一个胡同,却与侧面而来的一个男子撞到了一起,包袱险些掉在地上。
“姑娘,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男子连声道歉,目光交错的一刹那,珠儿一下愣住了!“秀祥!”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那人正是秀祥。几年过去了,他优美的面部轮廓依旧令她怦然心动,眉宇间却又多了几分男儿的飒爽英气……
秀祥也愣住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珠儿,见她似乎长高了些,脸蛋更白皙细腻,纤巧的身段也更显得落落大方了……“珠儿!”一个憋了很久的声音从他饱含感情的喉咙里迸了出来,却不似往日唱腔圆润动听……
“珠儿,女大十八变,你又变了……”秀祥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几年前的老相片。相片上的珠儿还是一身宫女装束,笑容却依旧粲然迷人,映照着她容光焕发的面颊……
“秀祥哥,我……”珠儿说话吞吞吐吐。
“对了,珠儿,”秀祥面露不解,“上次我看伯母时,伯母说你出宫还要等到明年,你这是……”
珠儿喜悦的神色顿时散去,苦涩忧伤地说:“娘娘出了事,我被赶出宫了……”
“是这样……”秀祥投来一道略带歉意的抚慰的眼神,随即充满感慨地说:“唉,娘娘出事,大家都不好过……前天姐姐告诉我说夫人又病了,要几个月才能好……柳伯得知娘娘出事的那天大醉了一场,第二天说他又梦见了早年亡故的女儿,心神难宁,要回乡住一段日子,给她们娘俩扫墓……对了,柳伯还说娘娘很像他那个女儿……”
一霎时,种种情愫在珠儿心里翻腾、撞击……她竭力控制脸色,却听秀祥伤感地喟叹道:
“师父生前告诫我说宫廷、官场都是大染缸,要我洁身自好……没想到,娘娘这么好的人也会陷进去……”
珠儿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抓起秀祥的手,大声哭叫:“是我,是我把娘娘推下去的呀!是我,是我出主意叫娘娘卖官,是我害了娘娘,连累了大家……秀祥哥,珠儿不是以前的珠儿了,你打我吧!”
“珠儿,你……”秀祥惊诧的目光里却满是珠儿令人心痛的泪眼,手轻轻地挣开,温柔地安慰她:“珠儿,你别哭、别自责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娘娘好,我相信娘娘也不会怪你的……”
珠儿渐渐止住了哭泣,一双泪水洗净的秀目凝视着他,“秀祥哥,珠儿求你三件事。”
“珠儿你说,只要我办得到的,我都答应你。”秀祥说着又深情地看了一眼相片,轻轻放入怀中。
“第一,珠儿求你别把珠儿出主意的事告诉婵儿姐姐和柳伯,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了……”
“珠儿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说的。”秀祥爽快应道。
“第二,珠儿求你以后进宫的时候多打听皇上和娘娘的消息……”
秀祥想了想说:“我如今虽然不大进宫,可以后进宫的机会还是有的。我也可以问问几个师兄师弟,总能知道一些消息……行,我答应你。”
“珠儿先谢谢秀祥哥了……”珠儿感激地说。
“珠儿你不必谢我,”秀祥笑了笑,“你不说这件事,姐姐也会说的,我也会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最后一件事是我们俩的事。”珠儿稍作停顿,严肃诚恳地说:“珠儿本想在出宫前亲眼看着娘娘恢复妃位,可珠儿没等到那一天……秀祥哥,珠儿求你务必答应珠儿,我们俩的事要在娘娘恢复妃位之后办,只有这样珠儿才能心安……”
秀祥默默地听完珠儿的话,只觉得珠儿真的变了,变得更懂得爱,也更值得他去爱…… 他一只手不由摸了摸怀里的照片,动容地说:“珠儿,秦观《鹊桥仙》里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皇上和娘娘是这样,你我也是如此……珠儿,你我这就去白云观祈福吧!为了皇上和娘娘,也为了你我……”
“我去,我去……”珠儿连声说着,紧紧地贴在秀祥身后,寸步不离……
二人走出胡同,穿过一条街,路过一家药铺……突然,秀祥清脆地叫了一声:“姐姐!”
珠儿应声望去,只见一个体态、神情极像自己的女子拎着几包药走了出来。“婵儿姐姐!”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女子正是婵儿。她怔了怔,忧戚的目光缓缓移向弟弟,又移向弟弟身后的女子,“珠儿妹妹!”她突然大喊一声,朝二人扑去。
“姐姐,你这是……”秀祥指了指了她手里的药,明亮的目光中透着伤感。
“夫人病还没好,我得多买些药备着。”婵儿凄然一笑,转向珠儿,急切问道:“珠儿妹妹,你快告诉我,娘娘最近怎么样了?”
珠儿看着婵儿,只觉得心儿被不停地鞭打着,火辣辣的疼……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婵儿姐姐,她更没想到她想像中俊俏的婵儿姐姐会憔悴得像个病人,而这都是她造的孽啊!她缩着头,红着脸,慢吞吞地说:“娘娘现在精神还好,跟往常差不多……皇上也常来看娘娘……”
婵儿有些消瘦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容,这极淡极弱的笑容却吹开了珠儿死守的心门……她微微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秀祥,鼓起勇气说:
“只是……娘娘很少笑了,时常一个人叹气……觉也睡得不太踏实,好几次在梦里还念叨两句诗……”
婵儿脸色一变,脱口吟道:“曲径君寻珍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对对对,就是这两句……”珠儿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婵儿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婵儿脸色完全变了,凄凉中透着惊惶……她不予理会,梦呓似地说:“小姐,这不会是真的,这一定是您太闷了逗奴婢玩的……奴婢知道您在宫里难过,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哇……”
“婵儿姐姐……”珠儿正要问,婵儿却踉跄着跑开了,撇下苦笑不迭的秀祥与目瞪口呆的婵儿两个人,口里还反复吟着那两句诗……
“秀祥哥,婵儿姐姐她……”珠儿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迷梦。
“姐姐说的是柳伯那两句卦诗……”秀祥叹了口气,在珠儿的惊谔中讲起了姐姐闲来无事告诉他的卦诗的秘密……
曲径君寻珍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娘娘,您真是用心良苦啊!皇上会明白您的苦心吗?……
一霎时,珠儿深深感到了一种爱的震撼,爱的启迪!在宫里看着皇上与娘娘爱得死去活来,她一直以为娘娘对皇上是绝对忠贞的,没想到娘娘也欺骗了皇上,而这种欺骗却是娘娘对皇上最忠贞的爱啊!娘娘对皇上忠贞而深沉的爱像一滴雨夜的露珠注入她干渴的心里,在心灵的隐秘之处闪耀,滋润着她生生不息的爱恋……
秀祥终于说完了那段奇事。珠儿摸了摸手中的包袱,轻轻抬起脸,无比真诚地说:“秀祥哥,我以后会常到白云观祈福的。”
“珠儿,我一定跟你去……”秀祥平静地说着,心中已然荡起了超凡脱俗的悠扬的佛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