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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雁 ...

  •   几辆马车在通往京城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车轮过处,是一条布满春泥的大道。
      “小姐,我们快到京城了!您就再忍忍吧!”婢女婵儿柔声对紧紧贴着自己的长珍说。
      “婵儿姐,快到了吗……”长珍吃力地睁开一只睡眼,一语未毕,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躺在怀里昏睡的小姐,婵儿心里涌动着一股爱怜的热浪。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过了一会,她用手摸了摸小姐的额头,然后给小姐披上一件风衣。
      长珍略微散乱的发鬓牵动了婵儿的思绪。记忆的碎片,也在这一刻拼合到了一起……
      和许多出身贫苦人家的婢女一样,婵儿的身世充满了辛酸:父亲是一个落魄书生,多次应考却屡屡名落孙山,苦熬了许多年也只是个秀才;母亲是一户普通农家的女儿,生下她和弟弟后身子就一直不好。而在她六岁那年,弟弟被人拐走的巨大打击使母亲一病不起,最后早早离开了人世,撇下她父女二人相依为命。靠着父亲在乡下教私塾的微薄收入,二人艰苦度日,可就在她盼着快点长大嫁人好让老人家有个依靠的时候,父亲偏又患上了绝症,最后在她面前生生断了气!从那时起,她就成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万念俱灰的她本打算随困苦一生的双亲而去,而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和一个神秘人物的预言又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信念和希望。于是,就在一年前,刚满十二岁的她当了广州将军长善府上的婢女。
      也就在那一年,她碰到了命里的恩人、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小姐—长善大人的侄女长珍。
      在父亲不多的教诲中,小姐特别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是一个高贵而神圣的存在,就像庙里的观世音娘娘,是必须时怀供奉之心而不容有半点亵渎之意的。在幼小的婵儿眼中,父亲是个有学问的夫子,父亲的话她一直牢记在心。待到父亲咽气、她入府伺候长善的二侄女长珍小姐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当好一个奴婢的准备。她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暗暗祈盼她的这位小姐能待她好一些,能让她这个失去了太多世间真情的苦命人感受到人世的余温。她也暗自担忧自己不够机巧伺候不周而让小姐对她心生厌烦,这又使她想起了小时候拜观世音娘娘时父亲常告诫她心要诚的光景。
      可当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走进小姐的闺房、见到长珍一张散发着童真的稚脸时,她怔住了!眼前的小姐使她不禁想起了幼弟,想起了童时与自己一起玩耍的同村的小妹妹……妹妹,我的亲妹妹……辛酸苦涩的浪涛拍打着心岸,却听长珍怯生生地说:
      “婵儿,你怎么哭了?”
      “哦,奴婢没事,真的没事。”她慌忙擦去眼泪,“奴婢刚才迷眼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不对!”长珍转动着一对狡黠的小眼珠,忽然扑到她身边,“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对伯父说不要你了!”
      “小姐,您千万别赶奴婢走!奴婢说,奴婢就说!”她一下子慌了神,长珍一张小脸上却露出一对浅浅的甜美的酒窝,在她的心上一闪一闪……
      “奴婢刚才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她顿了顿,语调低缓地说:“奴婢爹娘去世得早,弟弟又被人拐走,只剩下奴婢一个人……刚才见到小姐,就把小姐当成奴婢的妹妹了……”说着说着,积蓄的泪水又从她凉湿湿的面颊上淌了下来……
      蓦地,她感到一滴清凉晶莹的露珠落在自己早已干涸的心田上,一颗心顿时湿润了!啊!小姐落泪了!不,那是自己的小妹妹落泪了啊!
      “奴婢该死!”她慌忙把眼泪擦干,“奴婢不该说这些话,奴婢以后再也不说了!”
      “不,婵儿,你的话我爱听。”长珍破涕为笑,“婵儿,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二了。”
      “你比我大三岁,比我瑾姐姐还大一岁。”长珍瞅着她,款款向她走近,“婵儿,我以后就叫你婵儿姐吧!”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乱了规矩!”她吓得赶紧跪下了。
      “没事,私底下我就这么叫你吧!”长珍轻轻将她扶起,动作倒像个小大人,“有了婵儿姐,我就有两个姐姐疼我了!婵儿姐,你说我的命好不好?”
      看着眼前那张天真浪漫的灿烂笑脸,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幸福的眩晕,心间氤氲的暖意吹散了十多年的悲苦与怅惘……“好,好,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字,似乎在喃喃自语……
      从那天起,她便一直沉浸在温馨美满的骨肉亲情中。在外人眼里她们是主仆,而在那一方恬静的小天地里,她俩却是不折不扣的姐妹。长珍教她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不时还让她一同欣赏文师傅的美文妙笔,顺便说说文师傅的逸事;她又找回了做姐姐的感觉,全心呵护自己的幼妹,长珍喜欢哪样口味、喜欢哪件花色、喜欢用哪种笔墨,都在她那双细致入微的眼睛的掌握之中。有次长珍生病不思饮食,她还特地回了趟老家,带来家乡名产让长珍品尝……
      长珍还常带她出游,广州城大大小小的角落留下了她俩的足迹,她这个在穷乡僻壤长大的乡下姑娘也由此知道了什么是洋教堂,什么是洋医院……当归来当晚长珍兴奋得睡不着觉时,她就会讲上一段家乡的风土人情,抑或幼时父亲讲给自己听的山野逸闻,安抚着长珍慢慢进入梦乡……
      而长珍第一次带她出游归来的情景尤其令她难忘。那晚,她给带着她在外面逛了大半天的长珍泡脚解乏,却见长珍盯着泡在热水里的一双嫩足,又瞅瞅她的脚尖,忽然问她:“婵儿姐,你没缠足吧?”
      “奴婢没有。” 她干脆地应了一声,又略带惊讶地问道:“小姐,您怎么知道的?”
      “我在路上看出来的。”长珍扬起一张得意的小脸,“我见你走路很快,就知道你肯定没有缠足。如果你缠了足,走路就不是那样子。”
      “小姐您真聪明!”她由衷地夸奖道。
      “不过,婵儿姐,”长珍挪了挪泡得微微发红的脚丫,继续发问:“你为什么没有缠足呢?”
      听到缠足,她的心一下活了,噼里啪啦地说了好些话。她笑着告诉小姐,她没缠足是因为她有一个疼爱子女、通情达理的好爹爹。她本来是要缠足的,因为在他们家乡,女孩家都缠足,不缠足以后就嫁不出去,可裹脚布没裹几圈她就疼得大叫了起来,爹爹便不让她缠了。她又说她真羡慕旗人家的女子,一生下来就不用缠足,还说如果哪天全天下的女子都能不缠足就好了,却听长珍笑问道:
      “婵儿姐,你就不担心以后嫁不出去呀?”
      “小姐……”她一下子羞红了脸。
      “婵儿姐,你别担心,我跟你说着玩的!”长珍稍稍收起调皮的笑脸,一本正经地说:“婵儿姐你长得这么俊,谁见了会不喜欢呢?我看呀,你以后准能嫁个好人家!”
      “小姐,奴婢……”她正羞得不知说什么好,长珍却打开了话匣子:“婵儿姐,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现在很多女孩子都不缠足了……你知道吗?广州有个‘南海先生’叫康有为的,他不仅没让自己的女儿缠足,还成立了不缠足会,号召鼓励天下的女子不缠足,反响可大了……说不定,哪天皇上就会下令不准女子缠足了!……”
      “小姐,您说得太好了……”长珍兴奋莫名的眼神感染了她,她连连随声附和。泡完脚后她服侍长珍就寝,却见小姐依旧嘀嘀咕咕:“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大清国男子要留辫子,女子要缠足呢?为什么汉家女子大多缠足,而满洲女子却不缠足呢?缠足能改,那留辫子能不能改呢?……”
      幸福快乐的日子就这样在数不清的欢声笑语与自言自语中匆匆而过,转眼之间,一年过去了。不记得是哪一天,当她给长珍买完东西高高兴兴地回到府上时,却听长善大人对她的小姐说:
      “珍儿,你想不想见阿玛?”
      “伯父,我好几年都没回去了,我好想见阿玛,好想见额娘……”
      小姐似乎带着几分委屈的回答忽然揪动了她的心。在与小姐相处的这一年里,她听小姐说过不少阿玛家的事情,知道小姐的阿玛是长叙大人,长善大人的胞弟,几年前将小姐和姐姐长瑾送到兄长府上,而长善大人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大学士桂良的女婿,当朝恭亲王的连襟。当小姐那天告诉她的时候,她起初觉得纳闷,想不通家世隆盛的长叙大人为什么会舍得抛下一对宝贝女儿,然后又感到庆幸:幸亏自己当年没做出傻事,不然怎么会遇到小姐,赶上这么好的一段缘分?尽管其中缘由一直不太清楚,可小姐没说,她也就没问。而刚才长善大人对小姐提阿玛的事了,难道……
      “珍儿啊,那伯父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你阿玛要来接你姐俩回京了!”长善大人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炸响。
      啊!听到“回京”这两个字,她手中那一大叠长珍最爱用的宣纸惊得差点掉下来!小姐,你真要回去吗?你真要离开婵儿姐吗?可婵儿姐舍不得你走啊!不,小姐你能见到阿玛和额娘,婵儿姐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对,小姐你不会丢下命苦福薄的婵儿姐不管的,你一定会带我走的……
      霎时间,她心乱如麻,呆呆地伫立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蓦地,她感到一道灵动的目光掠过自己的蒙胧泪眼,随后便听到再熟悉不过的活泼的嗓音,似乎还带着一丝娇憨:
      “伯父,您让婵儿跟我一起走吧!我可喜欢她啦!”
      小姐!她身子忽然有些发晃,只听长善大人含笑说:
      “行,婵儿那姑娘不错,你带去吧!”
      “谢伯父!”这时,她几乎要幸福地瘫倒了,却听一声清脆的叫喊:“婵儿,你快进来呀!”她立刻清醒了,走进大厅向长善大人,向她的小姐跪下谢恩……

      ……
      “婵儿姐,婵儿姐……”是长珍的声音。
      “小姐,您醒了?”婵儿猛然回过神来,见长珍仰头冲她微笑,忙问:“您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没事,几天前不小心着了凉,死不了的。”长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玉般的贝齿,面色也有些红润了。
      “哎呀,小姐,您可别说‘死’呀的,多不吉利!您可是快回京了!”婵儿连忙捂住长珍的小嘴,又觉得有些失礼,手一下子松开了。
      “婵儿姐,你刚才……”长珍歪着脑袋想了想,轻轻一笑:“你在想我们在伯父府上的日子吧?”
      “唉,奴婢的心思就是瞒不过小姐!”婵儿也笑了,“奴婢还真想……”
      “我也是,”长珍微微叹了口气,“婵儿姐,说实话,离开了伯父那儿,我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回京城后会怎么样……”
      “小姐,您这是在伯父府上住久了……”婵儿知道小姐对爱她的人有着很深的眷恋,带自己回京也正是这个理儿,其实她也有些舍不得离开长善大人府上。她稍作思忖,说:“小姐,额娘在家里等您呢!”
      “额娘……”长珍眨动着富于遐想的双眸,仿佛步入了诗境,“刚才我又梦见额娘了,额娘冲我笑,说可想我盼我了,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离开她,还说要一辈子守着我……”
      婵儿眼睛不觉有些湿润。她抹了抹眼角,安慰地说:“放心吧,小姐,您很快就能见到额娘的!”
      “婵儿姐,我……”长珍瞅着婵儿那双仿佛经过春雨浇洒的杏眼,心里清凉清凉的。
      这时,坐在头一辆马车里的长叙叫了一声“停”,车子随即停下了。
      “阿玛,怎么不走了?京城就快到了嘛。”坐在长叙身边的长瑾有些埋怨。
      “京城快到了,也就别太急了。瑾儿,陪你阿玛去看看你妹妹,这一路上可是难为她了。刚才我听见她跟婵儿说话,许是醒了。”
      “阿玛就是宠着妹妹!”长瑾撅了撅嘴。
      “好啦,你就跟阿玛去吧!”长叙笑了笑,拉着长瑾下了车,来到长珍与婵儿乘坐的车前。
      “老爷好。大小姐好。”婵儿不便行礼,乖巧地问候了两句。
      “阿玛,姐姐,你们来了……”长珍想坐起来,但多日的昏沉似乎冲掉了平素的灵气,而她娇小的身躯似乎早已融化在婵儿温暖的怀里了。她只懒懒地抬起了那张清秀的小脸,目光对着阿玛与姐姐。
      “珍儿,你就躺着吧。”长叙半是心疼半是欣慰地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珍儿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更招人怜爱,更能唤醒他一个父亲的柔情与慈意。此时此刻,他多么想回到几年前,抱着亲着他的小珍儿,任她在自己怀里撒娇啊!他的思绪渐渐开始飘移,却听长珍问长瑾:
      “姐姐,我们还会再见到文师傅吗?”
      “会的,妹妹。阿玛刚才告诉我了,还会让文师傅教我们的。”长瑾沉静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一丝喜悦。
      “是吗?那太好了!”长珍脸上闪闪发光,“我还以为跟伯父告别后就再也见不到文师傅了呢!”
      长叙心中忽然一颤,眼前跳出了那一幕: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在几双泪眼的目送中乖乖上了车……“阿玛!额娘!珍儿不走!珍儿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啊!是他最最疼爱的珍儿的啼哭声!这声充满了哀愁的哭泣,曾是那般刺痛了他的心……
      “阿玛,你怎么啦?”长珍稚气未脱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阿玛刚才想起了几年前你们姐俩哭着离家的时候。唉,一晃五年多了啊!”长叙感叹道。
      “阿玛,那年你为什么要送我和姐姐走呢?”长珍眨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解地问。
      “妹妹,你别……”长瑾正要提醒长珍,见阿玛递来一道劝阻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只听长叙缓缓说道:
      “唉,这都是阿玛的错啊!那年,阿玛和葆亨大人家结亲,办喜事的日子竟不小心赶上了圣祖康熙爷的国丧日,阿玛就被罢了官,不能好好养你们,只好把你们姐俩送到广州的伯父那儿了……”长叙说这话时,有一种淡淡的无奈、懊恼与内疚,而在以前,这几种彼此交杂的感情要深沉强烈许多。。
      长珍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忽然,她转了转眼珠,继续问道:
      “那阿玛怎么又来接我们了呢?”
      “傻妹妹,阿玛官复原职了呗。”长瑾插了一句。
      “那阿玛为什么官复原职了?”长珍不依不饶地追问。她天生有种强烈的求知欲,凡事都要问个究竟。
      “这……”长瑾愣住了,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阿玛。
      长叙看着两个女儿,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心情也舒畅了许多。“瑾儿,珍儿,阿玛告诉你们啊,阿玛这次官复原职,还是当今太后的恩典呢!去年太后过五十寿辰,一高兴,免了阿玛的处分,阿玛就官复原职了……”
      一直在旁默听的婵儿早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小姐竟有那么一段曲折的人生际遇!她忽然替小姐感到难过。在她的潜意识里,小姐应该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天使,可这个给她带来一生无尽欢乐的可爱的人儿竟也有过不快乐甚至是痛苦的往昔……不过,她很快释然了:小姐以后必定是有福的!这不仅出于她强烈执著的乐观信念,更出于她与小姐心心相通的不舍之缘……
      “阿玛,我听文师傅说,太后本来不想打仗,五十寿辰又让战事搅了,如今想见好就收,要派李鸿章与法兰西议和,是吗?”长珍突然另起话题问道。
      “珍儿……”看着聪明灵巧的小女儿,长叙忽然感到些许遗憾:如果珍儿是个男儿,说不定会和她的堂兄志锐一样有出息!可珍儿终究是个女儿身……他微微抿嘴一笑,说:“文先生说得没错,太后是不想打仗。不过我大清国力毕竟不强,真要打下去也不一定顺利……”
      “可文师傅说皇上想把法兰西打跑呢!”长珍不服气地撅起了小嘴。她瞅瞅婵儿,忽然冲她问道:“婵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刚才有些走神的婵儿,此刻却被长珍充满灵性的目光牵引着,重回广州那个难忘的家,那个难忘的小小花园……
      一年前,她来到了广州将军府,而广州将军府中的壶园,却早好她几年认识了小姐。刚入府的她很快就被壶园里的小桥流水、通幽曲径和四季花香迷住了,而更吸引她的是壶园的欢腾气息。壶园里常常举办聚会,参加聚会的又是许许多多的名士。大家吟诗作赋,谈古论今,好不热闹。这些名士中,有小姐的堂兄志锐大人,有文师傅文廷式先生,更多的她记不住名字。而听小姐说,那些名士都是志锐大人和文廷式先生的知己和好友,是长善大人的座上宾。她跟着小姐出入热热闹闹的壶园,耳熏目染中也长了不少见识。有一天她陪小姐游壶园,小姐忽然叹气,说大清战况不利。她知道正与大清打仗的是法兰西,还知道二十多年前法兰西与大清打仗烧了圆明园,这次与大清打仗是为了霸占大清的藩属越南,却不知道法兰西是哪一国。她问小姐,小姐说法兰西是西洋之国,与大清相距万里,比四川省大一点。她心里很惊讶一个仅比四川省大一点的西洋小国竟能三番两次地欺负大清,嘴上却信誓旦旦地说老天爷一定保佑大清反败为胜,终于把小姐逗乐了。第二天她偷偷去找一个熟人,想让他算算战事吉凶,不料那人早就到外地去了。不过战事还是让她说准了,大清后来连打了好几个漂亮仗,大大扭转了战局,而小姐心情也越来越好,有一天游园的时候还兴高采烈地对她说文师傅和自己都相信皇上一定能将法兰西赶出大清的藩属越南……只可惜,那是小姐和她最后一次游壶园……
      “小姐,您说得对……”婵儿朝长珍笑了笑,长珍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长叙也笑了,心想珍儿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倔!不过他也乐得服输,用心思考下一番教导。
      “可仗打赢了为什么还要议和呢?议和大清会吃亏吗?皇上会不会不高兴呢?……”长珍渐渐止住笑容,连声嘀咕。
      长瑾却来打圆场:“行了,妹妹,你就别跟阿玛争长论短了,也别‘议和’、‘皇上’的瞎想了……”
      “珍儿,瑾儿,”长叙看着两个女儿,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还小,世上的事还不懂。其实,很多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弄明白的,有些事你们可能一辈子也弄不明白,阿玛也弄不明白……”
      姐妹俩认真地听着,似懂非懂。
      蓦地,天边传来阵阵悠扬的长鸣,打搅了长叙说不完道不尽的话语,也吸引了长珍聪慧的目光。她激动地叫道:“阿玛,姐姐,快看,是大雁!”
      长叙微微一笑,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一排“人”字形的大雁掠过头顶的蓝天,消失在茫茫天际。
      “妹妹,不就是大雁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长瑾朝长珍撇了撇嘴,脸上却笑了一下。
      “姐姐,你忘啦?去广州的路上我们不也看到大雁飞过吗?它们又飞回来了……”长珍耐着性子提醒,心儿却已然随着雁群飞上了那爽洁明丽的春日天空……
      那年,五岁的她与七岁的姐姐同乘一辆马车,奔驰在南下广州的路上。多日的旅途奔波让她们受了不少罪,姐姐睡着了,撇下她一个人发闷。她不想叫醒姐姐陪她说话,便伸头望着窗外,欣赏南国的别样风光,想像热闹气派的新家……天空瓦蓝瓦蓝的,浮动着几小片白绸般的云朵,却似乎少了些生气。忽然,天空闯过一群不速之客,清亮的欢鸣吵醒了姐姐,也拨动了她的心……她像见到小时的玩伴一样瞅着南飞的大雁为她和姐姐送行,直到马车停下才收起了恋恋不舍的目光……
      “妹妹,你……”长瑾又笑了笑,不再说话。
      “阿玛,大雁怎么有时往南方飞,有时又往北方飞?”长珍好奇地问道。
      长叙收回目光,循循善诱地说:“珍儿,大雁懂得冷暖,冬天天气冷,它们便飞到南方过冬;到了春天天气暖和起来,它们便又飞回北方……”
      长珍点了点头。
      万千感慨一时涌上心头,长叙笑了笑,给两个女儿讲起了大道理:“瑾儿、珍儿,大雁就好比我们行人,来来往往,漂泊不定……”
      “那它们不会走散吗?”长珍觉得阿玛刚才的一番话是一个谜,一个她猜不透却会让她一直猜下去的有趣的谜。
      长叙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它们不会的。因为它们一直排成行列前进,始终都有同伴。瑾儿、珍儿,你们看,最后面的大雁也许并不清楚自己是往南还是往北,但它一直跟着前面的同伴飞,而它前面的那只大雁也跟着自己的同伴飞……可我们行人,往往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同伴,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要么止步彷徨,要么误入歧途……阿玛希望你们姐俩时时记得自己有个同伴,不要离开自己的同伴,不要成为天边的孤雁……阿玛的话,你们懂了吗?”
      “阿玛,我们懂了。”姐妹二人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一丝凉凉的风儿吹过,长珍柔弱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好了,我们走了!婵儿,好好照顾小姐!”长叙说完,拉着长瑾回到车上,马车又开始了不紧不慢的行驶……
      “小姐,外面还有些冷呢,您可千万别再着凉了!”婵儿说着又在长珍身上披了件衣裳,紧紧抱着她,温暖着她……
      长珍重新回到婵儿温暖的怀抱,蒙胧间又生出睡意。渐渐地,她那双闪烁着归雁逸影的眸子阖上了。一刹那间,她虚弱的身躯化为轻灵的羽翼,在茫茫苍穹中飞翔……她不知道自己是往南还是往北,却忘我地飞着,飞着……她飞过蓝天白云,飞过高山大海,飞过夕阳月空……终于,她找到了独自飞徊的同伴,她飞了过去……
      蓦地,一声不大却充满激动的呼唤在她耳边响起:
      “小姐,您醒醒,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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