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月空 ...

  •   芬芳四溢的御花园里,长珍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
      自从太后带着皇后与姐姐搬进颐和园后,长珍开始尽情享受她与皇上的二人世界。白天她在养心殿伺候皇上笔墨,不久一些简单的政事她也能妥善处理了,而皇上也有了更多的闲暇欣赏案上的花笺;晚上是她与皇上在御花园游憩的时候,二人手牵着手漫步,一同呼吸着新鲜自由的空气与沁人心脾的花香,一路上有说不尽的志趣情怀与绵绵情话……最近,她常常提前在御花园等候,在悠闲的张望中想像皇上的笑容与英姿,这已经成为她浪漫生活的小小乐趣……
      一轮圆月爬上天空,映得长珍身上的珠披肩闪闪发亮。她不禁轻轻抚摸珠披肩,感受着一个美梦的真实感……
      那天早上,她帮皇上忙完政事后谈起了外洋的风俗,说自己在广州时曾见过洋人用珠子串成的衣装,一直想穿上试试,皇上笑了……几天后,一件光彩夺目的珠披肩就穿在了自己身上,那还是皇上亲手给她披上的……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从容的脚步声。长珍敏捷地理了理衣衫,面露欣喜静候着皇上的到来。
      载湉很快到了,身后跟着王商。
      “皇上,臣妾等你可有点久了。”长珍先开了口。
      “珍儿,朕不是和你约好时辰了吗?”载湉笑了,“好多次你都早来了,朕还以为是朕弄错了时辰……”
      “皇上,臣妾就喜欢等你,反正臣妾在宫里也是闲着,还不如到外面透透气,也好想想见面后跟皇上说什么……”在皇上面前,长珍总是一副轻松随意的姿态。
      “是吗?”载湉敛住笑容,“要是朕晚上有事来不了了呢?”
      “不会的,臣妾就知道您一定会来的。”长珍笑了笑,十分干脆地说:“您要是不来,臣妾就一直等下去。”
      “珍儿,怎么又是你一个人?珠儿呢?你怎么不让她陪着?”载湉又问。
      “皇上,臣妾一个人更自在些,就让她在宫里歇着。皇上,臣妾有你陪着就够了。”长珍信口作答,举止从容大度。
      “今天晚上有些凉呢,珍儿你也不多穿点。”载湉心疼地说着,轻轻拉过长珍,在长珍身上的那件珠披肩上摸了几下。
      “皇上,臣妾不怕凉。臣妾知道皇上喜欢臣妾这身打扮,所以就一直穿在身上呀。”长珍笑着回答。
      “珍儿,朕总是说不过你。”载湉恢复了笑容。他挽起长珍的纤手,信步而行,一路上指指点点……
      二人不知不觉来到了湖边,湖上停着一只小小的龙舟。
      圆月乳白色的辉光飘洒了下来,浸染得湖面宛若一面明镜。微风轻拂,平静的湖面荡起了点点粼光,在长珍的心上闪动着……两天前一个有些郁热的下午,她与皇上泛舟湖上,在船儿轻灵的行驶中享受着习习清风的凉意……长珍不禁笑了,跃跃欲试地对载湉说:“皇上,今天难得月色这么好,我们不如泛舟赏月吧!”
      “好主意,好主意……”载湉连声叫好。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珍儿是一本鲜活隽永的、值得一生回味的小书,每翻开一页便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精妙绝伦的故事在等待着自己……
      “皇上,湖可有点深……”跟在二人身后的王商小心地提醒道。
      “没事,王商,朕有珍儿呢。”载湉笑着看了长珍一眼,吩咐王商:“你去准备两壶酒,今晚朕与珍儿要好好游湖赏月。”
      “喳。”王商应声而去,载湉牵着长珍上了船。
      不多久,王商赶了过来,在船上摆好酒具。载湉与长珍相对而坐。
      王商划起了桨,小船缓缓地动了起来……
      “皇上,你猜珍儿这时在想什么?”望着头顶皎若玉盘的明月,长珍故作神秘地一笑。
      “想什么?”载湉觉得今晚的珍儿有点特别,“珍儿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珍儿在想小时候额娘讲的嫦娥奔月的故事呢。”长珍似乎被渺渺的神奇月宫深深吸引了,痴痴地望着明月。
      载湉也不禁抬头仰望月空,凝神静听长珍别有悠韵的讲述:
      “小时候,珍儿很喜欢月亮,每晚睡觉前都要缠着额娘讲一个月亮的传说……有一天额娘对珍儿讲,说月亮上有一间广寒宫,宫里住着一位嫦娥仙子。她养了一只可爱的玉兔,玉兔时刻陪伴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度过一个个寂寞的夜晚……珍儿就问嫦娥仙子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宫里,额娘说,嫦娥本来有一个非常疼爱她的郎君后羿,后羿从王母娘娘那里得到了长生不老药,一天嫦娥偷吃了长生不老药,心中十分懊悔,觉得对不住后羿,便一个人飞到月亮上去了。嫦娥思念后羿,后羿也思念嫦娥,中秋月圆便是夫妻二人重圆之时……珍儿又问后羿为什么还会思念嫦娥,额娘说珍儿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的……珍儿如今懂了,爱是需要宽容的……”
      “珍儿说得好啊!”载湉兴奋地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凝视着长珍,“在外人眼里,朕是至高无上的天神,可朕心里清楚,朕其实是个不太坚强甚至有些怯懦的凡人。朕心慌会口吃,听到打雷声会变色……这些,珍儿你也知道,可你却一直包容朕、鼓励朕,带给朕最大的快乐……有了你,朕才找到了一国之君的感觉,才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珍儿,朕得谢谢你。”说到最后,载湉的眼睛有些湿润。
      “不,皇上,这是珍儿的本分,”长珍扬起一对弯弯的秀眉,深情地说:“珍儿也需要皇上的宽容,也许哪一天珍儿会犯下过失……”
      “不,不会的,珍儿你是最完美的……”
      “皇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珍儿都不会离开你。”
      “珍儿,朕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你要为朕好好活着。”说罢,载湉满满斟了一杯酒,递到长珍手上。
      长珍接过喝下。举杯仰脖的一刹那间,她仿佛看见多愁善感的嫦娥仙子抱着玉兔在清冷的月宫徘徊,含笑俯视着自己……
      载湉又饮了一杯酒。“珍儿,月色如此动人,你一定有什么妙句吧?”
      “皇上,古往今来文人骚客咏月名句数不胜数,臣妾文思驽钝,不敢说什么妙句,只怕扫了皇上的诗情雅兴。”长珍谦逊地说。
      “珍儿只管道来。”载湉又满斟了一杯酒。
      “那臣妾就献丑了。”长珍放下银杯,一捋云鬓,轻轻吟道:“月影井中圆。”
      “月影井中圆……不错,不错,语句虽显平淡却也雅练,颇得明月照井的意境之趣……”载湉似乎又回到了鉴赏花笺的那会,忽然恍然一笑:“此句也是你幼时所作吧?”
      “皇上说得没错,此句正是臣妾九岁那年所作。”长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补充道:“此句伯父和文师傅都说不错,臣妾记忆深刻,便吟诵出来,也好让皇上评判。”
      “珍儿,你总是忘不了小时候的事……”载湉婉然轻叹道。
      “皇上……”长珍低着头,心想为什么自己还保留着那份孩童的心性?不,那不是孩童的心性,那是明月的梦怀……
      那晚,月光格外灿烂,她的心情是一种说不出的欢畅。闲不住的她在壶园疯跑,身后的婵儿姐让她甩开了一大截。草丛中翩翩飞舞的萤火虫给她指路,满园的夜景在她轻盈如飞的碎步中一闪而过。跑累了的她来到一口井前,只见井中一轮饱满光莹的银盘分外妖娆。一瞬间,那道绮丽的月影洒遍了她小小的心。她不再嬉闹,默默地在井边低徊,直到婵儿姐找到自己,然后默默地随婵儿姐回到闺房。那天夜里,她做梦了,梦见自己化为井中那轮冰清玉洁的明月,静静地等待着,一如许多年后的夜晚……她醒了,心谷流荡的回音袅袅不散,随即写下了那未经雕琢的天然一笔……
      长珍抬起头,想对皇上一吐胸臆,载湉却笑着递过斟满的那杯酒,说:“来,为珍儿的诗才,你我各干一杯。”
      长珍微微一笑,接过一饮而尽。载湉也喝了一杯。
      小船缓缓行至湖中央时,载湉吩咐王商停止划行。
      “珍儿,这里要是瀛台就更好了,瀛台的月夜可是一大胜景呢!”载湉醉意蒙胧,举目远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烟波浩淼的画卷。
      “瀛台?瀛台的月夜真的很美吗?”长珍感到十分新奇。她还记得一年前自己曾与皇上来过一次瀛台,皇上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了不少瀛台的景致,可惜如今记得不大清楚了……
      “珍儿你不记得了吗?王商,你给珍儿讲讲瀛台吧,也好显示一下你的见识。”载湉似乎觉得一直默默划船的王商有些无趣,有意让他讲上几句。
      “喳。”王商领命,恭敬地对长珍说:“珍主,瀛台可是个好地方呢。瀛台位于西苑南海,三面环水,北面有木桥相通,衬以亭台楼阁,就像一座海中仙岛……瀛台始建于前明,本朝顺治、康熙年间两次扩修,康熙爷、乾隆爷还曾多次驾幸瀛台,在瀛台听政、赐宴……”
      长珍听得渐渐入了神,仿佛已置身于瀛台的蓬莱仙境之中。
      “珍儿,朕真想与你夜夜瀛台泛舟赏月……”载湉笑道。
      “好啊!不过,皇上可能没有闲暇……”长珍婉转地说,心里却觉得有些遗憾。
      “会有的,以后会有的,”载湉神往的眸子里流露出无限的憧憬,“朕一定会像康熙爷、乾隆爷一样志得意满地驻足瀛台,那时珍儿你一定要陪着朕……”
      “那臣妾从现在起就盼着那一天吧!”长珍会心一笑,自斟一杯酒饮下。
      这时,天边漫过一团浓云,皎如玉盘的圆月渐渐隐入浓密的云层之中,化为一弯如钩残月,月色也有些暗淡了。
      载湉微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说:“珍儿,你看这月亮……”
      “皇上,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见载湉有些不开心,长珍连忙放下银杯,善解人意地问道。
      “也没什么,珍儿。”载湉不由改了口,“朕还记得阿玛自小教导的月有盈亏的道理,刚才见圆月没入云层,一时感慨,想起了阿玛……”
      “皇上,臣妾知道您想念薨逝的醇贤亲王,您就别太难过了……”长珍慢慢斟了一杯酒,捧到载湉面前,略带激动地说:“您要有笑叹‘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的苏子的胸怀,您更要有明月傲视群星、睥睨大地、普照万里的气魄,这样醇贤亲王地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了!”
      “对,珍儿你说得对!”载湉的脸色豁然开朗了。他也斟了一杯酒捧到长珍面前,喜笑颜开地说:“珍儿,我们喝交杯酒吧!”
      “好,臣妾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长珍笑着陪载湉喝起了交杯酒。一杯,两杯,三杯……渐渐地,几年前一个美丽的彩梦融入了朦胧的月光……
      壶里的酒不知不觉空了,长珍已然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一瞬间,载湉快活的笑颜在她面前模糊起来,清丽脱俗的嫦娥仙子翩翩而至,轻柔地挽着她向渺远的月宫飘飞……她眨了眨眼睛,却见自己正偎在皇上怀里,皇上充满爱怜地凝视着自己。
      “珍儿,是朕不好,让你喝多了。”载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皇上,珍儿不能陪你了……”长珍喃喃不已,很是留恋。
      “珍儿,我们以后还会来的……”说着载湉用手轻抚长珍灿若桃花的脸颊,长珍笑着闭上了眼睛……
      “王商,回宫吧。”载湉轻声吩咐道。
      “喳。”王商掉转船头,向岸上划去。
      浓云散去了,圆月恢复了饱满的轮廓,辉映着万丈星光。洁白如玉的月辉轻轻洒落在悄然入梦的长珍身上,载湉感到一阵晕眩……他伸手摩挲珠披肩,透过薄薄的衣衫感受着珍儿凝脂般的肌肤……他忽然希望船永远停下来,月夜永远凝固,自己不再是堂堂大清国的皇帝,而是月下把酒持盏、与娇妻同醉相拥的风流雅士……
      船停了。载湉与王商搀扶着长珍下了船,向养心殿走去。
      “王商,今天的酒好像很浓,珍儿都醉了。”载湉语带微嗔地说。
      “回皇上,这酒就是您和珍主平时喝的,奴才也没拿错……”王商觉得有些奇怪,却不觉得委屈。
      “好了,朕以后注意让她少喝就是了。”载湉笑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看着睡熟了的长珍,一股浓郁的醉意顷刻之间扑入他的心里……

      城里开了一家照相馆。对此,婵儿已有所耳闻。而当她听说照相馆的主人是宫里一个姓戴的太监时,敏锐的直觉便告诉她这一定是小姐的主意。只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照相馆不在别处,就在干爹卦铺的对面!
      那天,难得空闲的她一身轻松地去看望干爹,一来是表达多日不候的歉意,二来是告诉干爹夫人痊愈的好消息。当她沿着熟悉的路径来到卦铺对面时,却让一阵热闹的说笑声止住了脚步:
      “公公,您再讲点别的吧!我们爱听!”
      “再讲可以,不过咱也不能白讲,客官您得照张相!”
      “照相?这我可有点怕……”
      “我说客官,您怕什么呀!皇上和珍主这么尊贵的人物都不怕照相,两人都照了好多哩!”
      “哈哈哈……”
      是小姐!婵儿浑身一个激灵,几个箭步冲到照相馆门前,馆内却早已是水泄不通、观者如云了。她费力地抬头张望,只见众人面前站着一个长相清俊的年轻太监,身边是一架耀眼的照相机。太监眉飞色舞地说:
      “诸位客官,咱老戴就讲前不久珍主醉酒的事吧!”
      “快说!快说!”人群顿时响起了一阵兴奋不已的叫喊。
      “事情是这样的,”狂热的气氛没有吓住戴太监,他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话匣子,“那天珍主陪皇上游湖赏月,多喝了几杯酒,不想喝醉了。皇上将珍主送回养心殿后,见珍主醉得厉害,怕珍主半夜着了凉,就在床前守了半宿,直到珍主酒醒后才安寝……”
      “公公,您不会是自个儿编的蒙我们的吧?哪有皇上如此屈尊待嫔妃的?”有人有些怀疑地问道。
      “哎,我说这位兄台,咱老戴像这样的人吗?咱说的都是宫里的大实事,宫里头大家伙儿都这么说……”戴太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咱皇上您还不知道吧?模样标致咱就不说了,就说痴情专情,唐明皇恐怕也要逊色几分哩!一年前选秀,本来是太后打算为皇上再选几个嫔妃的,可咱皇上愣是全让撂牌子了!皇上对珍主可真的是没的说!有句词怎么说来着?对,‘三千宠爱在一身’……”
      听着听着,人们不禁啧啧称奇:
      “皇上真了不起……”
      “珍主有福喽……”
      “公公,皇上为什么这么宠珍主啊?”有人十分好奇地问道。
      “这咱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戴太监咽了一口唾沫,神采奕奕地说:“咱珍主一是模样俏,皇上见了自然喜欢;二是才识高,既会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又懂不少西洋的稀奇事物,就说这照相,还是咱珍主带到宫里的,咱会照相也是珍主教的哩;三是脾气好,平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笑呵呵的,还常给赏钱,不瞒各位,咱开照相馆的本钱还是珍主出的哩;第四嘛,也是最重要的,是咱珍主体贴皇上、关心皇上、爱护皇上……”
      人们渐渐陷入了一阵感动的肃穆。忽然,一个打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嚷了起来:
      “俺老婆要是有一半这么好就好了……”
      “嗨!”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嗤笑。
      戴太监一时也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会,他忍住笑,挥手大声说:“诸位客官静一静!珍主有件事咱刚才忘了说了!”
      人们立刻静了下来。大家屏住呼吸,活像私塾里聆听先生教诲的学童。
      戴太监不无得意地环视了一周,润了润嗓子,声情并茂地说:
      “咱珍主在打扮上也有不少的花样哩!珍主喜欢女扮男装,好多次在养心殿陪皇上的时候打扮成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前段日子,皇上又赏了珍主一件珠披肩,这披肩可是用几千颗又圆又大的珠子串成的,可好看哩!”
      “珍主就不怕坏了宫里的规矩吗?”听完戴太监的话,几人异口同声地提出了质疑。
      “怕什么!”戴太监满不在乎,“皇上都说好哩,还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皇上喜欢,咱珍主就这样子打扮……这叫什么?对,‘女为悦己者容’……”
      人们议论纷纷。惊讶声,艳羡声,赞叹声,祝福声,各种声音交错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蓦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盖过所有的杂音响了起来:
      “公公,您是照相还是说书?”
      “当然是既照相又说书!”戴太监一愣,随即机巧地答道。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戴太监笑着大声说:“好了好了!各位客官,咱书说完了,也该干干照相的老本行了,不然咱也没法向珍主交差呀!”话音刚落,许多人便抢着围在准备好的照相匣子前……
      一直在门口观望的婵儿早已是心潮澎湃……她傻傻地竖在门口,看着男人们进进出出,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冲进人群里,肆无忌惮地仰天大笑!心里高兴就得笑啊,难道还要憋着吗?这不就是小姐说的真性情吗?想到这里,她还真愣愣地笑了几声!
      可她终究没有莽撞地冲进去,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心完全让小姐缠住了!是的,小姐又缠着她给她讲故事呢!自打小姐进宫后,她便一直为小姐操着一份心,生怕小姐在宫里受委屈,多少个夜晚都梦见小姐哭着喊着要回来……后来,珠儿妹妹找她时带来了小姐的消息,得知小姐在宫里过得很不错,她才稍稍安了心,以后做梦也开始梦见小姐笑着给她讲宫里的故事了,不想小姐这回讲的故事比以前讲的故事还要精彩生动许多!
      捱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去后,婵儿立即冲了进去。“姑娘,你是来照相的吧?”戴太监亲切地问道。
      “公公,你能进宫吗?”婵儿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咱经常进宫……姑娘,你宫里有什么人吧?”戴太监警觉起来。
      “对,我宫里有人。你能不能捎个信儿给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是谁?”戴太监愈发摸不着头脑。
      “是……”婵儿突然发现自己得改改称呼,但多年养成的惯性却使她脱口说道:“就是长叙大人的二小姐长珍啊!”
      “哎,婵儿姑娘!你可不能这么叫,得叫珍主!”戴太监学照相的时候听长珍讲过婵儿的事,一下认出了她,“珍主说你是个急性子,还真是!”说罢友善地一笑。
      “对,是珍……珍主。”婵儿难为情地笑了笑,吃力地改口称呼道。
      “行了,婵儿姑娘,你要捎个什么信儿?”
      婵儿飞快地想了想,说:“我照两张相,一张你捎给珍……珍主,另一张我留着。”
      “行,这事包在咱身上,下次进宫一定给你带过去。”戴太监爽快答应了。
      婵儿又一次站在了不再陌生的照相匣子前,眼泪却不禁簌簌流了下来。
      “哎,婵儿姑娘你别哭啊!珍主见了你的哭相会以为是咱照得太差,以后就不让咱照相了!”戴太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在一旁斗趣。
      婵儿却一下乐了。“公公,刚才我太高兴了……我不哭了,这就笑一个……”婵儿几下抹干了泪,笨拙地笑了起来……忽听“咔嚓”声响,她的心儿又蹦了起来,那是小姐第一次给自己照相时的感觉……
      慢慢地走出照相馆,婵儿又揩了揩眼睛,随后风风火火地闯进对面的卦铺,见柳相士悠闲地翻着《昭明文选》,身边坐着秀祥。
      “弟弟,你来了?”婵儿有些激动。
      “我这几天还有空,就过来看看干爹。”姐弟二人重逢的那天秀祥就跟着姐姐叫柳相士“干爹”,以后也一直这样称呼。
      “婵儿,你可有日子没来了,秀祥倒是常来转转。”柳相士微微笑道。
      “干爹,前几天夫人生病,女儿实在抽不出空……”婵儿本想告诉他夫人生病是因为那天白云观烧香回来时淋了雨,不过一想也不是什么大病,又怕坏了兴致,所以干脆省去了中间的几句话:“昨天夫人病好了,今天女儿就过来了。”
      “那就好。”柳相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爹,我刚才在照相馆照了相呢!”婵儿乘兴引出了话题。
      “我都看见了。”
      “那您也知道小姐的事了?”
      “知道,那天我听开照相馆的戴公公说,小姐一个人在宫里陪皇上……”
      “不是这个,今天戴公公讲了不少呢!”婵儿心里暗暗吃惊,却沉下心来把刚听到的宫闱趣闻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柳相士张大眼睛听着,眼里射出了惊喜的光芒。“小姐,这是你的福分啊!”他深叹道。
      “干爹,我早就说过嘛,小姐这么好,命里怎么会没福呢?” 婵儿面带得意,一张巧嘴挥洒自如,“要是小姐生下皇子就更有福了!那时皇上肯定会晋封小姐,晋封小姐为……皇贵妃,嗯,一定是皇贵妃,孝献皇后董鄂氏当年就是皇贵妃……”
      “太好了!太好了!婵儿,干爹的卦没算准啊!……” 听完婵儿的话,柳相士忽然大叫了起来,活脱脱一个率性的顽童。他丢下《昭明文选》,踉跄跑进了内屋……
      “姐姐,干爹说卦没算准是怎么回事?”秀祥还没有听谁说干爹算卦不灵,刚才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
      “干爹那次真的算差了!”婵儿笑着对弟弟讲:“小姐进宫前找干爹测过两个字,干爹说一喜一忧,忧的是小姐进宫后会受制于人,可我怎么也看不出忧……这都好几年了,小姐在宫里不也没什么事?还是小姐看得开,说有皇上爱就够了。小姐呀,越来越像当年的孝献皇后了……”
      “姐姐,干爹测的是哪两个字?”秀祥似乎对算卦来了兴趣。
      “弟弟,那两个字……”婵儿想在弟弟面前卖弄一番,一时却又忘了怎么解释,也没了解释的性子,“算了算了,你别问了,赶明儿我好好给你讲讲。你先给我说说进宫唱戏的新鲜事吧,我可有日子没听你念叨了。”
      秀祥笑了,他知道姐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进园子唱戏听人说,太后待娘娘也不错呢,娘娘在宫里陪皇上还是太后的意思……”
      “那是自然……” 婵儿略作敷衍,满怀憧憬地说:“但愿小姐这次能怀上皇子。小姐她在宫里不知道,这一两年夫人常领着我到白云观烧香,求菩萨保佑小姐早生龙子……”
      “姐姐,珠儿她也送了送子观音庙里的泥娃娃了呢。”秀祥抢了一句。
      “珠儿她呀,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比我可强多了!”婵儿笑着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弟弟,你觉得珠儿怎么样?”
      “姐姐,珠儿她……”秀祥不自在地摸了摸衣袖,低声说了句:“我喜欢她。”
      “那哪天你也把生辰八字什么的拿来让干爹算算,看你们俩有多少年好姻缘?”婵儿笑得更热烈了。
      “姐姐!瞧你说的,珠儿离出宫还有三四年呢!”秀祥忽然觉得姐姐比自己更心急,不禁笑了。
      “三四年很快的,一晃就过去了。”婵儿不由有些感慨,感慨却很快被不间断的笑容遮饰了,“弟弟,说不定真到了那一天,你那珠儿妹妹还舍不得走呢!”
      “姐姐,你越说越没谱了!”秀祥又摸起了衣袖,忽然一摆手,轻轻笑道:“姐姐,你今年也有二十了,也该好好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吧?我也不能没有姐夫呀!”
      “弟弟!”婵儿朝秀祥瞪了瞪眼,脸上却先飞过一朵红云。秀祥见状忍不住又笑了几声,却把婵儿逗笑了。
      姐弟二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笑着,柳相士却悄悄地从内屋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几坛珍藏了多年的上好的女儿红。
      “干爹,您这是……”二人又笑了。
      “干爹心里畅快,想效古人刘伶大醉!”柳相士满面红光,“你们亲爹在世的时候请我喝的都是浊酒,今儿个干爹我请你们喝几坛好酒!秀祥,听说你酒量还不错,你就陪我多喝;婵儿,你也喝两杯助助兴……”说完柳相士打开酒坛,一股浓烈的酒香直扑口鼻……
      那天,卦铺早早地关了门。两个时辰后,婵儿走出卦铺,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消失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柳相士与秀祥的酣睡声中。晚霞的余辉映照着她红晕尚未褪去的脸庞,恰似梦中小姐的容颜……
      ……
      凉风吹过,掀动了桌上的两张相片,也扰动了婵儿的月下抚思。
      她拿起一张比较新的相片,那是那天她在照相馆照的相片。相片上的她一脸拘谨的笑容,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憨厚可爱……
      她又拿起一张有些旧的相片,那是小姐的相片,一年多前珠儿家送相片时夹的一张。相片上的小姐身着宫服,浅浅的笑靥溢满幸福。如今,经过一年多的爱的滋润,小姐一定更加圆润了吧?
      她站了起来,望着头顶的一弯新月,不禁想起了幼时跟着父亲念“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情景……
      “小姐,照相馆出事了……昨天来了好多宫里的人,他们砸了照相馆,戴公公也被带走了……奴婢本想多照几张相给您捎过去,可奴婢让您失望了……”
      “小姐,奴婢知道您想奴婢,奴婢也想您,奴婢就盼着您一生平平安安……柳伯也想您,那天他说卦没算准,您不会有事的……是的,您不会有事的,皇上这么爱您,您不会有事的……”
      这时,天际翻涌起团团乌云。乌云迅速逼近新月,吞没了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