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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井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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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
长珍醒了。她好像记得,自己一直跪着哭诉,仿佛是在神灵面前祈求灵魂的救赎……黑夜里冰凉的眼泪浸湿了面颊,而温暖的夏日的朝阳融化了泪痕……
长珍支起虚弱的身子站起来,早已麻木的膝盖并不觉得痛。她走到床前坐下,床冷冷得似乎要吞掉她身上最后的热气。她死水般的目光慢慢移向那面剥落的墙壁,墙壁上那个黯淡的“珎”字,“珎”字旁那个晦暗的“贞”字,最后驻定在“贞”字下面那个小小的孤单的“人”上……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随着流溢的明亮的光线一点一点流逝,长珍的思绪一点一点离散,犹如青春与生命一点一点剥蚀……
渐渐地,她感到了倦意,却一直保持着清醒,失眠之后的清醒,而这种清醒又唤回了她渐渐散去的思忆……
小时候的她有个小小毛病:半夜醒来后就难以入睡,为此阿玛和额娘还多次请过郎中。那年她跟着姐姐千里迢迢来到长善伯父家,刚到伯父府上的第一天就失眠了,半夜没合眼,瞅新家直到天亮,精神却并不那么萎顿。后来,她在伯父家过得很愉快,失眠的毛病竟很快好了,伯父很高兴,回京后阿玛和额娘也很高兴。不料进宫后不久伯父就去世了,而她身在宫闱只能暗自想念,一段日子里又有些失眠,皇上问她,她只说想家,皇上笑了。那夜皇上格外温柔地待她,她失眠的毛病不治而愈,可后来她又开始失眠,而且失眠越来越多,每次失眠时都会想那一个个如井中月一般可望不可及的家……刚才她失眠了,却没有想家,没有想家中的阿玛和额娘,也没有想伯父……
阿玛、额娘,你们一定还在牵挂着珍儿,可珍儿没梦见你们,以后珍儿会时时梦见你们,你们也会时时梦见珍儿的……伯父,你一定还在做着珍儿的好梦,可珍儿醒了,不过珍儿很快就会回到你的梦里,再也不离开了……
长珍久久地痴想,不觉到了中午。就在这时,北三所来了两个太监。为首的太监长珍认得:太后的心腹、宫里的二总管崔玉贵。
长珍脸上露出了一丝倔强的、高傲的微笑,却听崔玉贵皮笑肉不笑地说:
“珍主,今儿个您大喜,太后她老人家叫您,要送您到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去,您可得打扮好喽。”
长珍没有理他,默默地在一面破旧的铜镜前坐下,开始梳妆。
她拿起一个磨旧了的小木梳,看着梳子里残留的一根发丝,忽然感到一阵扎心般的难过……她天生爱美,尤其在意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模样,这才有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却也生出了不少事端。皇上喜欢她的洒脱,她就换上男装;皇上又喜欢她的妩媚,她就戴上珠披肩;皇上更喜欢她的素雅,她就一直穿着那件月白旗袍……即使被打入冷宫,整天关在这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活活受罪,她也时时不忘装点自己凋落的容颜,每到傍晚就会在这面铜镜前细细打量自己,精心打扮,然后倚在门前静静等待……今天打扮是给谁看呢?是骂我狐媚子勾引皇上的太后吗?不,不会是她,皇上会来的,皇上会见我最后一面的,我不能给皇上丢脸,我要将最后一份残缺的美丽留在他心里,永远留在他心里……
长珍轻轻取下发丝,一遍遍梳着松散的长发,端详着镜中模糊的憔悴的自己……自己还不美,真的需要外在的点缀,可惜没有胭脂……对了,进宫前婵儿姐常给自己买胭脂、给自己梳妆,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她的干爹柳伯,是不是又多了一个人看他?还有珠儿,她和秀祥过得还好吧?她们一定都很想我,还好,自己捎去了几张相片,也算有个念想了……
她挽好发髻,放下木梳,拿起金簪,一任金簪的光亮在失去了往日红润的瘦白的脸颊上浸染、凝结,最后稳当地插入发髻……一霎时,生日那天皇上给自己戴簪子的一幕在眼前不停地闪烁……
“崔公公,珍主这工夫也忒长了吧?”跟在崔玉贵身后的太监似乎等不住了,有些着急地问道。
“王德环你这个没性子的,珍主这不快完了嘛!”崔玉贵显得很有耐心。他眯缝着一双细瘦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瞅着长珍梳妆打扮,似乎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长珍起身朝门口走来。“珍主,”欣赏够了的崔玉贵吊起了公鸭嗓,“按规矩,您还得换身衣裳。”
长珍一愣,随即明白了:崔玉贵这是要她换上那身戴罪妃嫔的装束—淡青绸布旗袍。她想了想,找出那件淡青旗袍穿在月白旗袍的外面,深深地看了一眼阳光沐浴下的墙壁上的字迹,最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北三所,这个禁锢了自己近两年的囚所……
路很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似乎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醒的梦……啊,她多么想沿着这条路一直不停地走下去,永远沉迷在梦里别醒来啊!十多年前,她还是一个懵懂稚嫩的少女,却已满怀着渴望与憧憬走进了紫禁城这片神秘莫测的土地,从此在爱恋的幻梦里迷失自我,无法自拔;十多年后,幻梦就要醒了,就要化为冰冷的死水,冷却和封冻早已融入其中的炽热的生命……
正午的夏日渐渐变得有些炎热,树上的知了不停地鸣叫,催唤着长珍风干的记忆……她慢慢想起来了,小时候不安分的知了常常闹得她无法午睡,可久而久之,她竟喜欢上了知了的嬉闹。后来进了宫,她便开始在知了的欢啼声中听皇上讲大雨泻地的美妙感觉……如今,知了你要告诉我什么呢?是对蓬勃生命的赞叹,是对缠绵话语的感动,还是对苦命情侣的惋惜?你一定是同情我这个命苦福薄的人儿,厌恶这个污浊混沌的世界,才来为我送行的……也好,就让我在你的声声清颂中完成灵魂的净化与升华吧!……
终于到了。
长珍到了景祺阁。尽管以前还没来过这里,一股无法遮掩的清雅之气却并不让她感到陌生。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只见一口小小的水井横卧在一个幽僻的角落,静静地窥探着周围的一切。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崔玉贵与王德环迈过长珍走了过去。长珍这时意识到,决定她命运归宿的那个人出现了。
她昂起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眼前的太后裹着极普通的深蓝色的布衣布裙,头上挽着汉家女子的坠马髻,脚上换上了平底鞋,走上街去不过就是一个与常人无异的民家老妇,谁会想到她就是操控大清国亿万人生死祸福的圣母皇太后?
这就是太后么?往日的太后不是这样子的,是极讲究体面的,即便体面浸透了龌龊与丑恶,不幸与苦难……对啊,太后喜欢看戏,也喜欢演戏,堂堂大清国是她一个人表演的舞台,皇上、百官与万民不过是她主宰的大戏里的小小配角与懵懂看客而已……讲求体面的太后穿着那身竭尽体面的戏装自我陶醉地演了四十年,如今却也换下了戏装,以后还会换……
长珍有些飘飘然了,以至暂时忘却了没有见到皇上的悲哀。她轻松地跪了下来,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太后吉祥!”
太后没有理睬,嘴角歪斜,一脸阴沉……太后这是在为戏词烦恼吧?太后的表演一度是那么真实,可我这个小小的看客还是看穿了,习惯了虚假捧场的太后开始有如芒在背的感觉……为了至高无上的体面,她一定要精心准备,不能让我揭穿出丑……长珍想。
此刻,太后心头却窜起了不明所以的怒火与妒火。
她斜对着长珍那双枯瘦却依旧有几分妩媚的眼睛,忽然感到自己太失败了!她本以为那双眼睛在她面前应该是浑暗无神、抬不起来的,可没想到那双小眼却睁得大大的,亮亮的!不,这哪里是妩媚,这分明是妖冶啊!就是那双妖冶的眼睛,先是迷惑了她,害得她把这个狐媚子选进宫来;后来又迷惑了皇上,害得皇上与她不和……大清国落到这步田地,都是那双眼睛害的!
她又盯看长珍那件淡青色旗袍,忽然觉得这个罪戾深重、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看上去竟然比自己体面许多!她本想看这个夺走了自己侄女欢爱的狐媚子关了两年会是什么可怜样,没想到她不施粉黛居然还保留着那几许风致!自己以前始终想不通皇上为什么会这么迷恋一个小妃子,如今多多少少算是懂了!
二人沉默着,在沉默中无声地对峙……
过了许久,太后缓缓开口说:“洋人就要打到京里了,我和皇上得出去避一避。你以为呢?”说罢,不动声色地射来一道逼人的目光。
太后又开始演戏了!不过,这出戏并不精彩,甚至有些拙劣!
长珍想笑,却克制地说:“奴婢以为,皇上应该留在京城,主持大局。”
“你倒挺会想的,”太后冷笑一声,“亏你还这么惦记皇上,怎么着我也得好好安置你。”
长珍久被压抑的痛楚突然被触动了,刚才的一丝快意转瞬间烟消云散。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仿佛地上刻着皇上的影子……
皇上不会来了罢?该来的早就来了……皇上来了又能说什么呢?也许,皇上和我相拥痛哭都不能……不,我不能再看见皇上流泪,我也不能再让皇上看见我流泪……皇上,这一刻你就把珍儿忘了吧!
长珍咬牙抬起头,只听太后抬高声调说:
“洋人你是知道的,天生的胡作非为。像你这样的妃子,若是让那帮畜生糟蹋了,岂不丢尽了咱大清国的脸?你也对不起皇上不是?”
长珍心口一跳,随即微微颤声说:“请太后明示!”
“哼,你怎么这么糊涂!”太后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轻蔑,这种轻蔑正好发泄了她压在心头的怨怒,“那里不是有口井吗?你就在井里做个了结,也好让大清国,让我和皇上记得你的贞德!”
井,真的是我的归宿了!柳伯的卦诗完全应验了,我和皇上共同的梦应验了,而我自己的梦却没有应验……
一瞬间,一股绝望的悲凉漫过周身,却激起了长珍更强烈的生存的欲望……她不畏惧死,却不能蒙受这天大的冤屈与侮辱毫无价值地死去……
她不禁想起了孝献皇后。烦恼还没有出现的快乐日子里,她常常抚思世祖皇帝的爱侣孝献皇后,总觉得自己更有福。可自己真的更有福么?孝献皇后身处承平治世,自己却生逢衰乱末世;孝献皇后一生平安,自己却命途曲折;孝献皇后诞有皇子,自己却久无生育……唯一能胜过孝献皇后的,或许就是多几年爱情雨露的滋润罢?可爱情雨露的滋润到头来却是一对恋心的枯死……孝献皇后能在爱人怀里一无牵挂地离开人世,自己却要在一口无人知晓的井里含恨殒命,当皇上站在这口井前与我相见的时候,井底的我能还能看清皇上的仪容吗?
不!我不能就这样走!我还有好多话要对皇上说!我要让皇上看我最后一眼!长珍终于爆发出全部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喊道:“珍儿不能死!皇上没叫珍儿死!珍儿要见皇上!”
“你就得死!不死也得死!皇上也救不了你!”太后勃然变色,厉声怒喝。从长珍那双充满惊恐却流露执著的眸子里,她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顶撞自己、撺掇皇上闹变法的大逆不道的妃子的影子,觉得是一了百了的时候了!这些年大清国跟她过不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小小的宦竖寇连材破坏祖制上书劝谏她,朝臣志锐、文廷式纠弹主和亲信打击她,维新派康有为一伙密谋囚禁甚至杀害她,就连一向对她忠心耿耿的李鸿章、袁世凯这帮汉臣这次居然也违抗她,跟洋人互通款曲搞起了什么互保,简直就是造反!跟她过不去的阉人、臣子和书生她杀的杀、贬的贬、通缉的通缉,跟她过不去的自家奴才她日后还有用他们的地方,虽然憋气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跟她过不去的这个小贱人是万万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处置李鸿章、袁世凯这些大佬她还得好好掂量掂量,而处置这个小贱人还不在她一句话么!“来人啦!把她给我丢到井里去!”
一旁站得有些犯困的崔玉贵与王德环顿时来了精神。他们几步走上前,拖着长珍一步步向井口走去……
长珍拼命挣扎着,可她瘦小的身躯却离那口幽黑的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井,你终于要吞没我了!长珍绝然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是一瞬间,她想起了一段井的典故。那天,文师傅满脸严肃地告诉自己,自己也听得十分认真:当年陈后主宠爱张丽华,耽于靡乐,荒废国政,国势日弱。后来隋将韩擒虎一举灭陈,在一口枯井里捉住了陈后主与张丽华,张丽华的胭脂口红擦到井栏上,经久不灭,胭脂井由此得名……井啊井,你又要融化红颜的千古哀愁了,可皇上不是陈后主,我也不是张丽华;你要消融的,不是千载动人的胭脂,而是我凄伤的泪水……
“皇上!珍儿来世再报恩了!”萦绕梦中的呐喊奏响了一个年轻生命的绝唱!随着簪子落在井边的一声清脆的声响,长珍眼前急剧交织旋转的无数的梦幻灭了……一轮清亮无双的圆月照来,她沉沉地落入了一个冰冷的、幽深的、缥缈的梦……
“娘娘……”一声苍老的呼唤在一间破庙里响起,犹如佛徒虔诚的祷告。
“干爹!您醒了!”是秀祥与珠儿的声音。他们围在柳相士身边,焦急不安的目光中涌动着激动与惊喜。
柳相士看了看秀祥,见他袖子裂开了一道口子,清秀俊朗的脸庞沾满了尘土;又看了看珠儿,见她一身素衣,全无妆饰,鬓发蓬乱,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不由叹了口气。
他们一家离京了!不,是逃难!
自从妻女亡故后,他就开始了飘无定所的浪迹生涯,天南地北,四海为家……本想以一卜者隐士终老,不想一场邂逅却结下了一段难舍之缘,也将他漂浮的心牢牢栓在了北京城。他在京城踏踏实实地住了下来,一面卜算为生,一面默默关注他心上那个放不下的小小人儿,看着她从官宦人家的千金跃为当今大清天子的爱妃,为她欢喜为她愁……如今他却仓皇逃离京城,也不知一直牵挂着的她是生是死,是福是祸?
他忽然想起了一段陈年旧事。四十年前,洋人进犯京师,文宗西狩,最后崩于热河。还是一介寒士的自己闻知蒙尘之变,只叹文宗此举大谬:名为西狩,实为畏逃,弃宗庙社稷于不顾……没想到四十年后,当年坚决主张抵抗洋人的懿贵妃、当今大清国的圣母皇太后又要挟圣上出逃,而当今圣上却是励精图治、爱国护民的英主啊!也许,是自己当年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太迂腐了?抑或正如世人所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本无常,岂分你我?
柳相士困顿模糊的老眼眨了眨,只听珠儿急切问道:
“干爹,您又梦见娘娘怎么了?”
娘娘!对,我又见到娘娘了……奇怪,娘娘说她不走了,就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等皇上,等一年多后皇上来看她……娘娘全身好像是湿的,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清爽……我想问,娘娘却轻轻地走了,临走时冲我微笑了一下,柔美的笑脸极像我的亲生闺女……这会是什么征兆呢?可惜,我老了,算不出来了……
柳相士怔怔地看着神色紧张的珠儿,思维似乎陷入了混乱,干枯的嘴唇蠕动着:“娘娘,娘娘……”
“珠儿,你就别为难干爹了。”秀祥有些嗔怪地说。
珠儿默默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柳相士感激地看了一眼秀祥,忽然觉得很虚弱。
“干爹,您饿了吧?您先吃点东西解解饥……”秀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包了几层纸的不大的干烧饼,揭开油污斑斑的烧饼纸,送到柳相士微张的嘴边。老人费力地咬了一口,缓缓咽下,忽然剧烈地干咳起来,嘴里吐出了几粒尚未消化的烧饼残渣,珠儿赶紧给他捶背。
柳相士干咳了好一阵,气息才慢慢平缓下来,歪着身子在佛像前睡了过去。“唉,干爹这一路可是受苦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走……”珠儿心疼地看着老人,有些后悔。
“不走成吗?洋人进了京,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秀祥深深叹了口气。他想了想,又问:“珠儿,我们走了几天了?”
“走时是七月十八,今天是七月二十二……走了四天了。”珠儿扳着指头数了数。见秀祥面露疑色,她又安慰似地说:“你别担心,我们现在离京城很远了,洋人不会追来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秀祥摇了摇头,“珠儿,你说娘娘这时应该在路上了吧?可我一路留意,怎么就没有见到娘娘的车驾呢?”
“大概是宫里的车驾太多了,娘娘的还没到……”珠儿的解释里透着一种沮丧。她忽然记起途中几户逃难的人家说,两宫西行那天,京城里的马车都快被调光了,而秀祥好不容易雇的马车却在路上被乱兵抢了去……她看了看沉睡不醒的柳相士,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干瘪的水壶,对秀祥说:“你去附近打点水来,路还有好几天走呢,没水我怕干爹熬不住。”
秀祥接过,嘱咐珠儿几句,随即走出了临时歇脚的破庙。
混杂着尘土与黄沙的空气异常干燥,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干裂的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片枯草,枯草里掩着杂乱的脚印、车轮的碾痕和一面“扶清灭洋”的破旗。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野狗的啼吠,哀哀得仿佛是孤魂野鬼的嚎叫,令人心里发毛……也许,娘娘见到这种凄景也会掉头回去吧?秀祥忽然想。
他转了几圈,一双有些发灰的眼睛急急地搜索着……自从逃难那天起,找井取水的活儿便落在了他身上,可他找的不是枯井就是废井;昨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有水的井,井里却浮着几颗人头,吓了他一跳……他忽然有些担忧:要是再找不到一口喝水的井,一家人只怕走不了几步路了!
忽然,秀祥眼前一亮。他几步奔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口好井,一汪碧绿清澈的井水和井旁一颗翠绿葱葱的柳树润湿了他的眼睛。他舀起井水浇了浇脸,又给水壶装满水。
秀祥坐在井边歇了一会,正要回去,只见几个年轻女子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女子们一身毫无光彩的灰衣长裤与珠儿别无二致,而惶惶不安的叹息声却隐约透露了她们的来历:“我们快赶不上前面的车驾了!”
感觉敏锐的秀祥精神一抖站起来,朝前面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几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年纪最大的女子大着胆子问了一声。
“各位姑娘别怕,我是逃难的,想打听一个人。”秀祥努力按捺着一颗起伏不定的心,平静地说。
“你想打听谁?我们都是宫里的,只知道宫里的人,还要赶路……”
“我打听的是宫里的娘娘。”宫女的话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秀祥的勇气与希望更大了。
“你打听娘娘干什么?”宫女怀疑地问道。
“我……”秀祥略作迟疑,随即朗朗答道:“我一个亲戚曾在宫里伺候过娘娘,听说娘娘也在西行路上,我是代她来向娘娘问好的。”
宫女又打量了他一番,稍稍放心地问了一句:“哪位娘娘?”
“皇上最喜欢的珍妃娘娘。”秀祥非常流畅地答道。
宫女们却纷纷摇头:“珍妃娘娘?不知道,我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我是瑾主宫里的……”
“难道娘娘没走?那洋人进京了怎么办?”秀祥一急,水壶里的水荡了一下。
“我们真的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宫里有些主子就没走,像同治爷的几位太妃……”一个似乎比较知情的宫女说。
“那……”秀祥愈发失望,也愈发愁闷。逃难的第一天珠儿就不停问他娘娘会不会跟皇上一起走,他只好一遍遍地对珠儿说,娘娘毕竟是皇家的人,不管怎么样太后也要顾全皇家的脸面,不会把娘娘丢在冷宫不管的……他越说却越没有底气,珠儿也越心焦,他便只盼撞上几个宫里的人问几句话,不想问出的话还是根本无法让自己和珠儿放心……他心一横,准备问娘娘会不会从冷宫里跑出来,却见一个瘦瘦的、年纪似乎最小的宫女紧抿嘴唇,呆滞无神的目光里透着一种余悸。他忽然紧张起来,盯着她问:“这位姑娘,你知道娘娘怎么样了?”
“娘娘……”宫女突然开口了,声如井底细沙,眼睛却不敢正视他。
其他几个宫女顿时警觉起来,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催问:“叶儿,七月二十那天我见你偷偷哭着出来了,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娘娘的下落?”“叶儿,姐姐们平时最信你了,你快说吧,娘娘到底怎么了?”
“娘娘……娘娘……”叶儿嗫嚅着,头渐渐低下去,远远瞅着那口井。
秀祥顿时紧张到了极点!凭他多年戏子的直觉,他感到娘娘已经出事了!那幽幽的眸光,正如梦里娘娘离去时令他心惊的回眸……蓦地,一声刺穿心魄的哭嚎传来:
“娘娘被推到井里了!”
宫女们惊住了!就在她们的惊骇中,叶儿跪对着水井,抽咽着将娘娘遇害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瞬间,空旷的荒郊里爆发出阵阵哀天动地的恸哭声,善良淳朴的宫女们在为她们心中的主子送别……
秀祥震住了!他瞠目结舌,一任宫女们的哀泣撕裂他的心,他的梦……“你们都在骗我!”他突然狂吼一声,身边却早已不见了宫女们惨淡的身影……一霎时,水壶里的水汩汩流了出来,仿佛是清泪簌簌而下……
过了许久,秀祥木然地提着流干了的水壶一步一步往回走……水壶晃荡着,他的灵魂也随之飘荡……
日头偏西时,秀祥一双沉重的腿终于迈进了破庙的门槛。“秀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水呢?”焦急等待的珠儿张口问道。
秀祥回过头,茫然地看着珠儿,好像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结发妻子,而是那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会被吹落井中的宫女叶儿……“秀祥,你怎么啦?”秀祥异样的目光令珠儿有些害怕,她不由后退了几步。
“娘娘殁了!”秀祥一下瘫倒在地,含混嘶叫。
“你说什么?娘娘……”珠儿忽然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她咽着几大滴眼泪,身子像染了重伤寒一样剧烈颤抖着,青丝乱摇:“不,我不信,娘娘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娘娘她确实殁了,在井里殁了,七月二十殁了……”秀祥的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娘娘!娘娘!您死得好惨哇!呜呜……”珠儿突然掩面嚎啕大哭!她哀痛至极的哭声彻底吵醒了柳相士,只见他抬头死死盯着破败的佛像,僵老的面部抽搐着,忽然发出一阵令人心惊胆寒的狂笑:
“哈哈哈哈!天意!哈哈哈哈!天意!”
“干爹!”秀祥与珠儿惊恐地望着近乎癫狂的老人,眼中的泪双双凝住了。忽然,柳相士喷出一口血,头一歪,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干爹!干爹!”二人哭喊着扑到老人身边,一阵手忙脚乱……
过了半天,柳相士终于缓过一口气,睁开眼默默看着泪洒衣襟的秀祥和早已哭成泪人一般的珠儿……良久,他闭上了那双深暗的眼睛,眼角淌出了热泪……
夜很快降临了,破庙里点起了篝火。秀祥一声不吭地坐在篝火前,毫无表情地抚弄着那对光泽全无的银手镯;柳相士依旧沉睡不醒,旁边坐着木头人一般的珠儿,手里握着包袱,包袱却似乎随时会落地。庙里一时静极,只有枯枝败叶燃烧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蓦地,珠儿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摇动了一下,随即听到一声微弱的呓语:“井……”
“干爹……”珠儿扭过一张泪痕未干的瘦脸,只见柳相士歪歪斜斜地坐了起来,喘着气说:“井,我要看井……”
“秀祥,干爹要看井!”珠儿哽咽地喊了一声。
秀祥收起手镯,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去,面对老人一双充满渴求的衰老的目光……“干爹,我带您去。”他走上前轻轻扶起柳相士,向庙外走去,身后跟着珠儿。
月光格外明亮,映照得荒郊如同白昼。三人来到柳树前,只见那口井正沉沉地躺在夜的怀抱里,显得古朴幽静。
柳相士颤巍巍地走到井边,眼里已是泪花滚滚:“小姐,柳伯我来看你了……”
啊!干爹他……秀祥和珠儿吃了一惊。许多年了,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干爹这么称呼……也许,这就是干爹一直没有说出的心里话……
“小姐,都是柳伯害了你呀!”柳相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纸揉旧发黄了的卦诗,缓缓展开,“曲径君寻珍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小姐,柳伯真的没想到无情的老天会这么待你……小姐,柳伯当初真不该送你卦诗,不该让你担惊受怕这么多年,可柳伯心里实在放不下你……小姐,你也许不知道,柳伯心里一直拿你当我的亲闺女啊!这些,柳伯都没让婵儿告诉你……小姐,你来看我的时候我本想对你说,可我不敢对你说,因为柳伯我是个不详之人,我算的两个卦都不吉利:给长叙大人算卦让你离家远行,给小姐你算卦让你屈死井中……小姐,柳伯对你发誓,柳伯下辈子再也不算卦了,不算了……”
说罢他一松手,卦诗轻轻地落入井中,漂浮、下沉……墨迹一点点化开,化为一道道稚嫩笨拙的笔画,又化为一个个娟秀柔弱的小字,最后化为一滴滴晶莹透明的泪珠……
“小姐,老天这是在惩罚我啊!让我失去女儿后又失去你……”柳相士跌坐在地,伏在井上失声痛哭,一旁的秀祥与珠儿也泪流不止。
皎洁的月光洒入井中,映出一个分外清幽朦胧的世界,照亮了珠儿的凄迷泪眼……啊!月影井中圆!她恍惚记起,娘娘和皇上夜夜幽会的那段日子里,她常常在景仁宫里闲得发呆,猜想娘娘回宫后会对她讲什么故事……有一天早上娘娘才回宫,笑呵呵地对她讲起了月下泛舟的浪漫夜晚,谈到了那句诗……天啊,那是娘娘的绝命诗啊!
“月影井中圆!娘娘,您这是给我们托梦哇!娘娘……”珠儿突然跪了下来,泪水涟涟地打开随身带的包袱,露出一件快要绣好的旗袍,“娘娘,这件旗袍奴婢本想绣好后献给您的,可奴婢再也见不着您了哇!……”说罢她拿起旗袍,转身投入井中!
一瞬间,月影碎了,井里泛起了涟漪……
秀祥呆呆地看着井,看着柳相士和珠儿,看着包袱里那对鲜艳欲滴的镶金翡翠手镯……“娘娘!”他忽然大喊一声,猛地抓起手镯,珠儿却死死抱住他,大声哭喊:“秀祥,你松手,松手啊!这是娘娘的,也是皇上的……”
“娘娘,皇上……”秀祥痛苦万分地咽下这几个令他心碎的字,手终于松开了。珠儿一双发凉的手立即抓起手镯,紧紧地贴在怀里……
旗袍沉了下去,井里又现出了一个浑圆的月的世界……渐渐地,三人凝滞的泪光透入平静的井波,却惊讶地看见长珍甜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