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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笺 ...

  •   时值初夏,正是深宫草木生长的好时节。宫外鸟声啾啾,宛如一曲曲悠扬动听的礼赞。
      景仁宫里,长珍正在聚精会神地习字。她穿着一年前珠儿亲手为她绣制的月白镶边旗袍,洁净素雅。一束淡淡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恰使她感到神清气爽。
      渐渐地,长珍觉得珠儿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在来回打量着自己……她笑了,抬起头问珠儿:“珠儿,你在看什么呢?”
      “娘娘这身衣裳真好看!”珠儿发自内心地说,充满赞叹的眸子里涌动着种种无法表达的情愫……
      一年前,当她从娘娘口中得知秀祥的消息,并在娘娘的提示下通过家里人向秀祥的姐姐婵儿传递自己对心上人的痴心后,她的心完全踏实了。擅长女红的她开始一心一意地绣制娘娘喜欢的月白镶边旗袍,她相信心灵手巧的自己一定会绣出世上最最好看的衣裳……她日日夜夜格外用心地绣着,好像在为自己做嫁衣。而当娘娘穿上凝聚着她一片痴爱的月白镶边旗袍后,她又在娘娘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每次瞅着娘娘穿着这身打扮和皇上在一起,她就禁不住思忆自己与秀祥如花似梦的萍水相逢,幻想自己与他同枕夜话的美妙时刻……从自己与他短暂而深刻的接触,从娘娘对他的欣赏和赞誉中,她认定秀祥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他不会忘记自己对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份爱,他也在苦苦等待寻找着自己……果然,上一次妹妹探宫时,他对自己爱的承诺就带进了深宫大内……她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懂得人间情爱的好娘娘,一直遮护着她弱小却不断发芽的爱的种子……
      “珠儿,”就在她遐思渺渺之际,长珍扑哧一笑冲她说:“你这样子更像婵儿了!”
      “娘娘,奴婢真的很像婵儿姐姐吗?”问罢,珠儿有些不自在地笑了。
      “可不是,”长珍兴冲冲地说:“我选秀那天,婵儿她给我上了几次妆,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我瞧我,那眼神跟你今天看我一个样……珠儿,你要是再高些再胖些,我就当婵儿姐又回来了!”
      长珍绘声绘色的描述感染了珠儿,她开心地笑了。
      “也不知道婵儿她如今怎么样了,只知道她还在我阿玛府上,有空的时候就去找她弟弟秀祥,两人一起去她干爹那里。”提到婵儿,长珍不禁露出一丝难舍的牵挂,说起了不久前珠儿妹妹探宫时顺便捎的话。
      “娘娘您放心,下次婵儿姐姐一定会多捎一些消息过来的。”珠儿好言劝道。
      长珍笑了笑,继续习字。过了一会,她觉得有些困,不由回味起昨夜与皇上缠绵缱绻的情致。“珠儿,皇上快下朝了吧?”她轻轻舒了舒腰肢,悠悠地问道。
      “娘娘,您就再等一会吧,皇上会来的。您累了就回屋歇一会,皇上来了奴婢叫您。”珠儿心领神会,回答得既迅速又得体。
      “不要紧,我就在这里歇歇。”长珍放下笔,软软地靠在椅子上,目光懒懒地斜对着自己变化不大的字体,一颗闲心不觉飘向了宫外,飘向了宫外的家,飘向了家里那间属于自己的书房,飘向了书房里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她想起了写字。
      生于书香门第的她自幼便喜欢写字。小时候阿玛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她学得挺快,不多久一手小字就写得有模有样了,阿玛还夸她的字比姐姐的字更秀气好看。后来文师傅来了,她见识了文师傅的墨宝,才知道字也可以写得洒脱轻逸、豪放大气,而文师傅还说做人跟写字其实是一个道理。从那以后,她对自己的小字始终有一种相形见绌的感觉,婵儿姐却说她的字尤其是“珍”和“贞”两个字很美,让她心里十分受用。婵儿姐夸得多了,这两个字也就写得多了,写得多了也就写得顺手了,写得顺手了心气也就更高了……有时细细品味写熟了的这两个字,倒真能感受到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韵!而二者中她更喜欢“贞”字,觉得更有刚柔相济的韵味,写得也更多更好。说不清是有心还是无意,这种韵味渐渐成了她写字的风格,可正如太后所说,自己的字到底还是失于柔弱了……
      阳光渐渐变得有些强烈,面前的一行行小字慢慢膨大了起来,长珍的眼睛不觉微微有些灼痛。她正了正身子,几天前抄的晏殊《蝶恋花》的“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句不偏不倚地跃入眼帘。
      西风!长珍心里倏地掠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记忆的暗影开始浮动、凸显、闪烁……不多时,她精神一抖,拿起笔,在一张粉红花笺上写起了字……
      宫里一时异常静寂,只听长珍用低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清的声音吟道:“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珍儿,你在写字?”蓦地,一个熟悉的明朗的声音止住了长珍的低声吟哦。她头微微一摆,却见载湉站在她身边,一双明镜般的眸子注视着她,伺立一旁的珠儿朝她爱莫能助地笑了笑。
      短短的这一瞬间,长珍已经想好了如何应答。“回皇上,臣妾这几天闲来无事,就抄几首诗词以作消遣。”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将花笺放进以前抄的诗词中。
      “这都是你抄的?可不少呢!”
      “对,太后要臣妾勤练书法,臣妾不敢怠慢。”
      载湉信手拈起一叠手抄诗词,用心欣赏一行行娟秀小字,不禁笑了。他记得亲爸爸说珍儿的字颇得神韵,只是总有笔力不够的感觉。不过,他就喜欢珍儿这柔弱无骨的字体。亲爸爸的字固然遒劲有力,却是一种超越年轮的老熟,隐约之中透着一股张扬的霸气,让他感到不太自在……也许,这就是“字如其人”的道理所在吧?
      “珍儿,你的字写得真好,朕很喜欢。”载湉由衷地赞美道。
      “谢皇上夸奖,不过太后说臣妾的字还嫩了些。”长珍抿嘴一笑。
      “那是她的看法,”载湉不以为然,“在朕心中,珍儿你的字和人一样美。”他深情地说着,放下诗词,却见诗词中夹着一张花笺,不由抽出花笺,轻轻念了起来: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长珍正被载湉的赞美弄得脸儿微微发红,见他发现花笺,慢慢敛住了羞色。
      “珍儿,这是你作的吧?那个‘珎’字可有些特别啊!”载湉笑问道。他知道珍儿兴趣广又心眼多,有次曾问他避讳的礼制。这次用异体字“珎”代替芳名里的“珍”,大概也只有珍儿才想得出来!
      “皇上,臣妾刚才一时兴起,胡乱涂鸦……”长珍淡淡地说着,心儿渐渐泛起了那晚的幽香……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载湉又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说:“两句诗很有意境。只是,”他的目光里略带不解,“珍儿,你写的好像是残秋之景……”
      “哦,皇上,臣妾刚才没说清楚呢。”沐浴着暖煦的初夏阳光,长珍不由惬意地笑了,“臣妾刚才歇息的时候看了看几天前抄的晏殊《蝶恋花》,念到‘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句时忽然想起幼时也作过西风的诗,还记得这两句,兴之所致就写下来了。”
      “那这个‘珎’也是那时写的?”载湉意犹未尽地追问道。
      “那倒不是。”长珍扭捏地一笑,“臣妾以前听皇上讲过避讳,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写着玩玩。”
      “珍儿,你真是个有才情的可人儿。”载湉一双细长白皙的手摩娑着花笺,仿佛在抚摸爱人那双令他陶醉的素手。
      长珍脸儿又有些红了,“皇上过奖了,‘才情’二字臣妾不敢当……”
      “珍儿,这两句诗就送给我吧。”载湉急急忙忙打断了长珍的话。似乎是太过心急,他将“朕”说成了“我”,“我要把它放在书案上,时时记得珍儿你陪伴着我,这样一个人批折子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寂寞,也不会觉得累了!”
      “皇上,臣妾……”长珍有些迟疑。
      “珍儿,你是不是舍不得?你放心,花笺我不会弄丢的,因为它暖心啊!”载湉诚恳地说着,将花笺贴在胸膛上,用心感受它的余温……
      看着夫君纯净而多情的面容,长珍顿觉汩汩清流漫过心头,舒畅欢快……她笑了,调皮地说:“臣妾是担心诗作得不好……既然皇上喜欢,臣妾就来个‘欲寄花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吧!”
      “珍儿,你可说错了哟。”载湉笑着纠正她的不当,“宫里可没有‘山长水阔’……”
      二人说笑一阵,又论了几句古人鸿雁传书的意趣,最后载湉告诉长珍说今天折子有些多,不能多陪她,这才带着那张花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景仁宫。
      目送载湉离去后,长珍忍不住问珠儿:“珠儿,皇上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娘娘,”珠儿有些无奈,“皇上一进来就向奴婢挥手示意,奴婢就没打扰您和皇上……”
      “好了,珠儿,我知道了。”长珍笑了笑,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一只素手轻抚着微微跳动的心口……

      载湉与长珍都没有想到,二人传情的花笺会落在永和宫的长瑾手里。
      这天正午,长瑾正欲午睡小憩,却听一个贴身宫女向她报告说路上捡到了一张花笺,好像是哪位主子写的,于是终日寂寞难耐的长瑾便有了吟味花笺的闲情逸致。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长瑾反复念着这两句好像是诗的文字,一脸的困惑。当目光一接触到这柔弱的字体时,她就知道这肯定是妹妹长珍的墨笔。文意似乎不难懂,可她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写这似乎隐含着哀怨的两行字?要知道,皇上可是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啊!
      想到这里,长瑾心里顿时涌起一汪苦水:自己在宫里真是太不好过了!
      她在家里是长女,从小便养成了沉稳的性格,喜欢与世无争,不愿轻易流露喜怒哀乐。可自打离开家进入陌生的宫廷后,她便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妒嫉和羡慕,并在这两种情愫的消长中排遣着内心与日俱增的苦闷。
      她妒嫉妹妹长珍,一进宫便享尽了浩荡君恩。平心而论,她并不介意妹妹受宠,谁叫妹妹“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呢!可当年杨贵妃固然受宠,她的三个姐姐也没受亏待呀,妹妹也太不讲姐妹情分了,连一点分享君恩的机会与希望都没给她留!而每当想起在家时妹妹也受阿玛额娘娇惯,那份妒意便格外强烈。好几次一同去给太后请安时她都不想理睬妹妹,可她还记得阿玛额娘最后的教诲,所以终究没有抛下同胞之情,每次都不冷不热地予以回应。
      后来,当终日抑郁不乐的皇后静芬屈尊拜访、亲切地称呼她“妹妹”时,她在受宠若惊中欣然接受了一位皇后义姐,并很快产生了感情的共鸣。不过,尽管同为深宫寂寞人,她却不得不羡慕义姐:门第显贵,又有一位体贴自己的太后姑姑,委屈时还能找姑姑哭诉一二。她本能地想亲近义姐,可义姐的脾气却实在难以琢磨:平时待自己还真像个妹妹,可一提起胞妹与皇上的事就翻脸了,拿自己当出气筒……
      熬了几年,她有些明白了:自己这辈子怕是要夹在胞妹和义姐中间了!要想不如意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只有兼顾两头。胞妹有皇上,义姐有太后,而自己便跟在胞妹和义姐身后……只是她始终没闹明白:如果二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自己该往哪头?
      迷迷糊糊想了许多,长瑾有些头晕。她放下花笺,正准备就寝,却听门外太监响亮地叫了声“皇后娘娘驾到”,急忙迎上前,向静芬行跪拜礼。
      “妹妹,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静芬并不在意这些宫中俗礼,笑容满面地扶起了长瑾,“昨儿个请安时太后告诉我了,明天我们姐俩陪太后上园子!”
      静芬说这话时委实心绪颇佳。这几年她也想通了:皇上的万千宠爱那是虚的,自己的皇后名分才是实的。与其在宫里看着那两个人比翼双飞心里别扭,还不如看看园子里的花鸟鱼虫图个安逸,顺便多跟姑姑学学,也叫他们爱新觉罗氏别小瞧了叶赫那拉家的女子!
      “确实是个好消息呢。”长瑾陪着笑,不由轻轻问了句:“娘娘,她也去吗?”
      “我说妹妹,你怎么就忘不了一个她呀!”静芬好端端的心情登时被搅了个乱七八糟。她朝长瑾瞪了瞪眼,窝火地说:“她甜甜蜜蜜的时候可没想到你这个姐姐!照姐姐我说,叫她去人家还不乐意!”
      长瑾连忙低下头,不再吱声。
      “妹妹,那是什么?”趁着长瑾沉默的工夫,静芬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扫,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扎眼的粉红花笺。
      长瑾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刚才太急了,竟忘记将花笺收起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静芬一伸手拿起花笺,有些阴鸷的目光一闪一闪……
      良久,静芬放下花笺,脸上浮出神秘的微笑,笑得长瑾心里直发虚。
      “妹妹,这是你写的?”静芬发问了。
      “不,这不是奴婢写的。”长瑾心里一慌,话也说得支支吾吾,“这,这,这是……”
      “这是你妹妹写的吧!”静芬得意地大声说,心情似乎又好了。
      “对,是奴婢妹妹写的。”长瑾小声嗫嚅。见义姐情绪似乎还不坏,她微微抬高声音补充说:“这是奴婢宫里的一个丫头在路上捡到交给奴婢的,奴婢认得是妹妹的字。”
      “我知道就是她。也就是她,好好的‘珍’字不用用那个‘珎’,好像她名字里的字很金贵似的!”静芬自得地笑了笑,放下花笺,坐了下来,“妹妹,你也坐吧。”
      静芬的话忽然又让长瑾想起了妹妹算卦测字的旧事。听妹妹讲,她那天找柳伯测的字就是名字里的“珍”字,而妹妹如今果然受宠。看来妹妹的命真是好,连名字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字都那么金贵,那么有福气!她想叹气,义姐难得的笑容却让她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附和道:“娘娘说得是,奴婢妹妹确实心思多……”
      说完长瑾吩咐宫女上茶。宫女端上两盏刚沏好的君山茶,长瑾却又犯了难:君山茶是妹妹长珍最爱喝的茶,义姐却是从来不喝的。长瑾正要责备那不懂事的宫女几句,静芬却说:“行了,妹妹,我今天就将就一下得了。”
      “那娘娘您请慢用。”长瑾松了口气,恭敬地说。
      静芬托起茶盏啜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问道:“妹妹,你说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奴婢也不太明白,只是感觉有些哀怨。”长瑾又打量了义姐一眼,小心翼翼地说。
      静芬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地品茶。长瑾自然不敢多嘴,只有默默陪坐着。她有些纳闷义姐这是怎么了?难道胞妹的花笺真的别无他意?难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也许,这只是深宫死水的一点微波,过不了多久就会风平浪静……
      静芬终于喝完了茶。她拿起花笺,起身说道:“妹妹,这两句我觉得很有意思,回去后还得再琢磨琢磨,我就先告辞了。”
      “娘娘……”长瑾欲言又止,眼睁睁地看着静芬带着花笺随风而去……

      养心殿里,载湉心急火燎地寻找着什么。
      “皇上,您找什么?要不要奴才替您找找?”一旁侍立的王商见皇上回养心殿后就开始找东西,找了都快半个时辰了,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不是这里……那里也没有……”载湉不予理会,自言自语。
      他又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最后一无所获地回到宝座上,沮丧地说:“看来真的掉路上了……”
      “皇上,是珍主送给您的东西吗?”王商稍加寻思,认为只有这一种可能。
      “对,是珍儿送给朕的两句诗,这还是她小时候作的……”载湉陷入了自责,“朕真是没用,一张花笺都会弄丢……”
      “皇上,没事的,您可以要珍主再写一张……”王商安慰的话里透着深深的感动。
      “好吧,朕先批折子,花笺的事明天再说吧。”载湉平静了下来,开始处理政务。
      批完了几个长篇大论的折子,载湉觉得有些疲倦,眼睛也有些酸痛。他揉了揉眼睛,不禁又想起珍儿送给自己的花笺。此时此刻,他多想看上几眼花笺上的柔弱小字,默想珍儿的纤柔之美啊!这是最好的消遣,胜过世上一切丝竹管弦、轻歌曼舞……他有些口渴,吩咐王商:“你去给朕上碗茶。”
      “喳。”王商退了下去。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载湉一个人。他心烦意乱,翻了翻折子,却没有性子读下去,索性放下手里的朱笔,闭目养神。
      渐渐地,粉红花笺在他面前飘了起来,恰似珍儿轻妙的身段;花笺的淡香一丝一缕地沁入他的心里,宛若珍儿不散的体香;花笺轻轻地飘落在他身上,那是珍儿依偎入怀的心跳声……
      “皇上!”蓦地,一声闷雷般的叫声震碎了载湉的美妙幻景。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瞥了一眼满脸阴郁的皇后静芬,反而沉下心来,继续批阅奏折。
      “您刚才好像睡着了?昨晚没睡好吧?”静芬话中带刺。
      “朕只是闭目养神,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载湉冷冷地回应道,“皇后,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宫吧,朕要处理政务。”
      “臣妾当然有,不然也不会打搅皇上了。”静芬哼了一声,从袖里掏出红色花笺,“皇上不会不认得这是谁的字吧?”
      “怎么在你手里?”载湉又惊又喜又恼,正要夺过花笺,静芬却机敏一闪,振振有声地念道:“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你快给朕!”载湉动了肝火。
      “皇上的东西臣妾当然动不得,”静芬冷冷一笑,“不过,要是皇上的东西伤了臣妾的心,臣妾就不能不管了!”
      她愤愤地说着,心想自己这个中宫娘娘、六宫之主以前管的事真是太少了!皇帝留那个狐媚子在寝宫过夜、狐媚子女扮男装去皇帝寝宫、肆无忌惮地在宫里照相,哪桩哪件不是违反大清祖制的事?她要管,太后姑姑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帝和狐媚子又压根儿不理她,她也只好抱着眼不见为净心不烦的态度,得过且过。不承想狐媚子也太放肆,这次居然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皇后,你这话什么意思?”载湉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克制地说。
      “皇上真不懂吗?”静芬射来一道鄙夷的目光,“好个‘西风无情枉自贞’,把臣妾当作无情的西风了!”
      说到“西风”这两个字,静芬心里隐隐痛得发凉,语调却格外闷重。她一直觉得西风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是她大婚那天的西风!那天,天公不作美,萧瑟的西风给她隆重的大婚仪式搅了不少寒意,让她心里直犯委屈。而更让她委屈心寒的是,自己从大清门抬进来后就守起了活寡,好像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物件!她痛恨忌讳西风,甚至认为正是那天的西风给自己带来了一生的霉运,一见到花笺上的“西风”两个字心里就拧成了死结……既然这个结自己解不了,就让皇帝和那个狐媚子解吧!
      “皇后,你听朕说……”看着怒气上升的皇后,载湉忽然产生了一种怜悯,话也有些软了,静芬却根本不加理睬,滔滔不绝地说:
      “皇上宠她那是皇上的事,臣妾我管不着。可这满园春色刚过,她就受不了秋意了!皇上你说,臣妾是西风吗?臣妾无情吗?臣妾碍着她受宠了吗?好,皇上要是真心疼她,那就下道旨,痛痛快快地废了臣妾,立她当皇后,她就不会哀叹什么‘西风无情枉自贞’了!”
      静芬慷慨激昂地倒完一腔憋了半天的话,只觉得心头一阵畅快!这话其实她在永和宫时就想说了,可她一来不想让义妹太难堪,二来也好省些力气,反正这话非对皇帝说不可!至于皇帝怎么想,她这个做臣妾的就管不着了!
      “你,你……”载湉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一只手颤抖着指着静芬,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呐,”静芬忽然诡秘地一笑,“我听说进宫的戏子里有个叫秀祥的,长得也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保不齐这诗就是她写给秀祥的……”
      载湉忍无可忍,指着静芬的手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静芬一下呆住了!一瞬间,她只觉得脸上灼热得似乎有团烈火在燃烧,而心儿却一下掉进了冰窟窿!皇帝打她了!皇帝打她脸了!不,皇帝打的是当今太后亲侄女的脸,是整个叶赫那拉家族的脸啊!
      打脸在宫女之间也是不能容忍的耻辱,皇帝这是在羞辱她,羞辱当今太后的亲侄女,羞辱叶赫那拉家族啊!一刹那间,静芬心里滋滋燃起了报复的烈焰。如果面前有那个狐媚子,她肯定会义无返顾地打狐媚子一嘴巴,可她面对的是皇帝啊!烈焰骤然熄灭,心冷得结成了冰,又一下化开,与生俱来的高傲的自尊心浮了上来!她咬着牙咽着泪说:“好,好,臣妾这就去跟太后说,让她老人家评评理……”没等载湉反应过来,她已哭着跑开了……
      载湉怔怔地看着静芬远去的瘦弱的身影,跌坐在宝座上。
      这时,王商端着茶走了进来。“皇上,您请用茶!”
      载湉抓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差点呛着。
      “皇上,您慢点喝,这茶刚沏,有点烫!”王商连忙提醒。
      载湉看了看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冗长枯燥的奏折终于批完了。载湉洗了把脸,想摆驾去景仁宫,却有些为难。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长珍到了。
      “珍儿,朕正准备去你那里,你就……”载湉不自在地笑了笑。
      “皇上不是说今天事情有些多吗?臣妾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长珍很随意地拉他坐下,关心地问道:“皇上,你怎么忙到这么晚?累不累?”
      “今天的折子都很长,所以朕忙得比平时晚了些,不过朕不累。”看着长珍轻松愉快的神情,载湉心情好了许多。
      长珍笑了。“看来那两句诗还管用。皇上,你能让臣妾再看看吗?”
      载湉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歉意。“珍儿,朕不瞒你,花笺朕弄丢了……”
      “弄丢了?”长珍有些惊讶,却也没说什么。
      “可花笺又让皇后拣到了,”载湉的歉意更浓厚了,“她拿着花笺到朕这里闹,说了许多没道理的话,最后又去找太后……珍儿,都是朕不好,好好的花笺生出这许多事端……”
      “皇上你放心,花笺的事臣妾会对太后说清楚的。”长珍静静地听完载湉充满歉意的话语后报以淡淡的一笑,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珍儿……”载湉凝视长珍素淡的面容,不由轻叹道:“你要是朕的皇后该多好……”
      长珍清丽的眸子眨了眨,轻柔地说:“皇上,珍儿不想当皇后,珍儿只想伺候好皇上……”
      载湉笑了。“珍儿,你真像孝献皇后,一点都没想着自己……”他正要伸手抚摩爱人那张令他心神荡漾的脸蛋,却听长珍娇笑道:“皇上,珍儿其实不比孝献皇后,自私得很呢!”
      “噢?珍儿你自私?”载湉一愣,手轻轻地落在了长珍绵软的膝上。
      “对呀,珍儿真的很自私。”长珍笑着解释道:“孝献皇后虽然很爱世祖,却也劝世祖召幸其他宫妃,让别的女人分享世祖的爱,换了珍儿,珍儿是怎么也不会这么做的……”
      “珍儿,你……”载湉正想好好回驳她的歪理,长珍却似乎不给他机会,微红着脸继续畅言:
      “皇上,珍儿如今时时刻刻都想得到您全部的爱,一刻也不想失去您的爱……皇上,珍儿还记得那年选秀,当您手执玉如意向德馨家的女儿走去时,珍儿感到了失落……”
      听着长珍充满诗情画意的表白,载湉的思绪忽然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难忘瞬间:他把一个荷包递到珍儿手上,珍儿的小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心也随之微微颤抖了……“珍儿,你不自私……” 他说不下去了,一把搂过长珍,温存地亲吻她天鹅般优雅的脖颈……
      第二天一早,载湉与长珍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同去请安的还有静芬与长瑾。静芬一双余怒未消的眼睛盯紧了长珍,长瑾游离的目光中透着茫然,感觉极不协调。
      “母后您说说,那两句诗是什么理啊?”一进储秀宫,静芬便迫不及待地告状。太后这时已经搬回宫里住了一段日子,宫里的消息自然灵通,花笺的事她当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有表态,这让静芬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太后拿出那天静芬呈上的花笺,默默看了一会,忽然板着脸对长珍说:“我记得陆游《钗头凤》里有一句‘东风恶,欢情薄’,你是不是也有陆游当年的心志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而静芬惊愕之余却不禁暗暗叫好:姑姑就是姑姑,想得就是比自己远!这下看她有什么说的!
      长珍心儿一跳。一刹那间,太后的音容笑貌走马灯似地在眼前回闪……她渐渐镇静下来,不慌不忙地辩解道:
      “太后明鉴。臣妾小时候有次游园,时值深秋,见满园萧索,心中伤感,便写下‘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两句拙诗……昨天习字时臣妾偶见晏殊《蝶恋花》‘昨日西风凋碧树’一句,不由想起小时候作的这两句诗……臣妾自知才情浅薄,所作绝无哀怨影射之意。”
      “是啊,亲爸爸,那天珍儿也是这么对儿臣说的。”见亲爸爸脸色有些舒缓,载湉马上添了几句。
      “哼,进宫好几年了还想小时候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冷落她了呢!”静芬讥讽道。
      太后没有理会静芬,庄严的目光投向长瑾。“瑾儿,你记得你妹妹小时候可曾写过这两句诗?”
      “这……”长瑾瞟了一眼胞妹与义姐,吞吞吐吐地说:“奴婢不大记得了……”
      静芬瞪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说着太后将花笺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又把花笺交到载湉手上。“那个‘珎’字倒挺有趣的,珍儿你小时候可真是个孩子。”太后微笑着说,笑容充满慈爱。
      “亲爸爸说得是。”载湉抢先接了一句,言毕朝长珍送来一个亲密的眼神。
      静芬想插话,太后却半是劝慰半是责备地对她说:“皇后,你总管六宫,就不要为一件小事纠缠不清了,免得叫外人笑话。”
      “母后教训得是。”静芬大失所望,却又不敢过分僵持,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太后转向载湉,“皇上,明儿个皇后与瑾儿陪我上颐和园,我就让珍儿在宫里陪你吧。”
      “谢亲爸爸。”载湉眉开眼笑地跪下谢恩,全然不顾静芬愤愤不平的表情。
      “臣妾定当尽心侍奉。”长珍跪下温婉地说,起身时对长瑾微笑了一下,长瑾又低下了头。
      离开储秀宫后,载湉与长珍手牵着手,一路上谈笑风生。
      “皇上,花笺你可不要再弄丢了!”长珍笑着提醒。
      “不会的,不会的,你看,它在朕的怀里呢!”载湉笑着捏紧了长珍的手,缓缓贴在自己不停跳动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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