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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卦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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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的日子终于到了。
幽静雅致、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闺房里,婵儿在为长珍梳妆。
“小姐,您别动,奴婢马上就好……”婵儿贪婪地注视着镜中的丽人,仿佛在鉴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好啦,您这样最好看了!”说着她开始为长珍戴旗头。
旗头是满洲女子独有的发饰,此时此刻更有一种深刻的含义。或许是平时习惯了为小姐梳汉妆,或许是出于难以自抑的紧张,婵儿纤巧的手微微发抖,动作不大娴熟,却留给了长珍最后一点空闲欣赏面前的那一双眼睛:乌黑的眼珠如同井里的两粒小蝌蚪,给晶莹明净的井水平添了几分活泼灵动的亮色……她渐渐有些入迷,却见婵儿轻轻松开了手,定睛一看,自己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满洲姑娘了!
长珍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梳妆慢多了!她又看了眼镜中出水芙蓉般的自己,扑哧一笑:“婵儿姐,你都梳了三遍了,你就看不厌啊?”
婵儿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梳妆镜。“看不厌,看不厌,小姐的模样奴婢永远也看不厌……”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不觉有些红了。
“婵儿姐,你别难过了,我还会回来的……”长珍知道她舍不得自己走,认真地安慰她。
“小姐,奴婢真想多看您一眼啊……”婵儿恋恋不舍。
这时长瑾走了进来,催促长珍:“妹妹,快点,阿玛和额娘都在等我们呢!”
“婵儿姐,我走啦!”长珍站起来,对婵儿笑了笑,随长瑾走出门,坐上一辆马车。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了马车扬鞭奋蹄的声音……
婵儿对着明亮的梳妆镜,看着梳妆桌上那盒小姐刚用的新买的胭脂,胸中涌起了一股失落与寂寥。
要是我能跟小姐一起去就好了,还能多看几眼小姐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又感到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步履轻盈地走出了小姐的闺房,走出了府院。
她要到她的柳伯、她的干爹那里去。
那天,在那间卦铺里,她跪下求柳伯收她做义女,柳伯老泪纵横,小姐珠泪轻弹。回家后,老爷问小姐和她为什么回来得比平时晚,小姐说她遇到了久未见面的亡父至交,二人结为义父女,感动得老爷也是直叹气。当夜,她梦见了爹娘,夸她长大懂事……从那以后,她又多了一个家,每天都抽空到干爹的卦铺去,畅谈她与小姐的绵绵情谊,顺便捎上小姐的几声问候。干爹总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浮着欣慰的微笑,有时高兴了还喝上两口……今天,不知道干爹会不会喝醉呢!
又是一个凉爽怡人的好日子,空气里荡漾着阵阵清香……是小姐的体香吧?伺候小姐的这几年里自己一直有福消受这种令人心醉的体香,而今天小姐身上的香气似乎比平时更浓更烈……唉,到底是选秀,小姐命里最重要的一次机遇啊!……那下一个闻到小姐体香的有福人又会是谁呢?是皇上吗?小姐说过想进宫看文师傅怎么为皇上效力的……那天小姐不是说,干爹给她算了个好卦,能结成一段好姻缘吗?那就是皇上了,干爹的卦是不会错的……可我怎么老希望小姐选不上呢?……
婵儿忽然停住脚步,狠狠一掐细嫩的脸蛋,却疼得傻笑了一下!婵儿啊婵儿,你可真傻,白在小姐身边这几年了!当今皇上虽不清楚,可听人说皇上长得俊着呢,而小姐每次提到皇上时总是兴致好好的……难道小姐进宫不是一件大喜事?倒是你,该好好想想小姐那天说的事……
这么一想,婵儿顿觉脚底生风,路走得飞快,从府上到卦铺的路她又早已走得烂熟,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干爹!”婵儿跑了进去,亲切地叫了一声。
“婵儿,你来了?”柳相士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腔调。
“小姐今天选秀,老爷和夫人也都陪着去了,女儿没事,就到您这里来逛逛。”婵儿说着,大大方方地在柳相士面前坐下。
柳相士也不搭话,细细翻看一本《昭明文选》,这让婵儿感到不大适应。她瞅了瞅摆放着笔墨纸砚、卦牌卦签的卦桌,没话找话地问道:“干爹,您真的就留在京城了?”
“怎么,婵儿,你不想干爹留在京城吗?”柳相士放下《昭明文选》,含笑反问。那天婵儿来看他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他干脆爽朗地说以后不走了,就留在京城。婵儿听后高兴得不得了,不会喝酒的她居然破例陪他喝了两杯,差点喝醉……
“那就好。”婵儿微微一笑,憨厚的神态就像她为父亲和柳伯斟酒时一样。
“婵儿,你还想问小姐选秀的事吧?”柳相士悄然收起笑意,平静地问道。
“才不是呢!”婵儿神采飞扬,仿佛又回到了小姐的闺房,回到了那张明亮的梳妆镜前,“小姐今天可漂亮呢!就我看,小姐准是娘娘的命!只是,”婵儿神色不觉有些黯淡,“我以后就见不着小姐了……”
柳相士依旧静静地听完婵儿的话,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干爹,您怎么了?小姐难道进不了宫见不了皇上?您那天的卦不灵?”见柳相士叹气,婵儿有些疑惑,也有些紧张。
柳相士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缓缓问道:“婵儿,那天你和小姐回去后,小姐有没有跟你说测字的事?”
“测字?”婵儿一愣,说:“没有呀,小姐那天不是说了,您算的卦有好兆吗?”
“唉,小姐是不想让你为她担心啊!”柳相士又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那天我给小姐测了两个字,一喜一忧。喜的是小姐命中注定要入得宫中,成为至尊至贵之人;忧的是进宫后要受制于人,未必有福,只怕还有一场劫数……”
“干爹,您……您不是在吓我吧?”婵儿吓了一跳,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是的,我就是这么算的……那时你来找小姐,小姐没说,我也没说……”柳相士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隐秘的神情,惊得婵儿心里一颤。“婵儿,其实那天卦还没算完……”
“您……”
“那天我还有两句卦诗要送给小姐,碰巧你找来了,我就没来得及写。”
“卦诗?什么卦诗?您以前算卦也没写卦诗啊!”婵儿急得跳了起来。
“婵儿,别人是别人,可小姐……唉,干爹我怎么对你说好呢?……”柳相士顿了顿,索性跳过话头,匆匆说道:“后来,你每天来看我,我本想写了让你带给小姐,但见你这么高兴,我也就不想这件事了。可现在,婵儿,我是一定要告诉你了,不然我心里难安啊!”
看着柳相士万千感触急待倾吐的焦急表情,婵儿心中不安的阴影越来越大,平和的语调终于渗出了些许痛苦:“干爹,那卦诗……”
柳相士拿起笔,在卦纸上挥毫写下两行字,递给婵儿,略微松了口气,补充说道:“第一句的‘珍’和第二句的‘贞’,就是小姐让我测的两个字。”
“曲径君寻珍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婵儿念了一遍,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茫然地放下卦纸,踱着脚步,苦苦琢磨:“‘珍’是小姐名字里的字,而‘贞’是小姐平时爱写的字……第一句应该是说应该是说小姐进宫受宠,可第二句的‘西风’会是谁?‘枉自贞’是说小姐吗?……”
渐渐地,她感觉才思耗尽,不想去瞎琢磨了,可又禁不住去琢磨;这两句谶言偈语般神秘的文字就像无数条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终于,她忍不住了,扑到柳相士面前,乞求似地问道:“干爹,小姐最后会怎么样?”
“我也说不太清楚,只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柳相士苦笑了一下,将她扶起来,宽慰似地说:“小姐是会选进宫的,你就放心吧!”
婵儿看着干爹,一时真想扑到他怀里痛哭几声啊!本来,她是满心盼着小姐进宫的,尽管有些舍不得,毕竟进宫是小姐的福气,也是她婵儿姐的福气啊!但刚才听了干爹这一箩筐奇奇怪怪的话,她又害怕小姐进宫了!
“干爹,小姐……小姐真的会进宫吗?”婵儿脑子里就像一团浆糊上下翻滚,最后不知所以地问了这么一句。
柳相士点了点头。
“那您有没有什么法子,替小姐消除不详之兆啊?”婵儿眼巴巴地看着柳相士,声音都有些变了。
“命中注定的事,干爹我也无能为力啊!”柳相士长叹一声,眼里竟有了泪花,“婵儿,你以为我不想小姐命中多福吗?婵儿,干爹今天就告诉你:自打那天算卦,干爹我就把小姐当作我那福浅命薄的亲闺女了……”
婵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柳相士秘密的倾诉,像一股凉凉的雪水,汩汩渗入她的心里……
原来柳相士也曾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那年,还是读书人的他中年得女,从女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萌生了特别的父爱。后来,女儿长大些了,聪明伶俐,乖巧可爱,那份父爱便愈加炽烈了。他教爱女读书写字,带爱女游园泛舟,给爱女讲数不清的世间珍奇,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给爱女找最好最好的人家……
可就在那一天,一切全没了!依稀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爱女在院里放风筝,随着空中翩翩飞舞的花蝴蝶欢快地奔跑……他在屋里心情愉快地读着诗文,忽然听见井水翻腾的响声,花蝴蝶一下飞走了……爱女落井淹死了!他悲痛欲绝,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对着院里那口吞噬了爱女的井出神发愣,而爱妻却一下病倒了……尽管他衣不解带地日夜照料她,可她也随爱女而去,永远离开了他……从那以后,他便泯灭了一颗尘世功名心,潜习卜算之术,浪迹天涯……
那天,当他无意见到一位前来算卦的小姐时,爱女的纯美面容便浮上心头,抹也抹不掉,而当婵儿告诉他那位小姐就是长珍、长叙大人的二小姐时,他的心神不觉乱了……当晚,他便梦见了爱女,爱女一会甜甜地笑,一会哀哀地哭……后来,婵儿告诉了他越来越多长珍的事情,他就开始为长珍,为他心中活着的爱女默默祈祷……
“像,太像了。”柳相士依然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她比小姐大几岁,活到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
婵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干爹,忽然想起了小姐……自从那天回家后,小姐每天足不出户,不是习字就是读诗,有时还会在梳妆镜前坐上半天。她以为这是小姐最正常不过的心事,毕竟小姐很快就要参加选秀了。她每天都带着好心情去卦铺,又带着好心情回家,把她和干爹的好心情毫无保留地献给小姐。到了干爹生日的那一天,小姐忽然打扮得分外漂亮,和她一起去卦铺看干爹。干爹很感动,小姐也很高兴,和干爹说了好多话……她正愁没工夫插话,忽然听小姐问干爹为什么以前一直一个人在外地闯荡,又为什么不见亲儿女来看他?干爹怔怔无语,她便替干爹回答说老人家身边一向孤单,小姐便不再说话了……当天回家后小姐要她以后好好照顾干爹,多尽干女儿的孝心,她连连点头答应了……她从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中隐约感到了干爹的不幸,却没想到干爹的不幸竟会牵扯到幸福的小姐……
“婵儿,”柳相士忽然变得肃穆起来,“卦诗我就交给你了,你务必要带给小姐,让她日后多多珍重,多多珍重!”说着他又递过卦纸,卦纸散发着浓浓的墨香。
婵儿接过,藏进衣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一定要照顾好小姐,照顾好小姐一家人,不要让我,让小姐担心……”
“是!”婵儿擦干眼泪,咬紧嘴唇说。
“婵儿,也许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小姐了。”柳相士伤感地叹了口气。
婵儿默默无语。她盯看放在书案上的《昭明文选》,似乎在琢磨又一个费解的秘密……
明天是选秀的最后一天,也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经过层层筛选,长珍终于迎来了选秀的最后一个环节。她眨了眨有些疲倦的眼睛,心潮起伏不定……
她又想起了初选时的情景。那天,当她与姐姐一同走进秀女的万花丛中时,她就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头是不是没梳好?妆是不是没化对?走路的姿势是不是出了问题?……而当她看到那张象征着自己的绿头牌被轻轻拿起又被轻轻放下,听到一声响亮的“留牌子”时,她才知道初选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姐姐也通过了筛选。与慌里慌张的她不同,姐姐一如往日的沉稳大方,似乎并不在乎是留牌子还是撩牌子,可回家路上姐姐还是偷偷地笑了……笑得最好看的是江西巡抚德馨家的姐妹,她们的笑容忽然令她感到放不开,正如一直没有笑容的桂公爷家的女儿带给她的感觉一样,而那位名门千金似乎永远也不会开朗地笑……
“阿玛,我和妹妹会选上吗?”长瑾的一句话拨乱了长珍的思绪。
长叙看着大女儿,微笑着反问道:“瑾儿,你是愿意选上呢,还是愿意没选上?”
“阿玛,我……”长瑾低下了头。
“珍儿,你呢?”长叙微笑着问长珍。
“阿玛……”长珍不由想起柳相士那番神秘的话,心中犹豫起来……忽然,她似乎得到了一种灵感,十分从容地说:
“阿玛,我想做一只有同伴的大雁。”
“珍儿,什么是有同伴的大雁啊?”问这话的是长叙夫人。她是个知书达理的贤淑妇人,夫君和女儿说话时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咀嚼回味,而小女儿这句话却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使她不禁插问。
“额娘,您忘了吗?就是我和姐姐回来那天给您讲的那个……”长珍含笑启发似地说,一对秀慧的眼眸蕴满了女儿家天生的娇柔。不知为什么,听额娘说话总有一种如浴春风的欢悦之感。
“哦,额娘想起来了,是那么回事……”长叙夫人看了看小女儿,又看了看夫君,思绪不觉又回到了那个难忘的温馨的夜晚……那天,一家团聚,全府上下一片欢乐。机灵活泼的珍儿给她讲起了路上的大雁和大雁的梦,说有朝一日也要找到命里的同伴……珍儿长大了啊!她笑问珍儿命里的同伴会是谁,珍儿却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珍儿,你说得好啊!”长叙忽然投来一道赞赏的目光,动情地说:“选上也好,选不上也好,那都是命,而有一个爱护自己的人,比什么都好……说实话,阿玛宁愿你们姐俩选不上,留在阿玛身边,让阿玛给你们姐俩找好人家……”
长珍默默低下了头。
“瑾儿,珍儿,你们知道吗?当今皇上虽然亲政了,许多事却还得顺着太后。”长叙的话里充满了感慨,“就说这选秀吧,其实还是要由太后做主。现在京里的人都知道,太后有意让她弟弟桂祥家的大妞做皇后,说是要亲上加亲,可桂祥家的大妞相貌普通,还比皇上大三岁,而皇上从小就不大喜欢他这位表姐……”
“阿玛,若论相貌,桂祥家的大妞只怕初选就要撂牌子呢。”长瑾插了几句,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
“所以啊,选不上也没什么不好。真要是和太后的侄女一起选上了,那日子也就难过了……”说到这里,长叙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忧虑的神色。
“老爷,好端端的你怎么说这些?”长叙夫人显然不大接受夫君的话,“选不上皇后选妃子总可以吧,女儿进宫总不会给一家丢脸……”
“夫人,你呀……”长叙一时没了话头,朝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阿玛深沉的眼中似乎含着忧虑,额娘浅白的话里似乎藏着深意,而“皇后” 这个金光闪闪的荣耀称谓却让长珍收紧了一颗敏感的少女心……长珍,你会成为孝献皇后吗?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问自己。
她听阿玛讲过大清历代帝后的往事,了解了不少紫禁城里的恩恩怨怨,而最让她动容的就是孝献皇后董鄂氏的传奇爱情。董鄂氏本是绝代佳人,选秀时却阴差阳错地被指为皇十一弟、和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的福晋。如果没有与世祖的邂逅,董鄂氏很有可能无缘宫掖,以襄亲王福晋的名分终此一生,幸而老天垂青,董鄂氏在一次后宫侍宴中见到了世祖,二人一见倾心,情投意合,顿生爱恋。后来和硕襄亲王薨,世祖正大光明地将董鄂氏迎入宫中,初封为贤妃,四个月后就晋封为皇贵妃,可谓圣眷优隆,宠冠后宫。董鄂氏病逝后世祖追谥她为孝献皇后,为她举行规模十分隆重的国葬,还亲笔撰写洋洋数千言的行状深切悼念,可见董鄂氏在世祖心中的位置……
自从那天听阿玛讲孝献皇后的故事后,她就一直在想孝献皇后为什么会牢牢占据世祖的心?是倾国倾城的美貌,汉家女儿的妙才,温良宽厚的贤德,还是貌、才、德集于一身的完美?想得多了,她真觉得孝献皇后是天上的仙女,为了了结人世的一段情缘才下凡来到人间,成为世祖生命中的伴侣的……她很羡慕孝献皇后,却又伤感孝献皇后的丧子和早逝。有时她想:这也许是无情的天廷使坏,就像传说里的王母娘娘,千方百计地阻挠织女和牛郎在一起……
而世祖又何尝没有牛郎的难言之痛呢?世祖虽然贵为天子,姻缘大事却很不顺心,生前的两个皇后都是母后孝庄太后指定的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后来虽然遇到了一生的真爱孝献皇后董鄂氏,爱人却又很快离开了他回到了天上,二人的骨肉四皇子之前已染上天花早夭……不久,万念俱灰、一心想隐遁佛门的世祖也染上天花撒手人寰,给后人留下无尽扼腕叹息……
长珍,如果你有朝一日走进深宫,蒙受皇上恩宠,你会比孝献皇后更有福吗?皇上会比世祖更有福吗?……
“时候不早了,你们姐俩早点歇了吧,免得明天选秀没精神。”长叙看了夫人一眼,充满关爱地对两个女儿说。渐感倦意的长珍却似乎来了精神,对长叙说:“阿玛,我先去看看婵儿。”
“去吧,记得早点休息。”
“是。”长珍应了一声,像一缕淡香飘进婵儿的房间,坐到婵儿的床前。
婵儿还在昏睡,一张略显苍白的俏脸上满是幸福的笑,这让长珍想起了回京路上躺在婵儿姐温暖的怀里的情景。她的眼眶灼热了。
忽然,婵儿脸色一变,惊恐地叫了起来:“小姐!小姐!您别走!您别走……”
“婵儿姐!婵儿姐!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长珍见状连忙抱住她,抚摸她的脸颊,只觉得脸儿冰凉冰凉的……
折腾了半天,婵儿疲弱无力地睁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西风无情枉自贞,西风无情枉自贞……”
“婵儿姐,你……”长珍伸手摸了摸婵儿的额头,竟是冷汗涔涔!
慢慢清醒过来的婵儿看着长珍,突然倒在小姐怀里痛哭起来,仿佛是受了委屈在母亲怀里泣诉的孩子:“小姐!奴婢刚才做梦,梦见再也找不到您了哇……”
“婵儿姐,你别哭,珍儿不离开你了,不离开你了……”长珍满脸含泪安抚婵儿,听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述一个诡谲的恶梦:
“小姐,奴婢梦见我们回到了广州的家……您带奴婢游壶园,奴婢高兴坏了……蓝蓝的天上飘着白云,明媚的阳光洒在草地上……奴婢采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儿戴在您头上,您在前面跑,奴婢在后面追……忽然刮了一阵风,您就不见了……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
渐渐地,婵儿由痛哭转为抽泣,哭声低了下去。长珍递过丝帕,哽咽着说:“婵儿姐,你别难过了,我没事!”
“谢小姐……”婵儿接过丝帕,一丝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急急地说:“小姐,您别哭,哭坏了脸就不好了,明天选秀就选不上了!”说着拿丝帕替长珍擦泪。
“好了,我……不哭了!”见婵儿一脸惶恐的神情,长珍破涕为笑。小姐笑了,婵儿也开心地笑了。
沉默了一会,长珍突然问道:“婵儿姐,刚才你好像念句诗来着?西风无情枉自贞,对吗?”
“这,这……”婵儿低着头,犹犹豫豫地说:“奴婢不能告诉小姐,奴婢不能让小姐担心……小姐,奴婢求您别问了,您明天还要选秀……”
长珍默默地看着婵儿,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苦笑。自从那天回家后,她就发觉婵儿姐有些怪怪的,见了她虽然依旧说说笑笑,却总感觉不大自然,好像有什么心事瞒着她。她想问,却又不想让婵儿姐为难,过了一段日子就忘了。可今天,她是非问不可了……她灵眸轻转,平心静气地问道:“是不是柳伯跟你说了些什么?是我测字的事吗?”
“这,这……”婵儿支支吾吾。
“婵儿姐,你有什么就说吧!没事的!”
看着一脸真诚的长珍,婵儿实在不忍心再瞒下去了,默默地从枕下拿出那天柳相士交给自己的卦纸递给她,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卦诗的秘密。
长珍看着卦诗,听着婵儿的告白,紧紧地抿着嘴。
“那天,干爹要我把卦诗交给小姐,可奴婢怕您见了伤心,就一直没告诉您这件事……”婵儿面露愧色,“奴婢昨天夜里睡不着,想起来为小姐绣个荷包,不小心着了凉得了风寒,结果做了那个恶梦……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长珍思虑片刻,笑了笑说:“婵儿姐,你不用太担心我,世间万事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柳伯说的‘贞’字人在下和日后受制,依我看,大概是我当不了皇后吧!”笑容却不免有些黯然。
“可是,可是……”婵儿好像舌头打了结,心里不由怪起自己来:笨嘴拙舌,没了安慰小姐的机灵气儿!这几天她一直在认真琢磨干爹那天说的那些道理,终于悟出了小姐刚才说的那句话,跑过去与干爹理论,干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她说得在理,而她总感觉漏掉了一处更关键、更具有说服力的道理……
“婵儿姐,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孝献皇后,她生前虽然只是皇贵妃,却得到了顺治爷的心,不是皇后胜似皇后……”长珍褪去笑容,又一次平静地说起了那个熟悉的人和那段熟悉的情。
婵儿沉默了。小姐说出了那天她该说而没有说的话!此时此刻,小姐的话就像井中的明月,令她遐想翩翩……她慢慢想着进宫后皇上是不是也会封小姐为皇贵妃,什么时候封,只听小姐饱含真情地对她说:
“婵儿姐,你放心,就算我只能当个妃子,我也会让皇上喜欢我的!婵儿姐,只要皇上真心爱我,我就知足了……”
渐渐地,长珍端庄娴静的面容浮出一丝憧憬,深深印入了婵儿的心里……啊!这不是白云观许愿时的小姐么!
霎时间,婵儿只觉千言万语噎在心头……“小姐,就让奴婢给您再梳一次头吧!”她恳求道。
“婵儿姐,你歇了吧,郎中说还要一天才好……”长珍说着微微动了动身子,衣襟却让婵儿紧紧拽住了。
“不,奴婢好了,奴婢真的好了,奴婢要给小姐梳头……”婵儿坚持要起来,却先打了个寒战,神色很是虚弱。
“婵儿姐,你看你!”长珍忙给婵儿盖紧被子,心疼地说。她坦然面对着婵儿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会心一笑道:“婵儿姐,你就这么看着我吧!看着我……”
婵儿微笑着凝视小姐,使劲闻着小姐身上的淡香……不知不觉地,她又回到了那个甜美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冬日的阳光射了进来,照在婵儿恢复了血色的脸上。她慢慢睁开眼睛,感觉身体充满了活力。她穿好衣服,下了床,见桌上放着那张卦纸。她打开门,只见长珍向她走来,精致的脸上荡漾着浅浅的笑靥。“婵儿姐,我选上了!”
她突然冲上前,紧紧拥抱小姐,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