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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缘 ...

  •   一束柔软的阳光斜照进闺房,将长珍高挑的背影洒入梳妆镜之中。
      “小姐,让奴婢来吧……”看着长珍梳好的发髻,婵儿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她习惯了为小姐梳妆打扮,可今天小姐却没让她伺候,说要自己来……渐渐地,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慵懒,说话也不似往常那般有精神。
      长珍却不在意婵儿语气的变化,轻轻放下了胭脂盒。“婵儿姐,今天我们一起去白云观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镜中仔细打量自己,显出满意的表情。
      “白云观?”婵儿有些惊讶,“小姐,您去白云观……”
      长珍神秘地笑了笑,低声说:“我去白云观许个愿。”
      婵儿笑了。小姐终究长大了!眼前小姐的笑靥,又让她想起了白云观里普渡众生的观世音娘娘。霎时间,袅袅青烟在她心中升起……
      三年来,她记不清有多少次踏进白云观的大殿,对着神圣的观世音娘娘虔诚地祈祷。她祈祷小姐一家人幸福美满,祈祷这个家带给她更多更浓的温馨感……
      在发自内心的祈祷中,她强烈地感受着家的幸福……
      自从跟着小姐回到京城、住进长叙大人府上后,她很快就融入了这个新家。长珍小姐待她自不必说,老爷、夫人、长瑾小姐、府上的所有人对她都是和和气气的。长叙见她老实本分,又深受小女儿喜欢,便让她继续做长珍的贴身婢女,专门服侍小姐。月钱比在广州将军长善府上时多了一倍,行动也更为自由。每念及此,她都感激得直掉眼泪,好几次在梦中幸福地哭泣!在她眼里,老爷与夫人就是她的爹娘,长珍与长瑾就是她的妹妹,她就要像做个好女儿、好姐姐,来报答给她幸福感的每一个人……
      “婵儿姐!”一声极亲昵的叫唤将婵儿拉回现实。她习惯性地打量小姐,却不由对眼前小姐一身秀雅的淡妆怦然心动……
      仿佛一缕幽幽的暗香浮过,她有些晕醉了,不禁又想起了以前小姐跟她去白云观的情景……回京后她常往京城的白云观跑,而小姐不久也受了她的怂恿,跟她一起去白云观,可每次也只是在白云观前转转,瞅瞅大殿里的众位神仙菩萨了事……有一次她劝小姐许个愿,可小姐笑着说不知道许什么,终究是她一个人许愿……对呀,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小姐用得着许愿吗?听爹爹说,常去许愿的人多半是不幸的人,而自己以前就常跟着爹爹跑到乡下的小庙许愿,求菩萨保佑有衣穿有饭吃日子平安……自己虔诚的信佛心,也许就是在那时萌生滋长的……
      “婵儿姐!婵儿姐!”两声娇音刚落,婵儿顿觉悬在半空的自己被一只柔嫩的手轻轻拽了回来,自己如痴如醉的目光却与一对解语星眸相遇,“我们走吧!”原来是小姐催她。
      婵儿尴尬地笑了笑:“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跟小姐去!”
      于是,在这风和日丽的一天,两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顺着欢腾的人流,来到了人山人海、香火不断的白云观。
      长珍与婵儿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在一尊观世音菩萨像站定。婵儿点燃香,对长珍说:“小姐,您许愿吧!”
      长珍合上一双纤长的手,跪在蒲团上,闭上如秋水般荡漾的眼眸默默祈祷,顷刻之间显得庄重无比。
      看着怀着满腔虔心的长珍,婵儿心头一动:小姐变了!
      她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几年过去了,小姐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昔日一双顽皮精灵的眸子,如今是那么的清纯晶莹,似乎时时蕴着如烟似缕的情思。惟有一张略显稚气的娇嫩的脸蛋,还未曾留下岁月的痕迹。
      小姐似乎也有了心事。吟诵文先生的诗词时往往陷入沉思,或叹息,或落泪,让她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这几个月来,小姐更喜欢写字了,而写得最多的一个字是“贞”字。每每问小姐,小姐总是笑而不答。
      对了,小姐今年十三岁,是选秀的年龄了!
      婵儿心头忽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涩味。跟着小姐回京后不久她就听老爷和夫人说过选秀的事,知道小姐和众多八旗人家的女儿一样,一生要过选秀这道坎;选秀有选上和选不上的,而选上固然意味着成为金枝玉叶的荣耀,却也意味着离别双亲的痛苦。啊,如果小姐真有那一天,不就要离开这充满幸福和温馨的家,离开疼她爱她的阿玛和额娘,离开她喊了四年的婵儿姐了么!那小姐会不会像老爷回京那天所说的那样,成为天边的孤雁?
      这些问题她时刻想着,却一直藏在心里,倒也安安静静地过了两年。可到了今年小姐过生日的那一天,她却忍不住问小姐:
      “小姐,您想进宫吗?”
      “进宫?”小姐笑了,“进宫见皇上?”
      “是呀。老爷和夫人说您今年要选秀,选上了不就有机会见到皇上了吗?可……”
      “那也不一定呀。也许呀,我会被赐给别人做福晋……”小姐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婵儿姐,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顺治爷的孝献皇后董鄂氏吗?她当年就是皇十一弟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的福晋……”
      “小姐,可您……”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惋惜,却见小姐粉面含羞,声音细细地、低低地对她说:
      “不过,婵儿姐,你这一说我还真有些想……你知道吗?昨天文师傅又给我讲了一些皇上的事,说皇上亲政了,大清国有盼头了,还说以后要为皇上效力……你别说,我还真想见文师傅是怎么为皇上效力的呢!”小姐笑意盈盈,仿佛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小姐……”
      ……
      “婵儿姐!”
      长珍清脆婉转的叫声拂散了婵儿纷纷攘攘的思绪。她定了定神,默默地随小姐走出香烟袅袅的大殿,离开了白云观。
      二人走远了。“婵儿姐,你说白云观的菩萨灵吗?”长珍忽然小声问道。
      婵儿有些好奇地看着长珍,一股热流却先涌了出来,“灵,灵极了!”她大声回答,略带微笑的脸上洋溢着激动。
      “那我就放心了。”长珍忽然站住,冲婵儿得意地一笑:“婵儿姐,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奴婢猜,小姐是求观世音娘娘保佑您日后选秀进宫见皇上吧?”婵儿的笑容一时有些不自然。
      “什么呀!”长珍稚嫩的粉脸不由红了。她摸了摸梳得光滑整齐的鬓发,大大方方地对婵儿说:“婵儿姐,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奴婢的生日。”婵儿老老实实地回答,心想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每逢自己过生日,小姐都要送她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今年小姐又会送什么呢?……
      “婵儿姐,你今年也有十六了吧?”没等她纳闷太久,长珍又问了一句,端静的脸上似乎又泛起了笑意。
      “是的,奴婢今年十六了。”平素机灵的婵儿此时却实在猜不透小姐的心思,憨憨地应了一声。
      “那就对了。今天呀,我要送你的是一份很特别的礼物。”长珍瞅瞅四周,一气呵成地说:“我是在求观世音娘娘,保佑婵儿姐日后嫁个如意郎君呢!”
      婵儿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一个劲地摇头说:“不不不!奴婢舍不得走!奴婢还要伺候您!”
      “婵儿姐,要是我进了宫,那时你就会嫁人了吧?”长珍笑问,脸儿却更红了。
      “小姐……”一股浓浓的暖意噎住了婵儿的喉头,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蓦地,她红着脸憋出一句:“奴婢给您买胭脂去!”说完飞身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宽敞的京城大街上,婵儿捧着几个胭脂盒,缓步而行。
      她知道小姐最爱用哪几种胭脂,也知道这几种胭脂哪家最好,不一会儿就买来了。
      小姐刚才那句话打动了她的心,她反复咀嚼,仿佛在回味小姐给她讲的文师傅的诗词。
      小姐多好啊!第一次许愿想到的还是自己!深深的感动之余,她愈发坚定了自己一贯的信念:小姐命中注定是要走进那象征无上尊荣的宫禁,成为她心中的太阳的!
      而她自己却似乎始终没有产生男欢女爱的幻想,爱的感觉也一直懵懂不清,听到“嫁人”这发烫的两个字就会莫名其妙地脸红,心儿突突乱跳,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这是怎么啦?婵儿不由停住了缓慢的脚步,展开了回忆和思索……
      当她还是一个乡下小丫头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嫁人成家的意义。父亲每次带着她到小庙拜菩萨时都要求菩萨保佑女儿以后嫁户好人家,过上安生日子,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拜菩萨时也开始求菩萨赐她一段好姻缘,让她长大后找到一个最好的人儿。她在心里勾画最好的人儿的容貌,却总是不成模样;揣摩最好的人儿的性情,却又如隔山遮雾。邻家几个男孩子和她年岁相仿,又经常和她一起玩耍,彼此关系亲密,却都不中她的意。她有时觉得自己的眼光和心气太高了,却一直做着天赐良缘的美梦。父亲去世后她入府为婢,伺候长珍小姐,从此沉浸在浓浓的姐妹情之中,儿女情竟在不经意间放下了。而那晚当小姐由缠足讲到嫁人时,她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轻微的心跳声……伺候小姐睡下后她悄悄打来一盆水,借着明亮的月光察看水中的面影,才发现长大了几岁的她果然像小姐说得那么好看,那么令自己动心;她忍不住沾了几滴水微微弄湿面颊,然后用手轻轻抚摸,只觉得凉湿湿的脸蛋就像小姐的肌肤一样嫩滑……后来,她跟着小姐回到京城的家,家的无上幸福很快淹没了她干渴的心,而渐渐长大、情窦初开的小姐又让她拾起了不轻不重的儿女情。小姐常对她讲孝献皇后的爱情传奇,让她在深深感叹的同时下定了决心:一切随缘,耐心等待那个最好的人儿出现……
      这份恬然的情怀让她加倍感受着家的幸福,而在幸福的巨大光晕中,幼弟朦胧的小小身影忽暗忽明,若隐若现……
      对幼弟的思念,是她当年选择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之一,也是她另一份始终无法割舍的感情。幸福的日子里,她也不忘牵挂被拐走的幼弟,也曾在梦中为幼弟的悲惨命运饮泣。可当那次小姐梨花带雨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心软了,从此抹去了幼弟灰暗的记忆。说来也怪,以后每次梦见幼弟时,幼弟都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向她诉说着自己的传奇,而她却幸福地笑了……
      她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一种充满善意的神秘目光在守护着她,守护着她的小姐,守护着她的幼弟;也正是那种神秘目光,指引着她一步步来到小姐身边……对,是他,就是他,一定是他!婵儿,你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了他,你就能找到弟弟了……
      婵儿继续走路,恍恍惚惚地过了一条街。蓦地,一阵喧闹惊醒了她,让她再次停下了缓重的脚步:
      “刚才什么这么热闹?”
      “您还不知道?几位御史大人点京城那位名角唱戏呐!听说当今太后都爱听他的戏哩!”
      “不对,刚才唱的,是那位名角的得意弟子,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唱功跟他师父差不离!人也长得俊,听说不少人都是冲着他的模样去看戏的哩!”
      “得了吧!我看多半是哪家小姐得了花痴……”
      “嘿,说出来你还别不信,有家旗人小姐听他唱戏就看上他啦!临走前还送他一对手镯做信物,人家小姐可不是什么花痴!”
      “这么说他还挺有桃花运的啊!哈哈!”
      “哎,说了半天那个戏子到底叫什么名啊?”
      “他的名字有些意思,好像是两个人名字里的字……噢,我想起来了,那两个人是陆秀夫和文天祥,他叫秀祥!”
      秀祥!婵儿的心儿差点蹦了出来!那是她失散的弟弟的名字啊!她几个箭步冲上前,只听其中一位长者颇为同情地说:
      “唉,你们还不知道吧?这秀祥,虽然如今也小有名气了,可命苦着呐!他本是南方人,五岁那年被人拐走,卖给了一户旗人人家,可那户人家回京后没几年就病死了,又进戏班子学唱戏,没少吃苦!听说他娘在他被拐走后不久就病死了,剩下他爹和姐姐两个人,也不知道那父女俩如今过得怎么样……唉,可怜呐!”
      婵儿眼里早已噙满了泪。弟弟,真的是你!姐姐终于知道你的下落了!姐姐终于可以对爹娘有个交待了!
      她三下两下抹干了泪,挤入人群,急急问道:“老伯,秀祥现在在哪里?”
      “姑娘你认识他?”老者打量了她一眼,反问了一句。
      岂止认识,他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世上的唯一骨肉血亲啊!婵儿压住心酸,迟疑了一下,说:“不,不是我,是我家老爷。老爷听说他戏唱得好,想请他去唱戏!”
      “这可不凑巧,一个时辰前他唱完戏就跟他师父走了。”
      “那他去哪里了?”婵儿不甘心地追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姑娘。不过你别着急,他和他师父现在就住在京城,有时还进宫。”
      啊!京城!进宫!
      一瞬间,婵儿想起了一个奇梦。那天她做梦,梦见了弟弟秀祥。长大成人的秀祥挽着她前行,似乎要带她到一个地方去。二人微笑着走啊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她熟悉的京城。忽然,秀祥不见了,而她却已站在雄伟富丽的皇宫大门前!大门倏地打开,她一下子醒了……
      弟弟,那个梦原来是你告诉姐姐你在哪里啊!婵儿心中顿生醍醐灌顶的美妙感觉。可她不会想到,弟弟的梦她并没有真正领悟,而当她真正领悟时,已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谢谢您!谢谢您!……”婵儿不停地说着令对方摸不着头脑的感谢话,转身离去……

      却说长珍见婵儿去了半晌还没回来,闲得无聊,便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逛开了。
      这是长珍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偌大的京城漫步。身边没了婵儿,心中不免有些空荡,但仰望头顶的白云朵朵、碧空万顷,胸中竟也有一种别样的欢畅。她穿过一条街,见近处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一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嗬,‘知天测地’,口气倒不小!”
      “哎,您还别说,那算卦的还真有些神……那位落榜的主您知道不?大家都说他这个大才子本次科考必中无疑,可那算卦的却说命中注定他不中……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还真没中!本来是中了,可他偏偏忘了避讳,锦绣文章就一个字犯忌给涮了!邪性!”
      “嘿!还真够神的啊!”
      “这算什么!那礼部左侍郎长叙大人……”
      听到阿玛的名字,长珍的好奇心一下被触动了,不由向前走了几步,却听那人说:
      “……也让那算卦的说中了!大概是八年前吧,长叙大人办喜事,算卦的竟说他要罢官!嘿,也不知长叙大人中了哪门子邪,好好的喜事非挑上十一月十三,结果还真出了事!”
      “十一月十三?这是哪个倒霉日子?”
      “嘿,你是不知道还是忘了?十一月十三是咱康熙爷的国丧日,长叙大人就是因为在那天办喜事才让朝里的清流给弹了!”
      怪了,这话几年前我听阿玛对我说过,却没说有一个算卦的啊!长珍满腹狐疑,正想上去问个究竟,却见那几人哄笑着散开,现出一间不大不小的卦铺。卦铺前挂着的“知天测地”的招牌熠熠生辉,分外耀目。卦铺正中坐着一位清癯老者,年纪五十开外,手执折扇,一身素净打扮,糅合了入世文人与出世隐士的孤高与枯淡,气度非凡。
      长珍觉得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便向卦铺走去。
      渐渐地,她感到老者那双似乎阅尽人世沧桑的深邃的双目在注视自己,打量自己,脸儿不觉微微红了。
      长珍进了卦铺。“小姐要算卦吗?”老者亲切地问道。
      “我……”长珍本来并不信占卜算卦,但刚才偶然听人说起阿玛罢官的一段隐闻,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位相士非比寻常,深邃的双目中似乎隐藏着一种超凡脱世的神力,足以洞穿世间万物的命运。她灵光一闪,略显羞涩地说:“那就烦请老伯为小女卜算姻缘吧!”
      老者浓黑的剑眉不由微微扬起,眼睛里流溢着银月般柔和的色彩,稳重的喉咙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句:“小姐是相面、抽签还是测字?”
      长珍想了想,说:“测字吧。”
      “如测字,请写两个音同之字让老朽一测,这是老朽的规矩。”老者收回剑眉,微微一笑。
      “老伯为何要测两个字?”长珍饶有兴趣地问道。
      “小姐可知前明思宗测字?”老者温和地反问,犹如书香门第出身的父亲考问女儿的功课与学业。
      “是那个吊死煤山的前明崇祯皇帝吗?他也测过字?”长珍的兴趣更浓了。
      老者微笑着点点头,不徐不疾地解释道:“小姐所言不错,正是此人。相传崇祯找人测字,先测‘由’字,相士说是‘田’字出头;改测‘友’字,相士说是‘反’字出头;再测‘有’字,相士说是大明各去一半;继测‘又’字,相士说是‘圣’字没土;又测‘酉’字,相士说是尊驾无头无脚;最后测‘幽’字,相士说是两条丝帛藏于山中。后来李闯攻陷京师,崇祯和心腹太监王承恩一同自缢于煤山,倒也应了‘两条丝帛藏于山中’的深意。”
      长珍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伸出纤指在掌心里比划。
      “测了多字皆为不吉之兆,可见朱明已天命丧尽,亡国确属天意。”老者略作停顿,语调深沉地说:“不过,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日有升落,月有圆缺,世间万物两极相生。老朽自思人之祸福或隐于音同二字之中,所以定下这条规矩,倒也应验一二。”
      老者的这番话又使长珍想起了阿玛罢官的往事。阿玛风风光光地办喜事,却糊里糊涂地被罢了官,可谓乐极生悲;阿玛罢官,自己不得不离开疼她爱她的阿玛与额娘,本是人生的一大愁苦,可自从跟着姐姐来到广州的伯父府上,她便见到了文师傅,见到了婵儿姐,见到了许多她生命中难忘的人,最后又回到了阿玛与额娘身边,可谓否极泰来。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人世的盛衰沉浮捉摸不定……也许,这就是命运的神奇之处吧?
      “小姐,老朽说得在理吗?”长珍沉思的表情打动了老者,他和颜悦色地问道。
      “老伯,您说得对,小女明白了。”长珍点点头,想了想,提笔在一张雪白的卦纸上写下一个“珍”字;稍作思量,又写下一个“贞”字,对老者说:“老伯请测吧!”
      老者看着“珍”和“贞”,渐渐陷入了沉思的肃穆中。他摇着折扇,如炬的目光凝聚在卦纸上的这两个娟秀小字上,似乎要从这普通的秀弱字体中,窥出一位女子的传奇命运。
      约莫过了一刻钟工夫,老者缓缓说道:
      “请恕老朽妄语,小姐这两个字既有吉兆之喜,亦有恶兆之患。”
      “老伯,这吉兆怎么讲,恶兆又怎么讲?”长珍柳眉微蹙。
      “小姐先看这两个字,都有一个‘人’。‘珍’乃‘人’配‘王’,‘王’应指大尊大贵之人,可见小姐与大尊大贵之人有前世姻缘之福,命里会嫁个大尊大贵之人……”
      大尊大贵之人?真的会是他吗?而他是个至尊至贵之人啊……听阿玛说,他本是当朝醇亲王之子,穆宗宾天后被选入宫中做了皇帝,由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时年四岁,而那年我还没来到这个世上呢……对,这是命运的安排,美妙的命运的安排……长珍暗想。
      老者看了看面露浅笑的长珍,又轻轻叹气似地说:
      “只是这个‘贞’却是恶兆,恐怕会冲掉前面那个‘珍’的福祉……”
      长珍的笑容渐渐凝固了。“老伯可否说得更清楚些?”
      “小姐真的想知道吗?”老者反问,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老伯但说无妨。”长珍显得很平静。
      “那好,小姐且看这个‘贞’,‘人’在下,恐是日后受制之兆。前一个‘珍’人在上,后一个‘贞’人在下,人先上而后下,是命运沉浮之象……”老者忽然停住了。他看着长珍,眼中隐约闪烁着一种爱惜的目光。
      几乎是在一瞬间,一阵惊喜的欢呼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小姐!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长珍回头一望,只见婵儿捧着几个胭脂盒向她跑来……忽然,婵儿的目光凝住了,眼角也有些潮湿。她激动地朝老者喊了一声:
      “柳伯!”
      刚才给长珍测字的老者就是柳相士,那个婵儿不知甜甜地叫了多少次的柳伯,那个影响了二人一生命运的人……
      十岁那年,婵儿认识了柳相士。那时,柳相士常上她家,与父亲喝上几盅浊酒,谈诗论文,说古道今。他长父亲几岁,父亲便让她叫他柳伯。他卜算的奇才,不久也为他们父女熟知,父亲更是对他的卜算之术深信不疑。有一天,父亲悄悄拿来她的生辰八字,让他为女儿算算命,却让她发现了。她躲在门后偷听,心儿嘭嘭直跳,而当她听到柳伯说她日后会遇到大好人、找到失散的弟弟时,父亲笑了,她哭了……
      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临终时的嘱托。那一刻,气若游丝的父亲十分郑重地对她说:
      “婵儿,为父就要走了……我走后,你就到广州将军长善大人家做婢女,你会遇到一个大善人,这是你柳伯替你算的……切记!切记!”
      她忍泪点点头,父亲却微笑着交代了最后一桩心愿:
      “婵儿,你以后会过上好日子,可你那柳伯却孤孤单单,没人牵挂……日后你过上了好日子,可别忘了柳伯……”
      ……
      “婵儿姐,你怎么了?”长珍愣了愣,随即惊讶地问道:“你们认识?”
      “哦,小姐,”婵儿这时已经平静了下来,向长珍介绍说:“这位相士姓柳,是奴婢先父的至交,奴婢叫他柳伯。奴婢进府后就一直没找到柳伯,不想今天却在这里碰到了……”
      长珍慢慢想起来了。以前婵儿姐确实给她说过算卦之类的事,说进府前与一个相士很熟,还说这位相士的卦算得很灵,只是父亲去世那年的清明节前回乡扫墓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只当是婵儿姐给她讲故事,也没往心上去,日子一长倒忘了这茬事,婵儿姐似乎也忘了那个人。如今经婵儿姐这么一提醒,她又想起有一次听谙熟经史的文师傅说,三国时的管辂就是一位卜算神才,连自己的死期都推算得分毫不差,令她叹为观止……也许,人真能测知命运,而驾驭命运又将如何呢?……
      “柳伯,这是我家小姐长珍,礼部左侍郎长叙大人的二千金!”婵儿轻轻拉过长珍,笑容满面地向柳相士介绍说。
      “长叙大人的二千金?”柳相士一愣,随即拱手行礼道:“老朽幸会长珍小姐。”
      “老伯不必多礼。”长珍微笑着回礼,姿态端庄娴雅。
      婵儿放下胭脂盒,放松地打量卦铺,娇嗔道:“柳伯,您什么时候到的京城?您这几年都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好找。这几年一直没找到您,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我半个月前到的京城,以前一直在外地走动。”柳相士面带微笑,朗朗应答,“婵儿,你也知道,柳伯行走江湖,图的就是个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那您这些年有没有到过广州?我有一次想让您算算卦,人家却说您早就走了。”
      “我确实到过广州,不过也只停留了几天。”
      “唉,真可惜,我……”婵儿忽然顿住,想问点别的,柳相士却微笑着对她说:“婵儿你变了,柳伯我都认不出你了,说话也不像。”
      “那是我进府后碰到了小姐这个大好人呢!”婵儿心里美滋滋的。跟着小姐的这几年里她一直在学小姐的样儿,不但长得越来越白净俊俏,说话也带上了京城口音。她感激地看了眼柳相士,又笑着看着小姐,绚烂的笑容好似艳红的喜服,“小姐,您是找柳伯测姻缘吧?”
      “婵儿姐!”长珍嗔笑着瞪了婵儿一眼。
      “奴婢想,一定是个好兆吧?”婵儿似乎不为所动,笑着追问。
      长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柳相士,笑着对婵儿说:“对,对,是个好兆呢!”
      柳相士看着长珍与婵儿,一言不发。
      三人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沉默中,几股热流交织着,激荡着婵儿小小的一颗心,她感觉心儿快要融化了……蓦地,她跪了下来,含着泪对柳相士说:“柳伯,从今天起,您就收我做您的干女儿吧!”
      柳相士与长珍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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