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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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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升起一束晨曦的微光,晕染得景仁宫愈发安谧。
长珍醒了。她看了看身边熟睡的载湉,身子不由地贴紧了他。宫里弥漫的氤氲暖气吹拂着她的心,她展开了遐想……
两年了,自己进宫已经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两年。曾几何时,生活在重重宫墙围绕的小天地之中的她感觉自己就像金丝笼里的娇雀,多么想伸展幼嫩的翅膀飞出樊笼,飞出宫苑,飞出紫禁城,飞回原来的家的暖巢啊!可自从蒙皇上召幸、皇上那夜垂听呓语后,她的一颗微微颤动的心平静了。两年里,她在景仁宫和养心殿的往返穿梭中享受着家的真实而强烈的温馨,习惯了在对新的一天的美好憧憬中观日升月起,赏春花秋月。她不愿触及尘封旧事的点点滴滴,唯恐记忆的灰尘染上明净无瑕的情思。这梦幻般幸福甜蜜的两年时光宛若潺潺流水,而自己好似飘入流水的落英,在漂浮前进中聆听着流水平静而欢快的妙音……
忽然,长珍感到一双温情脉脉的含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载湉醒了。
“珍儿,你醒了多久了?”载湉抢先问道。
“没多久,刚醒。”长珍微微一笑。
“不对吧,珍儿。”载湉笑了,“你动那会,朕可是清醒得很。”
“皇上坏!醒了就醒了,还要装睡看臣妾……”长珍嗔笑道。
“珍儿,朕就是喜欢看着你,喜欢看着你入睡,喜欢看着你做梦,也喜欢看着你醒来。” 载湉一边深情地说着,一边搂紧了她,“说吧,珍儿,刚才在想什么?”
“臣妾……”长珍一闪慧眼,略带羞涩地低声细语道:“臣妾在想为皇上生一个皇子……”
载湉白皙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长珍正有些想入非非,夫君的笑容却渐渐凝固消失了。笑容却又渐渐凝固消失了。
“皇上,这不好吗?”长珍不解地轻声问了一句。刚才的那句话虽然只是她临时所想,却也是她进宫受宠以来的一个梦啊!每当想到自己与皇上甜蜜无比的灵与肉的交融,她就渴望为皇上,为她的夫君诞下一男半女,渴望自己早日做一个幸福的完整的女人……
我现在真的是女人吗?长日多暇时长珍常常认真思考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嫁入皇家、蒙皇上恩宠已有两年,倘若在民间也是一个过了门的小媳妇,按理说应该有十足的女人感觉了,可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几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热情似火的少女,两年宫廷生活的磨合似乎并没有使自己发生改变……也许,当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出现后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吧?以前听婵儿姐说,在她老家女人生了孩子大多都变了,不过自己是不会变的,自己的心永远不会变……
载湉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偎在他怀里似乎要对他有所倾诉的爱人,轻轻地用手抚弄她的云鬓。过了一会,他有些不着边际地问道:“珍儿,你知道先帝穆宗吗?”
“穆宗……皇上,您有什么话要对臣妾说?”长珍微微抬起头,正对着载湉翕动的宽厚嘴唇,轻吸夫君嘴中呼出的热气,静候一番她能够为之信服的道理。
“穆宗上有两位太后,一位是先帝文宗的孝贞显皇后,另一位才是生母当今太后。”载湉皱起了眉头,“珍儿,要是你诞育皇子,他就有两位额娘了……”
“皇上,臣妾……”长珍显得很困惑。
“珍儿,朕实在不想让你受委屈,也不想让你的孩子受委屈……”载湉的话里充满了爱怜,隐约之中却带着一丝苍白。“珍儿,你应该知道,当初太后将皇后指给朕,是希望朕与皇后生个皇子……珍儿,你生的皇子中不中太后的意就很难说,更何况皇后。要知道她可不比当年的孝贞显皇后,这一点朕最清楚……”
长珍沉默了,她没有想到看似单纯的骨肉亲情也会变得如此复杂。她想了想,不甘心地问道:“如果臣妾为皇上生的是皇女呢?”
看着长珍纯真无邪的面容,载湉忽然感到一阵愧疚,觉得不该说出这些生硬的话,而想到刚才忍住了一番更生硬的道理,心中的愧疚又减轻了些。他本来还想告诉珍儿,如果他和她诞育的皇子日后当了皇上,穆宗便也成了新皇上的父皇,就像文宗才是他的父皇一样,而这是他从醇亲王府被抬进金銮殿的那一刻就已经定好了的,是他继承帝位的代价和义务……“好了,珍儿,你也别想这么多了。生儿育女的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命里该有的就会有,不该有的也不会有,朕这辈子有你就足够了。”他收起渐渐弥散的思绪,轻轻说完,然后一头埋进爱人松散的云鬓,吮吸着淡淡的香味。
长珍默默接受着夫君的爱抚。良久,她从容地轻声说:“皇上,时候不早了。”
“对了,你我今天到园子给太后请安的事朕差点忘了!”载湉抬起头,朝长珍笑了笑。
长珍脸上绽出了笑意。“皇上,臣妾伺候您更衣吧!”
“不用了,珍儿,朕自己来。”载湉一跃而起,英气蓬勃的目光却不由落在了长珍枕边的一个彩绣香囊上。“珍儿,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他笑问道。
长珍轻快地翻身坐起,微红着脸说:“哪是什么宝贝,一个小东西罢了。”说罢打开香囊,取出一个泥娃娃。
“泥娃娃?珍儿,你这哪来的?”载湉愈发感到好奇。
“珠儿昨天给我的,说是托人从送子观音庙弄来的。”长珍的小脸不觉染成了粉红,“她让我白天藏在怀里,晚上睡觉时藏在枕边,说过个一年半载的就会怀上孩子……”
“珍儿,你也信这个?”载湉又笑了。在和珍儿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一次次地听珍儿讲西洋各国的先进器物和独特风情,在珍儿别有韵味的轻言曼语中神游海外,而眼前珍儿手里的那个泥娃娃又让他回到了二百多年的大清国,回到了华夏神州古老悠久的土地……
“珍儿不大信,可‘心诚则灵’,珍儿也就信了。”长珍笑着轻轻抚摸泥娃娃,仿佛在拥抱一个柔嫩的新生命,“皇上,珍儿进宫前还到白云观烧香拜菩萨了呢!珍儿还……”她忽然发现话说得有些多,赶紧打住,催促夫君:“皇上,我们快点吧,别耽搁了!”
“珍儿,你把泥娃娃拿近点,朕要好好瞧瞧。”载湉却不着急。
长珍笑着递过泥娃娃,载湉稳稳接过,细心观察泥娃娃:身子光溜溜,头上光秃秃,肥头胖耳,分明是个如刚进宫时的他一般可爱的小男孩……
这一天,清风和畅,阳光柔媚,颐和园里处处洋溢着春日的暖意。
“亲爸爸吉祥!”“太后吉祥!”
“都起来吧。”太后笑容可掬地对跪下请安的载湉与长珍说。“赐座!”言毕左右搬来两个座位。
“谢亲爸爸!”“谢太后!”载湉与长珍坐下了。
“珍儿,你的字写得怎么样了?”太后微笑着问长珍。
“回太后,臣妾自习缪师傅书法后收获不小,笔法大有长进。”长珍说的“缪师傅”是大名鼎鼎的内廷供奉缪嘉惠,书画造诣尤为精深,太后专门让她指导长珍书法与国画。
“嗯,上次我看过你的字了,果然比以前写得好了些,只是力道稍嫌不足,多加练习就会日渐精进。”太后鼓励似地说。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长珍恭敬地应道。
太后又看了看载湉,笑道:“皇上,你面色好多了。”
“亲爸爸,那是珍儿侍奉得好。”载湉瞥了眼长珍,从容不迫地说:“有次珍儿见儿臣下朝后有些头晕,就赶紧叫来太医给儿臣看,还亲自给儿臣熬了一碗药,儿臣服完药后果然就不头晕了。”
“噢?”太后露出几许惊讶的神色,随即满意地点点头说:“皇上,你有福啊!”
载湉与长珍不好意思地笑了。
“珍儿,今天我想让你和皇上陪我看看戏,也好解解闷。”太后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一处装饰得十分豪华的戏台。
“看戏?”长珍不觉有些心动。与酷爱看戏的太后不同,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看戏。而听珠儿讲,皇上以前也不太喜欢看戏,太后每次召各府的王爷福晋热热闹闹地看戏时皇上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书,连太后都说皇上爱读书……后来太后归政颐养天年,看戏的闲暇就更多了。皇皇上亲政后开始陪太后过戏瘾,渐渐地也喜欢上了看戏。自己进宫后也陪着皇上看了几次戏,倒也不觉得戏曲有什么难懂,相反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这时,一个戏子模样的少年走了过来,跪下叩拜道:“奴才秀祥叩见太后、皇上、娘娘!”
秀祥!长珍心头一亮,却听太后说:“秀祥,听说你这个名字有些来头,取的是两位忠臣名字里的字,是吗?”
“太后英明。奴才的名字是先父取的,先父希望奴才长大后能有陆秀夫、文天祥二位英杰的热血丹心,忠君报国。”
是他!果然是他!长珍的心扉完全敞亮了。两年里,她一直打听秀祥进宫唱戏的消息,也好让珠儿放心,可每次进宫的戏子中都没有秀祥的名字。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中,她几乎快要忘了安慰珠儿的那番话,而今天秀祥的突然出现又让她记起了一段爱的承诺……
她偷偷打量了秀祥几眼,见他眉清目秀,儒雅端正,仪表不俗,心中顿觉一阵欢喜。
“秀祥,你这个名字听起来既挺忠义,又挺像旗人,所以我和皇上第一次听你唱戏的时候就记住你了。听说许多人听你唱戏是冲你的长相,而我和皇上听你唱戏是冲你的名字。当然你的戏也唱得不赖,往后我和皇上还得多宣你。”太后微笑道。
“奴才谢太后、皇上隆恩!”秀祥连忙谢恩。
“你先别谢,我还有话问你呢。”太后抬起一双肃重之中略带威严的眼睛,缓缓问道:“秀祥,你老实说,你是愿意做旗人,还是愿意做汉人?”
长珍既好奇又紧张地看了眼秀祥,只见他面容不改,机智得体地答道:“回太后,奴才愿意做大清国的子民。”
“好个‘愿意做大清国的子民’,真不愧是京城名角的高徒,怎么说怎么灵。”太后笑了笑,又问:“秀祥,听说你师父有个弟弟得了重病,师父去世后你回去尽心照料师叔,还帮着他两个女儿说亲,一年半没回京城,可有此事?”
“回太后,奴才确有此事。”
长珍心中暗暗高兴,却听太后赞道:“看得出你很有孝心,今天的赏银你领双份。”
“奴才谢太后恩典。”
“秀祥,听说你刚回京就害了一场大病,又在外地住了半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回太后,奴才害病是奴才找到幼时失散的姐姐,得知爹娘亡故,悲伤过度,加之过于劳累所致……”
秀祥静如止水地说着,心中却泛起了阵阵浪花……
那天,他处理完师叔家的事刚回到京城,师叔家出嫁的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使他不禁想起了姐姐婵儿和赠送自己手镯的那位小姐,他发誓要尽快找到她们。于是,他来到一位相士的卦铺,打算测一测自己与她们的缘分。突然,他惊喜地听到卦铺里一个女子叫自己“弟弟”,一下愣住了!而当他听到一声“秀祥,我是婵儿姐”的急切呼唤时,他猛然惊醒了,冲上前抱住他的婵儿姐痛哭……他问姐姐家里的状况,却听姐姐含泪告诉他爹娘早已过世,不禁又失声痛哭,最后晕了过去……
夜里,当他醒来后听郎中对姐姐说自己心力交瘁、要休养一段日子时,竟感到了解脱……两天后,他和姐姐踏上了回乡之路。一路上他听姐姐说了好多好多新奇的故事,得知姐姐能够陪他回乡休养还是长珍小姐阿玛、长叙大人的恩准……
长珍听着他平静的叙述,也不禁心潮翻滚,久久难以平息……
秀祥找到婵儿姐了!她只记得那天婵儿姐告诉自己秀祥的下落后,就一直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秀祥的事。她一直以为这不妨碍婵儿姐很快享受亲人团圆的惊喜,却没想到这份惊喜来得是那么迟,那么曲折!
见一个人不容易,而爱一个人……
蓦地,秀祥异常清晰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
“奴才谢娘娘大恩!”
“秀祥,你这是为何?”这次是载湉问话。
“回皇上,奴才胞姐原是娘娘进宫前的婢女,蒙娘娘不弃,胞姐才得以与奴才团圆。胞姐发誓要一直侍奉长叙大人一家,奴才也永世不忘娘娘的大恩大德!”说罢,秀祥恭恭敬敬地向长珍磕了个头。
“珍儿,朕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些?”载湉笑着问长珍。那天珍儿说梦话透了一个婵儿姐,第二天他问她,她只说婵儿姐伺候过她几年,和她亲如姐妹,却没说自己对婵儿姐的好,也没提婵儿姐的弟弟秀祥。
长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臣妾……”
“好啦,好啦。”太后笑着替长珍解围,又对秀祥说:“秀祥,你的戏我和皇上是看了一些,可珍儿还没有见识你的本事,你今天可得好好唱,明白吗?”
“奴才明白!”秀祥退了下去。
“皇上,珍儿,咱们去看戏吧。”说完太后起身走在前面,载湉和长珍跟在后面。过了一会,三人落座,旁边还有荣寿固伦公主等宫眷相陪。又过了一会,换上戏装的秀祥和其他戏子纷纷登场……
戏开始了。太后津津有味地观赏着,很快便沉浸在戏曲的世界里。载湉也渐渐被久违的秀祥的圆润唱腔吸引了,只有长珍心不在焉。她没有听出秀祥唱的是那种曲调,也没有看懂秀祥演的是哪个角色。她只想快点结束,快点回去,快点将这园子里的暖意带到宫里……
看戏终于结束了。回宫路上,载湉问长珍:“珍儿,秀祥的戏你好像没用心看,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是臣妾……臣妾没睡好。”长珍莞尔一笑。
“你呀!”载湉也笑了。
载湉与长珍说笑的那会,静芬正在永和宫里与长瑾闲话。
她自认身份尊贵,但情爱的无可挽回的挫折终于使她放下架子,在寂寞之余留步永和宫,与同样寂寞的长瑾闲聊消遣。久而久之,她对长珍的胞姐长瑾产生了好感,开始用“妹妹”称呼对方。
“妹妹,”静芬优雅地呷了一口菊花茶,慢腾腾地开了口,“你日子是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每天不就是请安、写字、作画,要么做点针线活,与几个贴己的宫女说几句闲话。”长瑾说这话时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她总觉得妹妹的命就比自己好:在家里,阿玛、额娘对妹妹的疼爱就比自己多一分;进了宫,妹妹索性独享了皇上的雨露,自己连口残茶剩汤都没得喝了!
她心中这一通牢骚不打紧,太后第一次赐宴自己和妹妹时的老调又响了起来。那天太后问皇上召自己了没有,自己本来要说“没有”的,可话一到嘴边就成了“还没有”,现在看来,自己真是画蛇添足、自作多情!而以后太后赐宴就再没问皇上召谁没召谁,妹妹也没问皇上心情是好是坏,可见大伙早已心知肚明,用不着动嘴皮子了!
“妹妹,你说的什么闲话?” 静芬似乎来了劲头,眼光灼灼,透着一股精明。
“娘娘,其实奴婢也没说什么,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和宫里的事。”长瑾涩涩一笑。
“哦,宫里的事。”静芬又慢慢呷了一口茶,似乎在调整心情。忽然,她黛眉一挑,淡淡地问道:“前些日子宫里的事妹妹还记得吧?”
“娘娘,您是说选秀的事?”长瑾小心察看静芬的脸色,见义姐脸色还算平和,先试探了一句。
“嗯,选秀。”静芬似乎并不忌讳。其实她也没什么非要忌讳的,因为按照祖制,皇家每隔两三年就要选一次秀,一来为皇上充实后宫,二来为皇族挑选福晋。太后姑姑都没有什么异议,她这个小辈就更没有什么非议了。
“娘娘,您怎么说起这事了?”长瑾惊讶的话里带着一丝劝慰。她知道参加这次选秀的十二名秀女一个都没选上,全让皇上撂了牌子,其中就有义姐的亲妹妹,想来做姐姐的心里难免会不大好受。
“我不说这说什么,难道这不是宫里的事?” 静芬略为不满地瞥了长瑾一眼,见义妹有些尴尬,又心平气和地说:“妹妹,其实你也用不着替我抱委屈,个人有个人的命。我那妹妹,虽说是咱叶赫那拉家的,也就是个亲王福晋的命,进不了宫,当不了什么宫主。妹妹你呢,命里可做个永和宫主;至于德馨家那两个丫头,别看那天打扮得像两朵花似的,其实长什么模样人家怕是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要说我呢,还真是中宫娘娘的命。”说到自己,静芬多少带上了愉悦的神情,“小时候有一天阿玛找一个相士给我算命,相士说我是大富大贵之相,日后必是大清国的皇后。后来我才明白,太后是咱叶赫那拉家的,还能让自己亲弟弟桂公爷家的女儿吃亏不成?就像当年的孝庄太后为顺治爷选皇后,两个皇后都是她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我估摸着那个相士多半是想到了那些才这么说的,倒蒙了我那老实巴交的阿玛不少银子!”
静芬的这番调侃忽然让长瑾想起了妹妹长珍的一个秘密。好像是选秀刚结束的那天夜里,她和妹妹都兴奋得睡不着觉,索性讲起了悄悄话。她说她们姐妹能进宫真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要感谢上天,妹妹却说柳伯真是管辂再世,算得太灵了。她知道柳伯就是那天婵儿拜的干爹,在京城开着卦铺,却不晓得柳伯竟有如此神通,阿玛罢官和妹妹入选都能算出来!她渐渐困了,妹妹却依旧兴致不减地说个不停,说真想进宫好好看皇上到底是什么样的美男子……想到这里,她忽然对那个素昧平生的柳伯和他的相士身份产生了反感,中气十足地附和道:“就是就是!相士嘛,都是故弄玄虚骗几两散碎银子花花,有时应验不过是他们碰巧罢了!”
静芬笑了笑,似乎觉得义妹的话很中听。她放下茶碗,叹道:“妹妹的日子真够清闲的!”
“娘娘说得是!”长瑾先恭维一句,又自嘲似地说:“也多亏了清闲,奴婢感觉书画大有长进呢!”
“这些都是你画的?”静芬指了指案上一大叠画纸。
“是的。娘娘如果喜欢,奴婢就送给娘娘吧。”长瑾显得很大方。
静芬随便抽出一张看了起来,许久又呷了一口菊花茶,说:“嗯,画得真不错,栩栩如生,工笔细致,是幅佳作,太后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娘娘,您过奖了!”听静芬夸自己,长瑾心里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奴婢打算今年画幅画给太后她老人家祝寿呢!”
静芬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长瑾揣着小心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静芬没有理会,一声不吭地喝着闷茶。过了好一会,她不怀好气地说:“几天前她的生日,妹妹知道是怎么过的吗?”
长瑾知道静芬说的是自己的胞妹长珍。“知道,皇上陪着的呗。”她面无表情地答道。
“这我当然知道。”静芬带着一种嘲讽的口气,不知是在说义妹还是在说皇上,“我是问你,皇上怎么陪她的?”
“还不是赏件首饰什么的,要不就是摆一场宴,听一场戏……娘娘,难道不是这样子?”
“哎,我的好妹妹,你今天可得长长见识了!”静芬的话里不无奚落,“那天,皇上亲手做了碗长寿面赏她吃了!”
“皇上他……做长寿面?”长瑾瞪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皇上他会吗?”
“废话,你以为咱皇上是文武全才,样样皆精啊!”静芬狠狠挖苦,似乎是在抱怨自己命苦,嫁了个不中意的庸人,“可咱皇上有的是工夫和心思呀,那天他可什么都没做,就学了一天这下人的行当!到了晚上把她叫了去……”说着说着,她的话带上了厚厚的哀怨,“可我呢,堂堂的皇后娘娘,一国之母,生日时让他陪我吃顿饭还推三阻四的……”
“那……面能吃吗?”听完静芬的怨叹,长瑾怯怯地问了一句。
“有什么不能吃的!”静芬忽然动了怒,细瘦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吓了长瑾一跳。“妹妹,换了你,你会吃不下?”
长瑾摸着画纸,默默无语。沉寂的永和宫里,流动着燥热的空气……
此时的景仁宫,却是另一番情致。
珠儿绣着一件月白旗袍。这是长珍最爱穿的一种旗袍花色,她经常见长珍穿着这身淡雅素净的衣裳与皇上成双入对,携手相行。一天天瞅着共浴爱河、如胶似漆的娘娘与皇上,她不禁愈发思念起两年前自己对娘娘说起的那个他来。可多少次娘娘失望地告诉她他没有进宫,那个让她朝思夜想的人儿几年来始终没有出现……
他究竟在哪里呢?在白云观吗?想到这里,珠儿轻轻地笑了。和婵儿姐姐一样,她自幼受了虔诚信佛的双亲的熏陶,爱往京城的白云观跑。进宫前一天她最后一次去白云观烧香,一求菩萨保佑自己在宫里遇上一位好主子,二求菩萨保佑自己一家日子过得安稳,三求菩萨保佑自己早日弄清他的下落。后来她进了宫,遇上了与她有姐妹之情的娘娘,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而全家似乎也沾了她的福气,上次妹妹探宫时告诉她说额娘的病好多了,欠债也还清了,她的另一桩心事也了了。如今,她牵肠挂肚的只有他了,至诚化人的观世音菩萨什么时候会顺遂她最后一个心愿呢?……
“珠儿,今天我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倏地,如一丝清风飘然而至的长珍银铃般的嗓音在珠儿心头一荡。她哆嗦了一下,针扎了手,却不觉得痛……
“娘娘,是秀祥的消息吗?”一瞬间,珠儿焦灼的眼神里溢满了渴望。
长珍含笑点了点头。
“娘娘,这几年来他过得还好吗?”珠儿欣喜若狂,月白旗袍不小心落在了地上。“奴婢该死!”她慌忙拾起旗袍,仔细擦拭。
“好了,珠儿,旗袍你明天再绣吧,今天我跟你好好说说秀祥的事……”长珍一把拉过珠儿,眉飞色舞地讲起了秀祥的秘密……
珠儿一双秀目凝视着长珍泛红的面颊。渐渐地,一滴小小的清凉的眼泪渗出眼角,却没有掉下来。
“珠儿,你想不想给秀祥捎点什么?”长珍看出了珠儿的心思,笑着问她。
“奴婢……”珠儿一时语塞。
“珠儿,昨天你不是告诉我几天后你妹妹要来看你吗?现在秀祥找到了他姐姐婵儿,而婵儿还在我阿玛府上……”长珍不禁露出一丝思念的目光,“你就让你妹妹去找婵儿,找到了婵儿也就找到了秀祥,顺便给她捎个话,说我在宫里一切都好,要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玛和额娘……”
“是,奴婢明白了!”珠儿暗暗惊讶长珍心思缜密,精神随之一振,却又犯了愁,“娘娘,奴婢送他什么好呢?”
“相片吧!”长珍笑了笑,“也让他这个大戏子见识一下照相,以后他就能给你照了!”
“娘娘就会拿奴婢开心!”珠儿嫣然一笑,随即感激地说:“奴婢谢娘娘!”
“珠儿,皇上要喝鱼汤……”长珍忽然郑重其事地提醒道。
“娘娘,奴婢这就做去!”珠儿放下旗袍,喜孜孜地正要往外走,长珍一把拉住她说:“珠儿,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想为皇上做鱼汤喝!”
“娘娘,您……”珠儿不由愣住了,“鱼汤由奴婢做就成了,娘娘您何必亲手做呢?”
“珠儿,你还记得吧,二月初三我过生日的时候……”长珍情真意切地说着,皇上笑着盯着自己一口一口咽下长寿面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一瞬间长寿面的腾腾热气传遍了周身……
珠儿深受感动,连说:“奴婢教您,奴婢这就教您……”随后,珠儿开始细心地为长珍讲鱼汤的做法。长珍认真地听着,不时颔首微笑……
晚上,载湉照例到景仁宫过夜。二人卿卿我我一番,长珍忽然笑嘻嘻地对载湉说:“皇上,明天早上臣妾要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载湉笑着凑到长珍耳边轻轻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一刹那间,长珍精灵般的眸子流溢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妩媚,载湉不禁又紧紧搂住了她……
第二天清晨,载湉早早地醒了。身边的长珍睡得十分香甜,梦中的笑靥似乎比平日更加撩人。他想起昨晚的事,不禁笑了笑,轻轻下了床,没有惊动她……
早早地下了朝,载湉又沿着熟悉的宫径步履轻快地向景仁宫走来,一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景仁宫很快就到了。载湉屏退左右,悄悄走进宫里,想像着珍儿甜美的睡姿……不知为什么,自己和珍儿昨晚都特别兴奋,似乎有说不完的枕边私语,直到半夜珍儿才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皇上!你来啦?”蓦地,长珍既惊且喜的声音在载湉耳边一响。他有些扫兴,扭头一看,只见长珍端着一个紫金汤碗袅袅婷婷地朝他走来,好像刚上妆的脸上洋溢着天使般的微笑。
载湉在他常与长珍闲坐谈心的雕花长椅上坐下,有些好奇地看着她说:“珍儿,你这是……”
“这就是臣妾给皇上的惊喜。”长珍说着将汤碗轻轻放在前面的几案上,舒舒服服地在载湉身边坐下,冲他一笑:“皇上能为臣妾做长寿面,臣妾也能为皇上做鱼汤啊!”
载湉会心地笑了。“好,那朕就尝尝珍儿的手艺!”他自信地揭开汤碗上精美的小盖,却见一大碗黑糊糊的液体,一下愣住了。
“珍儿,这是你做的鱼汤?”载湉有些想笑,还是忍住了。
“是呀,这还是珠儿教我做的呢。皇上,鱼汤是大补的东西,您一定得喝啊!”长珍一脸不放松的表情。
“可朕不爱喝鱼汤……”载湉有些为难。
“不对呀,上个月臣妾还让珠儿给你送过好几次鱼汤,你喝了还直说好呢!皇上你忘了?”
载湉笑了。“好,朕喝。”说完他端起汤碗,缓缓送到嘴边,吸了一小口。顿时,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感在舌尖上下翻腾……这是什么味道?盐?醋?酱?油?味精?酽茶?毒酒?对,这是世间最甘甜的毒酒,最令人无法抗拒的毒酒……他猛一仰脖,一口气将长珍称作鱼汤的液体灌了下去……一瞬间,长珍笑着吞咽长寿面的情景与眼前注视自己的珍儿的笑脸交错在一起,闪个不停……
“皇上,好喝吗?”长珍瞅着载湉,轻声问道。
载湉放下空空的汤碗,感到胸口一股逼人的热气翻滚着……他没有回答,突然一把抱住长珍,将她娇小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长珍脸儿羞得绯红,迭声呢喃,声音细柔得如同几天前那场伴君入梦的淅沥春雨:“皇上,皇上……”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落在二人身上,折射出梦幻般眩目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