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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尾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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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动荡的一年多时光慢慢过去了,太后带着皇上起驾回銮,回到了血雨腥风洗浴后的紫禁城。
和约既订,新政再启,中外和好。庚子年主战的祸首被惩处,义和团被剿除,大清国又恢复了晏然无事的景象。只是逍遥法外的孙□□命党和康梁保皇党的动静越闹越大,这俨然成了太后的心病。
宫里也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和二总管崔玉贵一样,逞威一时的大阿哥也被赶出了宫,理由是顽劣成性。载湉的地位却更稳固了,虽然还是住在瀛台不问政,每次却能与太后一同接见外国使臣,聊听永葆福祚之类的祝词。井里泡了一年多的长珍也有了着落。两宫回銮后的第二天,太后便降懿旨追赠宫闱殉难的长珍为皇贵妃,不久还特意恩准返京的长叙一家进宫打捞长珍的尸身入殓下葬,并设灵堂牌位日夜做法诵经,以此超度长珍的亡灵。
忙完了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后也有些闷了,想起了看戏的消遣。一天,当载湉照例过来请安时,太后忽然对他说:“皇上,明儿个起你就陪母后看几天戏吧,母后和你可好久没热热闹闹地看戏了。”
“亲爸爸说了算。”载湉极为淡然地说,凝滞无光的眸子就像是一口死井。
“那就这么着了。皇上你也好散散心,别老在瀛台闷坏了。”太后看着载湉瘦弱得令人心疼的面容,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皇上,这几天皇后和瑾贵人来看你,你们过得都还好吧?”
“都好。”载湉极干脆地答道。
“嗯,那就好。”太后淡淡地说着,眉头却微微蹙起,露出几丝岁月刻下的皱纹。回銮后她便好心地让皇后和瑾贵人两个人去瀛台陪皇上,而随行太监每次回来禀告说,自己的侄女静芬除了例行的请安外几乎没有说过别的话,倒是长珍的姐姐长瑾,有几次见到皇上时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讲,却终究没说出口。而关系到大清江山的皇嗣问题,她也很快懒得去想了。
这些孩子,没一个让我这个老婆子省省心的!太后忽然有些恼,眉头却舒缓下来,吸了一口水袋烟,回到了看戏的正题:“皇上,你想看谁的戏呢?”
“亲爸爸说了算。”载湉面色不改地重复刚才那句话,仿佛已经说顺了。
“皇上,你……”太后顿觉索然无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她没想到皇上回銮后会变成一个对大小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呆子,既可怜又可气。说大清新政的事吧他没反应,说朝廷用人的事吧他又不理,就连家事也是这么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前几天她对皇上说他的同父异母弟弟醇亲王载沣也不小了,应当好好考虑婚事,皇上一句话也没说;她又说文华殿大学士荣禄的一个闺女模样标致,性情也不错,打算让她做载沣的福晋,皇上也只说了一句话,而且还是那句“亲爸爸说了算”!这哪像戊戌年的皇上啊,擅自罢免礼部堂官后跟她大吵大闹,痛哭流涕地说什么“儿宁忍坏祖宗之法,不忍弃祖宗之民,失祖宗之地”……她又吸了一口水袋烟,缓缓说道:“那就秀祥吧。你那珍儿在世的时候喜欢看秀祥的戏,就让他多唱几天,也算对她的恩典。”
载湉沉静的眸子动了动,随后平静地说:“谢亲爸爸。”
“秀祥虽说是个老人,唱功却委实老练,不比那些新人差。”太后意犹未尽地扯开了话题,“看戏啊,不能只看新的而把老的忘了。皇上,你就是没看出这层名堂才闹出戊戌年的乱子来。还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如今我大清开始稳稳当当地搞新政了,戊戌年的弯路也算没白走。眼下虽然是我帮你当大清国的家,你也得多记着点儿,多长个心眼儿,当家后可不能再犯戊戌年的糊涂,把好端端的祖宗江山拱手让人了。”
载湉默然。太后似乎有些累,轻轻地说:“时候不早了,你跪安吧。”
“儿臣告退。”说罢载湉一步步退了出去。
望着皇上渐行渐远的孤独的身影,太后眼前忽然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戊戌年变法前夕薨逝的恭亲王,庚子年西狩路上病死的刚毅,一年前故去的一代权臣李鸿章,风烛残年的老臣荣禄,现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袁世凯……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主隐隐感到,她驾驭了四十多年的臣民正在离自己远去,而她自己和大清国的大限却在一步步走来……
载湉回到瀛台,弹了一会琴后开始休息,直到傍晚才醒来。醒来后仍然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一顶破旧却十分整洁的纱帐,枕边是一卷翻破了的经书。
王商点上灯。“皇上,您一天没用膳了……”他忧虑地看着载湉。
载湉没有理会,摸了摸帐子,缓步走到书案前,在一张铺好的纸上写下两行字。
“皇上……”王商想安慰他几句,载湉却命令道:“你出去!”
“喳。”王商无奈地退出殿外,在殿门口伺候。
天完全黑了,一轮孤月高高地悬在天边,四周环绕着厚重的云层和几颗暗淡的星辰。外面干冷的空气里流淌着丝丝春寒,一阵凉风扫过,王商不禁打了个哆嗦,充满同情与担忧的目光顺势移向殿内,只见脏兮兮的窗户纸上的一个破洞在灯光的照耀下分外显目,仿佛是一双浑浊深邃的眼睛……唉,窗户纸破了还可以换,可人不在了就再也见不着了……王商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里传来了一阵低沉抑郁的悲声:
“珍儿,我来看你了……”
皇上!王商下意识地走近几步,声音顿时大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珍儿,我知道你一定在怨我……你当然会怨我,因为我实在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无情无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却抛下了你,你出井的那一天我也没见你最后一面……可珍儿我想告诉你,我要来了那顶你在北三所用过的帐子,每天看着它就会想起你,想起你不变的美丽容颜……”
“其实我也怨我自己,怨我软弱无能却当上皇帝,忍辱偷生了三十多年却还要继续毫无尊严地活下去……珍儿,我真的很想像当年世祖一样随你而去,可我骗了你,我不是世祖,我不能见你,我也没脸见你……珍儿,你生前受了太多的苦,死得又那么惨,我不能让你为我白白付出,所以我只好活着,为了你一天天活着……”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珍儿,这真是你的手笔么?不,这是嫉妒你的老天写下的咒语和催命符……珍儿,我原想与你白头到老,厮守终生,可这已经不可能了,不可能了……珍儿,你说名字里的那个‘珎’预示你我永不分离,可你还是离开我了……如今我读懂了,那个‘贞’才是你命里的字,也是我命里的字……”
转瞬之间,殿里升起一道青烟,宛如一个轻袅美丽的灵魂……几缕残灰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飘到王商身上,一刹那间,他感到了灵魂的重量……
娘娘啊,您要是显灵,就去看看皇上吧!王商暗暗祷告。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西行路上的一个晚上娘娘托梦给皇上,说她住的地方太冷了,她要跟皇上走……后来宫里拜奠娘娘那几天,皇上夜夜做梦,梦见娘娘在瀛台对岸遥望……
灯光忽然熄灭了,瀛台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之中。王商却很坦然,一动不动地凝听着殿里若有若无的如游丝般微弱的呼吸……是的,娘娘来了,娘娘正陪皇上说话呢……他那双阅尽人间悲辛的眼睛渐渐射出喜悦的光芒,双腿不由自主地进了殿,轻轻地前移,惟恐惊扰了皇上和娘娘……
蓦地,眼前的异景遽然惊醒了他的幻想,也停下了他的脚步。他揩了揩有些晕眩的老眼,只见载湉凝神静坐在床前,双眸紧闭,手放在膝盖上,犹如参禅苦坐的老僧。
王商忽然感到有些害怕,喉头却似乎被扼住,久久没有出声。“皇……皇上……”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难以言状的沉寂,低声嗫嚅道。
载湉缓缓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瞳孔里潜藏着一种失落。“珍儿……”他轻叹一声,语调很是绵弱。
“皇上,珍主仙逝,奴才也很难过……奴才求您别太难过了,养好龙体,别让天上的珍主太惦记……”王商声音有些嘶哑。
载湉默思了一会,忽然问道:“王商,你说人有魂魄吗?”
“皇上……”王商看着载湉微微有些扭曲的迷惑的面容,思绪不觉有些乱。在他的记忆里,皇上本是不信鬼神的,可如今皇上变了,变得不大像原来的皇上了……他想了想,含混地答道:“皇上,这个奴才也说不清楚。不过俗话说‘信其者有,不信者无’,想必人有魂魄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是么?白居易《长恨歌》里说‘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想来心怀精诚终能感动天地,唤回亡魂。这些日子朕一直虔心读经祈祷,怎么还没见到珍儿呢?难道是朕还不够心诚?难道朕和珍儿真的是天人永隔?”载湉迷惑的表情溢出了痛苦。
“皇上……”王商悲不成声。
“也罢,‘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朕即使有一天见到了珍儿,也留不住她。”说着载湉卧倒在床,将枕边那卷经书贴在怀里,仿佛躺在了墓穴之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帐子,好像在对帐子说话:“朕只有到了那里,才能与珍儿永远在一起。也许,朕见到珍儿的日子不远了。”
说罢,载湉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浮出一丝弥留之际参透生死轮回的满足。王商偷偷背过脸去,抹了抹眼角一颗忍了许久的眼泪。
“干爹,干爹……”婵儿坐在一张窄小的木床前,一面耐心地呼唤,一面平静地端详着柳相士垂危的病容。她眼圈发红,不像往日活泼,面部似乎有些憔悴,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素静端庄的气韵。
自从戊戌年她跟着老爷一家离京来沪,到今年再次回到京城,已有三四年光景了。这三四年里,京城迭遭变乱,终于磨平了她一颗激荡呼啸的心。回到京城那处尚未尽毁的旧宅后,她不再当面悲嚎恸哭,也不再有过轻生的念头,每天依旧尽心侍奉老爷夫人,一如往常。一个月前,在外地住了一年多的柳相士跟着弟弟、弟妹回到京城,又独自一人搬回了那间孤零零的卦铺,她欣喜异常,每天抽空去看他,给他送药,陪他说话。珠儿一家也时常来看柳相士,这让她放心了许多。可没想到昨天她来看干爹时,老人忽然病倒了!她慌忙请来郎中,郎中说老人病势沉重,怕是熬不过后天了……她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老人却很镇定,说死生自有天命,劝她别伤心难过……
她看着奄奄一息的老人,不由想起了许多年前贫病而死的老父亲……父亲弥留的那一刻,她悲痛欲绝,哭肿了眼睛,父亲却笑了,说可以见她母亲,在阴间看着她过好日子了……后来,她果然过上了好日子,还认了干爹……如今,干爹也要走了,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婵儿,是你么……”柳相士忽然微微睁开眼睑,枯瘦的病怏怏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干冷的微笑,仿佛刚做了一场好梦。
“干爹……”婵儿想说的话突然咽在了嘴边,只是紧握老人一双青筋凸起的骨瘦如柴的手。
“婵儿,珠儿和秀祥怎么没来?他们是不是……有事?”柳相士抓着婵儿的手想坐起来,身体却只抖了抖。
婵儿脸色微动,语调生涩地说:“干爹,他们……他们这些天都没空,珠儿在给一户人家刺绣,秀祥在府上唱戏……”
“嗯,刺绣好,唱戏好……”柳相士低声喃喃,“婵儿,你来了就好了,干爹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干爹,女儿来看您了,女儿说过会来看您的……”想起戊戌年跟干爹告别的情景,婵儿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女儿不好,这么多年都没有照顾您……”
柳相士听着婵儿发自肺腑的话语,眼睛渐渐睁大了些。“婵儿,当初你为什么认柳伯我做干爹?”他忽然问道。
“这……”婵儿愣住了。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深入思考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问题,只觉得自己当时实在是太激动了,激动得近乎丧失理智……她认真想了想,饱含感情地说:
“柳伯,爹病重时我本没打算活下去,可爹临终前一再嘱咐我要按您替我定下的路走,我这才走到了今天……柳伯,您的这份恩情爹一直没忘,婵儿也一直没忘,在婵儿心里您就是婵儿的爹……也许,这就是您常说的缘分……”
“婵儿,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丫头,难怪当年你爹常在我面前夸你。”柳相士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你更应该记得小姐的恩情,记得你和小姐的缘分……”
“是,干爹。”婵儿慢慢低下了头。
“缘分,缘分,我和小姐也有缘分……那年,小姐来看我,我……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啊!虽然我以后再也没见过小姐,可小姐一直在我的心里和梦里,我……我知足了……只可惜,我和小姐的缘分终究要尽,这是天意……”柳相士感慨一阵,又问:“婵儿,老爷、夫人还好吧?”
婵儿眼圈更红了。她犹豫了一会,抬起头,声音低哑地说:“嗯,老爷和夫人都还好,您别担心,女儿会替小姐照顾好他们的。”
柳相士久久凝视婵儿那张隐约透着窘意的面庞,轻轻摇了摇头说:“婵儿,有件事柳伯我一直瞒着你,瞒着你爹,眼下柳伯没几口气了,又不想一个人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干爹您说,女儿我听……”婵儿正视老人微微发亮的双眼,忽然感到了一丝清凉,月井交融的清凉……
“那好,柳伯我今天就告诉你。”柳相士喘了口气,说:“当年你爹拿来你的生辰八字让柳伯算,我只说你日后会遇到好人转好运,却没告诉他你命里少一根红线,一生注定与儿女姻缘无缘……婵儿,你不怪柳伯吧?”
婵儿抿着嘴,依旧清秀的眼睛一动不动,犹如家乡那条静静的弯弯的小河,淌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送走了一拨拨行船渡客……她平静地说:
“干爹,女儿不怪您,终生不能嫁人是女儿的命,女儿认了……干爹,女儿能结识您、跟随小姐就很知足了,更何况女儿还找到了弟弟……”
“秀祥,秀祥……”柳相士不禁又吃力地回忆起这个字眼在心目中的俊逸形象,脑子里却满是当年他与秀祥默默目送婵儿离去的伤感之景……他张着嘴,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气息向他压来,炙烤抽吸着他麻木微弱的知觉……“婵儿,快……快把那本……本书……拿……拿来。”仿佛是说了太多的话,他突然没了气力,费了半天劲才吐完这几个字。
“干爹!干爹!您……”婵儿攥紧老人的手,只觉得冷若寒冰!
“昭……昭……”柳相士已然吐不出第二个字。
“干爹!”婵儿大喊一声,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擦拭得干干净净的书桌前,抓起那本书皮有些发黄的《昭明文选》,放到老人手上。
柳相士抖抖索索地翻着《昭明文选》,翻到夹着纸张的那一页时,脸上顿时浮出了欢欣向往的表情。他晕晕糊糊地闭上眼,仿佛是醉酒的诗人,蒙胧醉意中酝酿着一首绝妙好诗……忽然,他头一歪手一摆,《昭明文选》落在地上,飞出夹着的那张纸,纸上是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曲径君寻珍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柳相士安详地走了,带着满腔遗言,也带着一个小小秘密:他读了无数遍的《昭明文选》,就是许多年前他教女儿读、女儿最爱读的书。
“干爹!您醒醒!干爹!您醒醒!呜呜……”婵儿扑到老人僵硬冰冷的身上,放声痛哭……
忙完柳相士的丧事已经过了半个月。这一天,婵儿从干爹老家赶回来时听老爷说,太后前天刚降旨恩准长珍娘家的女眷奴婢、原先在景仁宫当差的宫人奴仆以及宫中大小人等拜祭皇贵妃。而据宫里的传言说,太后近来又开始做恶梦,梦见长珍向她索命,而景仁宫每到深夜似乎都能见到长珍游荡的鬼魂……
“夫人,明天你去吗?”长叙轻轻咳了几声,看着病榻上的夫人,淡淡地问道。
或许是渐入老境且疾病缠身的缘故,世上的许多事他都看得很轻很淡了。珍儿殉难的噩耗传来时,全家哀哭,夫人与婵儿更是哭得死去活来,他却只洒了几滴眼泪;进宫打捞的恩典下达时,夫人与婵儿伤心落泪,他却给了宣旨太监不少赏银,一如两个女儿中选当天的情景。于他而言,珍儿追赠皇贵妃未必不是一种殊荣,而早逝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他心里并不觉得有多苦,只是觉得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对不起兄长,辜负了他的鞠养之心;对不起夫人,让她跟着自己操了太多的心,流了太多的泪;对不起婵儿,这些年一直没有说服她嫁人成家……
长叙夫人泪容未干,纤弱苍白的手上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绣荷包。圣意下达的那一天她正卧病在床,却哭着喊着要进宫见女儿的遗容,最后晕了过去……醒来后她不再提进宫拜祭的事,整天在床上瞅着长珍进宫前用过的零碎物件出神,不知不觉还会淌下泪来。
“夫人,都是奴婢没有伺候好您……”看着夫人瘦老呆滞的面容,婵儿心里倍感煎熬,深深忏悔似地说。
“夫人,你要是病没好就别去了,我陪你在家里祭奠珍儿……”长叙眼里似有泪光闪烁。
“夫人,老爷,奴婢明天去。”婵儿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柔弱的嗓音顿时充满了力量。
“婵儿,你刚回来……”见她倦色未消,长叙有些担心,也有些欣慰。
“老爷,奴婢没事,您就让奴婢去吧!”婵儿的态度愈发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也好,婵儿你就代我和夫人去吧。你去了就……”长叙咽下憋在心里的后半句话,又对夫人说:“夫人,你就好好养病,早点歇息……”
“珍儿!额娘好想你!……”长叙夫人忽然大哭起来。猝不及防的啼哭声惊着了长叙,他一阵剧咳,痰里竟有缕缕血丝……
夜深了,累极的婵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隐隐传来老爷的叹息声和夫人的哭泣声。她从枕下翻出几张小姐的相片,就着模糊的月光看起来……相片上小姐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似乎很快乐,又似乎很悲愁;娥眉微蹙,宛若井中一弯小小的新月,消融了人世间数不清的悲欢离合……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婵儿早早起了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熬好了药给夫人送去,最后在夫人的点点泪光中走出家门,一步步踏进了充满神秘的紫禁城……
进宫很顺利,准备的门包甚至都没用上。婵儿跟在带路的老太监后面,穿过一道道宫墙,一遍遍默数着三十年人生的足迹:家乡、广州、京城、上海、京城、皇宫……她仿佛穿梭于一个恍惚遥远的旧梦,老太监一路上说的好些话都没听进去,却听清了两个名字:瑾主和叶儿……
“唉,有道是姐妹情深,昨天瑾主又来看珍主了,说了好多话,流了好多泪……还有一个叫叶儿的,本是太后宫里的,戊戌年伺候过珍主一段日子,庚子年西行路上又走散了,昨天也赶来看珍主了……”老太监感动地说着,忽然停下了,“婵儿姑娘,到了。”他轻轻提醒了一句,随后便离开了。
婵儿抬头望去,只见前面是一间不大却透着一股肃穆之气的灵堂,灵堂里似有青烟袅袅……啊,当年小姐不也在这袅袅的青烟中许下人生的一段缘分么!可如今缘分尽了,断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婵儿酸涩的眼睛渐渐有些模糊。蓦地,一个熟悉的女子的身影如一道惊鸿在眼前一闪……“珠儿妹妹,是你?”她失声叫道。
“婵儿姐姐,是我……”女子正是珠儿。她身着缟素白裳,满脸悲戚,缓缓走到婵儿身边。
“妹妹,你……”婵儿忽然心里发慌,瑟瑟问道:“秀祥他怎么了?”
“姐姐,秀祥他……”珠儿悲痛难抑,一头扎进婵儿怀里嘤嘤哭了起来,抽泣着讲起了一段悲事……
原来,秀祥一心想把手镯还给皇上,进宫唱戏那天就带着手镯,等到唱完戏领赏的时候便拿出手镯,当面献给皇上……太后下令杖责四十,并严命秀祥以后不准进宫唱戏,不准在京城居住,手镯却由皇上处置。可怜秀祥身单体弱,打完四十板后早已不成人样,第二天又被迫拖着一身杖伤离京。他本想回南方老家,却在珠儿的哭求下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没想到刚到乡下妹妹家,杖伤未愈、一路颠簸的秀祥染上了风寒,当晚就去世了……
“姐姐,秀祥他死得冤啊!”珠儿泪如雨下。
“妹妹,你要节哀……”婵儿轻轻擦着珠儿冰凉的眼泪,却已是热泪滚滚……她不禁又想起干爹临终前的感慨,忽然感到很迷茫:自己是有缘还是无缘?她有缘遇到了小姐,可小姐最后离开了自己;她有缘见到了干爹,可干爹最后离开了自己;她有缘找到了弟弟,可弟弟最后也离开了自己……而小姐、干爹、弟弟还有珠儿,又何尝不在这缘分的漩涡中奋力挣扎过?也许,自己当初就该陪着爹娘去,这样就不会有难以解脱的缘分的烦恼了……
“姐姐,我还记得秀祥临终前的话。”珠儿的眼泪渐渐干了,“他说他对得起皇上和娘娘,对得起爹爹,也对得起名字里的那两个字,只是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干爹……”
听珠儿提起干爹,婵儿心头又是一阵痛。“妹妹,秀祥出事后不久干爹就去世了……”她含悲说道。
“姐姐,妹妹知道了……”珠儿平静的表情令婵儿惊诧不已,“三天前我回京城后到卦铺找干爹却没人,我就知道一定是干爹出了事……干爹跟我和秀祥回到京城后就搬回了卦铺,说他还能活一个月,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他给娘娘算的卦,还让我别告诉你,说不想再让你伤心……”
“妹妹……”婵儿突然想起,秀祥出事那天自己和珠儿不忍叫醒干爹,偷偷抱头痛哭了一场……也许,是干爹听见了她们的哭泣声才病倒的……念及至此,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刷刷流了下来。
“姐姐,你别哭了……”珠儿轻轻挣脱她的怀抱,抬起头哽咽地说:“我们还要看娘娘……”
“对,看娘娘……”婵儿抹干眼泪,跟着珠儿朝灵堂走去。
黑洞洞的灵堂越来越亮,袅袅青烟的气息越来越浓……蓦地,二人同时停下脚步,谛听灵堂内浑厚凝重的悼音:
“珍主,奴才王商代皇上来看您……珍主,皇上他天天想您,做梦都念着您……珍主,这几天皇上得了一场大病,不能亲自来看您,就派奴才来,其实奴才自个也想来看您……奴才知道,您在天上也很惦记皇上,不忍惊了皇上的龙体……”
珠儿与婵儿都听呆了。过了许久,她们回过神来,默默走进灵堂,在王商身边跪了下来,朝长珍的遗像磕头行礼。
“你们是……”王商看了她们一眼,忽然激动地叫道:“珠儿姑娘,婵儿姑娘,你们都来了!”
“王公公,你认得我?”婵儿感到有些意外。
“婵儿姑娘,我以前听珍主说过你……”王商展开了回忆,“珍主常对皇上讲进宫前的事情,就提起了你,说真想出宫去看你,亲眼看着你送入花轿……”
“娘娘……”婵儿不禁又垂下泪来。
“还有你,珠儿姑娘,”王商转向珠儿,“戊戌年珍主曾对皇上说,她羡慕你和秀祥,活得平淡却没有那么多的烦恼,还希望你们好好珍惜这段姻缘,别辜负了她送你们手镯的苦心……”
“娘娘……手镯……”珠儿忽然感到了一种别样的光芒的刺激……她擦亮眼睛一看,只见写着“贞贵妃灵位”的牌位旁放着那对完好无缺的镶金翡翠手镯!一瞬间,她竟露出了微笑……
“手镯当年皇上送给了珍主,珍主又送给了你。结果,秀祥把手镯还给了皇上,皇上又派我把手镯还给了珍主,也算圆满了……”王商叹道。
婵儿和珠儿上前各自点了一柱香,默默凝视长珍安详得仿佛刚睡着的面容,只觉得好看极了……
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两个素服女子缓缓而行,犹如两个飘荡的魂魄。
走在前面的是婵儿。她不知道往南还是往北,也不知道是走还是停,只感到一双轻柔清凉的手臂挽着自己,走着,走着……
我这是到哪里去呢?我的路又在哪里呢?……
蓦地,一道巍峨庄严的远影从婵儿眼前掠过,擦亮了她凄清迷离的眼眸,她不由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另一双脚步也戛然而止,留下一串长长的、浅浅的足迹。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屏住了气息,等待着一个天外之音……
“妹妹,以后的日子你有什么打算?”婵儿缓缓转过身,问跟在身后的珠儿。
“姐姐,妹妹我……”珠儿似乎刚记起自己的存在,一时竟哑口无言。她呆呆地想了半天,最后强作轻松地说:“妹妹我哪有什么以后!爹娘不在了,秀祥也不在了,世间尘缘已尽,我只想出家为尼,守着青灯黄卷……”
“是白云观吗?”婵儿眼望远方,脸上渐渐浮出一种沉醉的表情。
“对,是白云观。”珠儿的目光也不由移向那道远影。
婵儿会意地笑了,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甘甜。她忽然感到了一种超脱,却听珠儿小声问道:
“姐姐,你以后怎么过?”
“我?”婵儿回过目光,咯血不止的老爷和以泪洗面的夫人的悲容随即涌上心头……“我还要继续伺候老爷和夫人。”她坚毅地说,话里却带着一丝苍凉。
“姐姐,我有几个弟弟妹妹,他们都成家了,你以后就去找他们吧!我们都是一家人……”珠儿真诚地说着,声音似乎大了许多。
婵儿默默地看着珠儿,忽然抓住她的手,说:“妹妹,以后你就在白云观等着姐姐,老爷和夫人不在了姐姐就过来……”
“姐姐……”珠儿握紧了婵儿的手,默默凝视着她……忽然,她毅然挣开婵儿,从贴身怀里摸出一块绣着并蒂荷花的彩帕。
“妹妹,你这是……”婵儿眼里渗出了一丝迷乱。
珠儿轻轻展开彩帕,露出一只银镯和一张相片,面不改色地说:“姐姐,这镯子是妹妹当年给秀祥的定情信物,本来是一对,今年离京路上弄碎了一只……这张相片是娘娘送给妹妹的,本来还有几张,庚子年掉在逃难路上了……”
“碎了……掉了……”婵儿有些怅然若失,却听珠儿大声恳求,话语有一种无法阻遏的激动:“姐姐,妹妹求你收下镯子和相片,替我好好想念秀祥和娘娘……”
“妹妹……”婵儿抓紧了珠儿的手,抓紧了彩帕,抓紧了银镯和相片……二人交汇的视线缓缓上移,追索着天边飘逝的朵朵浮云……
不知什么时候,浮云散尽的天空忽然滑来一道大雁的孤影,她们的目光和情思不由地被深深吸引了……大雁由南飞来,孤身闯入了这北国的朗丽风光。它优雅地挥舞着羽翼恣意高飞,仿佛天空就是它的家,它的梦……蓦地,像是为了回应守望自己的两个小小的人儿,大雁叫了起来:
“嘎嘎……嘎嘎……”
这声清啼悠扬高亢,宛如一个古老的宣言……“姐姐,娘娘回京那天看到了大雁,是它么?”珠儿询问的目光中闪烁着强烈的好奇。
“妹妹,没错,是它,它又回来了……你听,它说它找到了同伴,找到了知音,找到了缘分……”婵儿情不自已。
“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
大雁欢快热烈地叫着,仿佛在颂扬自由的生命与梦想……它潇洒的身姿终于消失了,尾音却久久不散,这是茫茫人世不灭传奇的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