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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恋心 ...

  •   宁静而难安的夜。
      身着红色大婚礼服的长珍恍恍惚惚地环视着富丽堂皇的景仁宫,她的新家:红色的烛光,红色的家具,红色的被褥,红色的床帐……到处都是红色,喜庆的红色。她仿佛置身于一个红色的暖梦里,端丽淡雅的脸儿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烛光闪烁,她的心也随之轻轻摇曳……
      临行前,她和姐姐双双跪在阿玛和额娘跟前,聆听最后的教诲。阿玛和额娘哽咽着对她和姐姐说,宫门似海,君意难测,姐妹二人定要小心谨慎,相互照应,尽心侍奉,以报圣恩……言毕,阿玛面色凝重,额娘泪流满面……当她跨出家门门槛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天边一只孤独的小雁……
      与姐姐一起被带到养心殿叩拜时,她又一次见到了皇上,她的夫君。皇上的眸子并不快乐,似乎还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这忽然使她对自己的命运,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了疑虑。而就在她与姐姐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她听到了皇上一句温厚的话语……一瞬间,皇上好像轻轻拉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她偷偷打量了皇上一眼,那双不快乐的眸子似乎流露出要对自己倾诉心扉的冲动,而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皇上身旁皇后那道热辣辣的目光……
      “奴婢珠儿拜见娘娘。”景仁宫里忽然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宛若一缕清风掀起伊人飘袂的衣裙。
      奇怪,这纤弱的嗓音是如此亲切,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长珍好奇地朝跪在地上向她行礼的侍女看去:柳叶眉,清水脸,还有那双含着淡淡忧愁令人心生怜意的杏眼……啊,是你,婵儿姐,我的婵儿姐!
      长珍渐渐聚合的思绪一下子飘散了……
      昨夜,她与姐姐进宫前的最后一夜,婵儿姐是多么让她揪心啊!一会哭,一会笑,一会自言自语,沉浸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闹了好半天,婵儿姐渐渐安静下来了,一次次地为她梳最好看的妆,痴痴地看着她……今天一大早,婵儿姐又一个人锁在屋子里,一遍遍地念着那纸留作纪念的柳伯的卦诗……踏上大红喜轿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婵儿姐簌簌流泪的眼睛在默默凝望着自己……
      “婵儿!”长珍情不自禁地喊道。
      “娘娘,奴婢是珠儿,不是婵儿。”有些纳闷,但见长珍一脸激动不已的神情,依然用温柔的声音答道。
      “哦,是你,”长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起来吧,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是,娘娘。”珠儿起身,向前走近几步。
      “珠儿,你长得真像我阿玛府上的婵儿,我都弄错了。”长珍一边打量一边说,“你比婵儿矮一点,身材略瘦些,年纪……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五。”
      “嗯,你比婵儿小一岁,比我大两岁。”长珍面露微笑。
      “娘娘您刚才是在想婵儿了吧?”长珍的微笑让珠儿想起了和她无话不说的妹妹。她乖巧地问了一句,一张文静秀气的脸庞很是可爱。
      “珠儿,你说得没错,我很想她。”长珍眨动着一双晶莹的慧眼,娓娓道来:“我九岁的时候婵儿就陪伴我,照顾我,就像我的亲姐姐……她命不好,爹娘早早去世了,唯一的弟弟幼时也被拐走,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伤心地哭了……不过她的命终于好起来了,先是跟我回到京城,后来又拜了干爹,有一天还欢欢喜喜地对我说她知道失散多年的弟弟的下落了……她呀,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珠儿入神地听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看着面露羡色的珠儿,长珍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热流,关切地问道:“珠儿,你是哪个旗的?”
      “回娘娘,奴婢是镶红旗人。”
      “镶红旗……跟我一个旗。”长珍笑了笑,又问:“珠儿,你家怎么样?”
      不想珠儿却垂下了头,神色灰暗,眼窝发热,嗫嚅着说:“娘娘,奴婢……奴婢还是不说了……”
      “珠儿,你说吧,也许我还能帮你呢。”长珍知道触动了她的伤心事,觉得过意不去,十分诚恳地说。
      看着长珍真挚的眼神,珠儿再也控制不住,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抽泣着诉说起自己的不幸身世……
      原来珠儿虽非生于官宦之家,却也是不愁生计的小家碧玉,也曾有过如诗如画的少女情怀。然而,一年前的一场大火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也击碎了她满载希望与憧憬的少女心……
      她至今仍然无法忘却那场熊熊的火焰。那夜,熊熊的火焰像一条咝咝吐丝的毒蛇,吞噬了房屋,吞噬了家产,也吞噬了父亲……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一家人回到娘家,日子过得一直窘迫。不久母亲染上了病,家里又有几个年幼弟妹,再赶上她进宫当了宫女,一家人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好在当宫女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挣些钱补贴家计,所以再苦再累她也挺过来了……那一年,她十四岁。
      “奴婢,奴婢……”珠儿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却见长珍点点珠泪滑腮而下,急忙劝道:“娘娘,您别这样,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都怪奴婢,奴婢不该说的……”
      “珠儿,这不怪你,只怪老天,生出人世间多少悲事……”长珍用香帕揩干眼泪,恢复了平静:“珠儿,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奴婢谢娘娘!”珠儿慌忙跪下。
      面前珠儿诚惶诚恐的模样又让长珍想起了婵儿。她笑了笑,对珠儿说:“珠儿,你不仅长得像婵儿,性情也很像,想必你日后也会时来运转的。”
      “奴婢谢娘娘吉言!”珠儿正要磕头,长珍却扶起了她。
      二人聊了一些家常话,心情渐渐舒畅了。
      “夜深了,娘娘您早些就寝吧!”见长珍有些困乏,珠儿恭恭敬敬地说。
      “皇上呢?”长珍疲惫的眸子不由散出一丝光亮。
      “娘娘,奴婢前些日子听皇上身边的王商公公说,皇上每晚都在上书房读书……奴婢还听说,皇上大婚以后就没去过皇后娘娘那儿,好几次都是一个人在上书房过的……”见长珍似乎有些失落的表情,珠儿连忙宽慰道:“您放心,皇上是太忙了,不久您就能见到皇上的!”
      “皇上……”长珍似乎没有听见,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良久,她回过神来,顺从地在珠儿的服侍下躺在那张精美的凤床上,让一团令人眩晕的红色包裹着自己……
      红色的烛光熄灭了。不多时,累了一天的长珍轻快地跃进了红色的暖梦……

      “皇上,皇上……”深夜,静谧的景仁宫回荡着长珍的呓语,恰似幸福的呻吟。
      在床前守夜伺候的珠儿惊醒了。她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睡眼,却见长珍倚在床榻上,双眸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珠儿点上喜烛,体贴地问道:“娘娘,您睡不着?”
      长珍没有回应。此时此刻,她正追寻着逝去的华丽幻景……
      体和殿。那一天,鸟语花香,春日融融,和煦的暖风熏染出别样的风情。她打扮艳丽,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流露着说不出的渴望。俊秀清朗的皇上手持如意,款款向她走来……一步、两步、三步,皇上步履轻快地走到她身边,淡淡的微笑中流溢着无限的爱意,将金灿灿的如意稳稳放到她微微冒汗的手上……
      坤宁宫。浓浓的夜里,她与皇上两目相对,心跳阵阵,如高山流水连绵不绝……渐渐地,交杯酒的盈盈醉意在她光彩照人的脸颊上化为一道绚丽的红霞,蒙胧之中皇上搂她抱她,亲她吻她……
      可惜,这只是梦,一个美丽的令自己心颤的梦……
      “娘娘,您没事吧?”谛听长珍若有若无的呼吸,珠儿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长珍看了看珠儿,淡淡地说:“我没事,刚才做梦了。”
      “奴婢刚才听您梦里喊皇上,您一定很想皇上吧?”珠儿很是感动。
      是啊,自从走向深宫的那一刻,不,或许更早的某一天,我的心就完全属于皇上了!这种爱的感觉是多么奇妙啊!长珍想。
      她还记得,几年前大清与法兰西燃起烽烟的时候,文师傅兴奋地告诉她说皇上锐意主战,那时他年轻气盛的少年天子的风姿便深深刻在了她幼小的心里。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迫切想知晓他的一切,想一睹他长大后的风采。而待到她一颗少女心成熟、柳伯点破她名字的玄机后,她便彻底爱上了他,发誓要生生世世陪伴他,呵护他。尽管不吉的卦语和不利的传言时刻在心里鸣响着,她还是痴想自己能首先成为皇上心上的人儿,所以当他那天向德馨家姐妹走去的时候,她的一颗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而当他闪烁着迷惘的目光将如意递给太后的侄女时,她又深深感受到了他传递过来的寒意,决定不顾一切用自己的心儿温暖他。终于,他将一个荷包递给了她,火热的躁动的心儿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此刻忍受着孤独寂寞之苦的皇上,我的夫君,会在梦中见到一个思念他的人儿吗?……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啊!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您不能憋在心里啊!”见长珍又不说话,珠儿直着急。
      长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问道:“珠儿,你爱过一个人吗?”
      “啊!娘娘,我,我……”像被蜇了一下,珠儿一时手足无措,慌不迭地掩饰。
      长珍看出来了,珠儿也有一个爱情的秘密。她没想到自己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竟会敲开一个女儿家掩闭的心门,温婉地说:“珠儿,你有什么就告诉我吧,我不会怪你的。”
      看着长珍一双灵慧的明眸,珠儿不再犹豫,微红着脸说:“他叫秀祥……”
      “秀祥?”长珍忽然想起,那天白云观烧香回来后,婵儿激动万分地对她说自己找到了弟弟的下落,还知道弟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戏子,自己以后可以不用挂念弟弟而一心一意地伺候小姐了……“是陆秀夫的‘秀’、文天祥的‘祥’吗?”
      “娘娘,您怎么知道的?”珠儿有些惊讶。
      “你先别问,先说说你跟秀祥的事吧。”长珍笑了笑,投来一道鼓励的目光。
      珠儿捋了捋头发,平静了一下,缓缓说起了一段如烟往事……
      家里出事半年前,她随父母到一个外地亲戚家贺寿,亲戚是个戏迷,六十大寿当天点了当地最有名的戏班子唱戏。似乎是老天要恩赐她一段不舍的情缘,当他出现在戏台上,一板一眼地唱起戏词时,她的一颗心便被那字正腔圆的唱词深深吸引了。而当他唱完戏后卸掉戏装,露出俊逸少年的本色展现在她面前时,她那颗少女的春心萌动了……
      当晚,他的面容久久在她眼前萦绕,令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望着天边一轮皓月,她忽然有了月下赏景的兴致。她轻轻下了床,溜出亲戚家,行走于灯火阑珊之间,驰骋绵绵的情思……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碎银铺了一地,她仿佛穿梭于一个梦幻的世界里……
      忽然,两个醉醺醺的歹人挡住了她的去路!穷逼不舍的歹人□□着扑向无比惊恐的她,她几乎已经绝望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就在那一刹那,他奇迹般地出现了,挺出胸膛保护她,她幸福得几乎晕倒在他怀里……文弱的他成为歹人施暴的对象,转眼间那副俊美的面容就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伤痕,但他的拼命反抗和舍身保护还是等到了亲戚家人赶来制服了歹人。他在昏迷的那一刻冲她笑了,而她却早已泪流如注……
      “后来,他在奴婢亲戚家休养了几天,伤好后就跟戏班子走了。临走时奴婢送了他一对手镯……”珠儿文静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笑靥。
      长珍陶醉地听着,仿佛陷入了美妙的遐思。
      “只是他走后奴婢就再没见过他,进宫后就更没了他的消息。”说到这里,珠儿一敛笑容,神色顿时变得庄肃起来,“不过,奴婢曾在观世音娘娘面前许过愿,这辈子要嫁给他。奴婢出宫后就去找他,哪怕他远在天涯海角……”
      “他不远,你会见到他的!”长珍脱口打断珠儿的话,笑着看着她,“珠儿,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秀祥名字里的那两个字吗?说起来那也是你、我、他,还有婵儿的缘分啊!珠儿,秀祥就是婵儿失散多年的弟弟啊!”
      “啊!他……”珠儿大吃一惊。
      “婵儿那天告诉我说,他现在在京城可出名了,时常还进宫唱戏呢!如果哪天他进宫,我一定设法告诉你他的消息。”
      “奴婢谢娘娘!”珠儿郑重地向长珍行礼。
      “只是珠儿,你是旗人,而秀祥……”长珍这时想起了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语速不由放慢了。
      “娘娘,秀祥也算是旗人呢!”机敏的珠儿马上猜出长珍要说什么,接过话头说:“秀祥当年被卖到一户人家做了儿子,好像是那两口子年岁大了,身边无儿无女,又没什么亲戚,一直想买个儿子养老……那户人家是旗人,秀祥也就跟着是旗人了……那户人家平时爱听戏唱戏的,几年前得了重病不在了,秀祥就去学唱戏了……娘娘,这些都是秀祥告诉奴婢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长珍忽然觉得茫茫人世真是太奇妙了,奇妙得让人摸不清自己的位置!以前婵儿姐也说过秀祥的事,却只说找到了弟弟的下落,哪有那么复杂?以前只觉得婵儿姐的身世够曲折的了,不想进宫后才发现,命运起伏不定的人儿还真不少,也不知这会不会又是一场圆满?
      “娘娘,其实奴婢……”珠儿从长珍神驰的目光中获得了启示,想了想继续说:“奴婢不在乎秀祥是不是旗人,奴婢只想有一天和他在一起……”
      “你会和他在一起的。”长珍眼眸微闪,满怀憧憬地说:“爱是一条绵延长流的大河,流不尽也截不断……我想,满汉不通婚的旧制早晚得改……”
      “对对,娘娘说得对,会改的!一定会改的!”珠儿连连点头,又补充说:“奴婢和秀祥都想看到那一天呢!”
      珠儿当然不会想到,正如娘娘所言,大清国延续了二百余年的满汉不通婚旧制以后果然退出了历史舞台;她更不会想到,当这一天姗姗来迟时,自己深爱的秀祥却看不到了,娘娘也没看到……
      睡意不在,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不觉天边已蒙蒙发白。看着快要燃尽的喜烛,长珍轻轻叹了口气说:“珠儿,你说皇上今夜过得怎么样?”
      “娘娘,您放心,皇上过阵子就会来宣您的!”见长珍脸色微动,珠儿又劝道:“奴婢进宫的时候就听姑姑们讲,皇上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长珍笑了笑,一只纤手攥紧了衣角。

      一连盼了好几天,依然不见皇上派人宣召自己,等到的却是太后的消息。
      天高云清的一天,太后赐宴长瑾、长珍姐妹。
      “妹妹,多吃点。”长瑾提醒长珍。
      长珍又缓缓拿起粗重的象牙筷,拈起一小块樱桃肉送入嘴中,细细咀嚼……
      这是太后第二次赐宴,也是第一次单独赐宴她们姐妹。那天,她与姐姐拜完皇上与皇后后,皇上就带着皇后、姐姐和自己去储秀宫叩拜太后,太后十分高兴,随后赐宴给他们。可在那次赐宴的喜庆气氛中,她却隐约感到了浓厚的拘谨压抑的空气:皇上非常恭顺地回答太后的话,却似乎少了寻常母子之间的亲密,没有正视皇后;皇后对太后笑脸盈盈,对皇上却目光冷淡;太后看得最多的是皇后,而姐姐与自己似乎成了可有可无的配角……
      “珍儿,好吃吗?”太后一声轻轻的问候使长珍回到了现实。
      长珍连忙抬起头,一张宽厚慈爱的面庞随即映入眼帘,唤起了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一瞬间,她想起了额娘。餐桌上,疼爱她的额娘永远是这样一副幸福满足的模样:微笑着看着她贪婪地吞咽菜肴,停下筷子后又问一声菜肴味道如何……那一刻,她感觉又回到了熟悉的家,美美地享用额娘为她准备的吃不腻的可口饭菜……
      “妹妹,太后问你呢!”见妹妹有些走神,长瑾又轻声提醒了一句。
      长珍回过神来,再次面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笑脸。她天性无拘,此刻太后的笑脸却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让她活泼的目光一下沉静了许多。她瞅着太后,快速回忆太后留给自己的前两次印象:第一次见到太后是体和殿选秀,那时她一心惦记着他,太后的模样远远的没瞧清楚,只是感觉太后有一种不亚须眉的肃重气质;第二次见到太后是上次的赐宴,在那种怪怪的气氛中,她灵动的眼眸似乎也迟钝了,一任太后耐人寻味的表情在眼前晃来晃去。这次,她清清楚楚地见到了太后的尊容:保养得很好的脸细腻光润,不见一丝皱纹,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华贵大度与皇家威仪。
      “好吃,”说着长珍放下象牙筷,“太后,珍儿吃饱了。”
      “吃饱了”确是实话,而更确切地说是“看饱了”。在长珍的记忆里,眼观口尝如此丰盛的膳食还是头一回,即便是太后第一次赐宴菜肴也没这么多花样,这让她忆起了一段小小趣事。当年,文师傅入府教姐姐和自己,豪爽大方的伯父和志锐哥为文师傅接风洗尘,摆了满满一桌广州城最好的酒席,文师傅却实在消受不起,说是暴殄天物,连姐姐和她也觉得太破费了……自从进了宫,她才知道宫廷生活是何等奢华,而太后又是如何讲究。虽然进宫没几天,在宫里干过一年的珠儿就告诉了她不少太后的琐事,比如每天用膳,太后桌上要摆一百二十道菜。刚听到这个数字时,她真是吃了一惊,听珠儿一解释很快明白了,甚至开始理解太后为什么会挪用买军舰的钱修园子了……
      “珍儿,你真的吃好了吗?这几样八珍我见你只动了一下筷子,是没做好吗?”太后微笑着问道。
      “回太后,不是八珍没做好,是珍儿口味喜欢清淡的,所以没多吃。”长珍回答时,又想起自己回京后食欲不振,婵儿姐自告奋勇地做了一道菜让自己品尝,自己吃过后就喜欢上了这清淡的味道。从那以后,那道清淡的菜就摆上了餐桌……
      “妹妹……”长瑾欲言又止。
      “没事。”太后可亲地笑了笑,“也好,以后我就让御膳房多上些清淡的菜,珍儿你也多吃点。瑾儿,你今天可是赚了!”
      长瑾有些难为情地放下了象牙筷。
      “瑾儿,这些日子皇上召你了吗?”太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长瑾脸上的羞色更浓了。“回太后,还没有。”话里微微突出一个“还”字。
      “皇上是最近太忙了。他刚亲政,什么事都想打理得好模好样,时间一长就难免冷落你。不过你得放宽心,等他消停些,他就会记起你宣召你的。”太后循循劝导,说得长瑾频频点头称是。
      “那皇上心情好吗?”一旁的长珍忽然问道。太后的话让她产生了一种怜惜的心理,遮过了心中那个隐秘的愿望。
      “妹妹,你……”长瑾没来得及阻止妹妹大胆唐突的提问,有些紧张地看着太后。
      太后却笑了。“珍儿,难得你还想着皇上。其实呢,男人家要建功立业,他们的心思我们女人往往弄不明白……珍儿,你也别瞎猜了,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记着了吗?”
      “珍儿记住了。”长珍点了点头,长瑾松了口气。
      赐宴完毕,长珍回到景仁宫,已是日暮时分。珠儿迎上前,笑盈盈地问道:“娘娘,今天太后赐宴,您一定大饱口福了吧?”
      “嗯,你说得不错,菜还真不少呢,有……”长珍兴致勃勃地列举色彩鲜艳的珍馐美味,“好多我都说不上名呢!不过,回宫路上我突然想起了……”说到这里,她一下打住了话头。
      “您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进宫前文师傅教我的一首诗。”长珍踱着步子,若有所思地吟了起来:“富贵同谁共久长,可怜无术猸姑嫜!大行未入瑶棺殡,已遣中官撤膳房……”
      “娘娘,这诗是什么意思呀?”珠儿不解地问道。
      “这诗开始我也不大懂,问文师傅,他说写的是先帝穆宗的嘉顺皇后阿鲁特氏……”
      “娘娘,您小点声!”珠儿惊得跳了起来,“娘娘,嘉顺皇后在宫里是个忌讳呀!奴婢还记得,有几个姑姑因为让人知道了私下里谈论嘉顺皇后的事,被赶出宫了!”
      “看来那件事是真的了?”长珍压低声音,半信半疑地说。
      “娘娘,什么事?”
      “文师傅这首诗说,阿鲁特皇后是被断了饮食走投无路才自尽的!”长珍有些黯然的眼神流露出伤感。
      “啊,娘娘,您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想啊!”珠儿显得十分慌张,“宫里都说她是思念先帝同治爷才殉情的……娘娘,奴婢求您还是把这件事忘了吧!……”
      看着惶惑不安的珠儿,长珍不禁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天,文师傅给她解释了诗作的深意,还告诉了她嘉顺皇后的一些事情。当晚婵儿陪她散步的时候,她没有让婵儿欣赏文师傅的那首诗,却问婵儿世上有没有不喜欢儿媳的婆婆?婵儿说有;她又问有没有见不得儿子儿媳在一起、甚至在儿子病重时也不让儿媳探望的婆婆?这一问竟把婵儿问住了。那夜她半宿没睡着,而当她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却惊讶地发现,枕头上凝结着几滴未干的小小的眼泪……
      那段沉重的宫闱秘事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或许是她那时年纪尚小,或许是皇上亲政的好消息太深刻,她很快便忘掉了文师傅诗中那个悲惨的人和那段悲惨的事。不想它的苏醒也是那么迅速,那么诡奇,朦胧的记忆在一场普普通通的宫廷赐宴中悄然泛起,并牵动了她的思绪,她又禁不住去想柳伯的卦语和卦诗,而太后慈祥的笑脸又在面前晃动……最后,仿佛从一场迷梦中醒来,长珍平静地说:“好了,珠儿,这件事我再也不提了。”
      珠儿长舒了一口气。见长珍有些疲倦,她试探着问道:“娘娘,您今天是不是早点休息?”
      长珍没有回答。
      这时,太监王商进来宣诏。“娘娘,王公公来了!”珠儿提醒一声,先跪了下来。长珍也跪了下来,只听王商笑着对她说:“珍主,皇上今晚召您呢!”
      啊!皇上!长珍身子微微一颤,悸动的心儿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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