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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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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台殿外,王商侍立很久了。
殿里点着灯,烘染出一个异常柔和安谧的世界,而传来的一阵仲夏海潮般平缓的呼吸声告诉他:皇上歇息了!
望着大殿的光亮,王商不由地心头一热:皇上是该歇一歇了!
他在皇上稍稍长大些的时候就开始伺候皇上,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了。他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的辛苦他最清楚不过。特别是甲午年以后,皇上的日子似乎就没怎么舒心过:宣战、谋和、纳贤、变法……看着皇上为繁杂的国事操劳不倦,他这个牢记“内廷不得干政”的深宫太监有时真想帮衬皇上一把,却恨自己没有寇连材的胆智,只有全心全意照顾好皇上不大强健的龙体,以此对皇上效力尽忠。所以当皇上迁往瀛台、身边的太监死的死放的放时,他的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惊惶。而太后似乎也不忍拆散他与皇上多年的主仆之情,自己总算平安无事地跟着皇上到了瀛台,继续伺候皇上。
住进瀛台后,皇上一如太后所说,一心闭门思过,修身养性。虽然每天都有人接皇上上朝,皇上却不再过问朝廷大事。下朝后便又回到瀛台,弹琴写字,打发闲暇。按理说皇上清闲无事,可以好好歇歇了,可皇上一直没有……那天,皇上结束完册封大阿哥的典礼回到瀛台后就整宿弹琴,一句话也不说,让他担心皇上是不是又犯病了;近来,皇上几乎夜夜失眠,本来就不好的气色更虚弱了,而从宫里的流言蜚语和异常状况中他才知道,原来太后重用义和团对洋人宣战,皇上苦谏不听……据说战事越来越坏,北京城只怕保不住了,两宫要效咸丰爷出京巡狩……
也罢!出京也好,巡狩也好,皇上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王商暗暗下定了决心。他吐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星空,但见明月高照,群星环拱,正如多年前的美景……
皇上!珍主!他默念着,热乎乎的心头骤然泛起了凉意。
他至今记得,皇上第一次宣召珍主的那一晚,月亮也是那么圆,星星也是这么亮……后来,珍主夜夜陪着皇上,他也得以饱览月夜美景。珍主和皇上数不清的缠绵故事唤醒了他僵死的人间情爱的感动,也激发了他更大的忠诚和勇气。他知道皇上无时无刻不惦记着珍主,所以就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皇上渡水探望珍主,而皇上每次回来后都能睡个好觉,让他觉得掉脑袋也值了……上一次,皇上又去见珍主,二人说了好些话……他虽然听得不大真切,却清楚地听到珍主劝皇上千万留在京城,还说这样就有机会东山再起了……
王商思绪渐渐有些乱。他回望大殿,目光驻定在那片闪烁的、给人安全感的光亮上,似乎要从光亮的启示中寻找答案……
蓦地,一阵久违的欢快的笑声从殿里传来,声声响荡在王商跳动的胸口上:
“珍儿……你看,瀛台的月色多美,真是人间仙境……珍儿,你慢点划呀,朕跟不上了……”
皇上又想珍主了!许多年前皇上与珍主月下泛舟的情景顿时浮上心头,他不禁回首远眺环绕瀛台的那顷碧波,朦胧之中似有船影轻摇……
忽然,船影消散,一阵凄惨的呼号响了起来,震破殿宇,划破长空:
“珍儿,朕来救你,你不要走……珍儿,你等等,朕来了!”
“皇上!”王商慌忙冲了进去,只见载湉瘫软地倒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只手死死攥着床角。
“皇上,您做梦了……”王商连忙搀起载湉,扶着他坐到床上。
“王商,朕做梦了么……”载湉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似乎在问他,又似乎在问自己。
“皇上,您做梦了,您梦见了珍主,您和珍主一起划船……”王商说不下去了,垂下了头。
载湉摸着床,似乎找回了划桨驾舟的感觉……“王商,”他的眸子里忽然露出一丝迷惘与恐惧,“你说,梦里落水是什么征兆?”
“皇上,您……”王商心里一惊,不由抬起了头,正对着载湉透着病色的枯槁面容,只听他满含悲戚地说:
“当年朕与皇后划船,皇后落水,宫里传言朕与皇后命里不合……如今朕梦见珍儿落水,朕却无力相救,这是老天在告诉朕,珍儿要离开朕了么……王商你说,是不是这样……”
“皇上!”王商感到一阵揪心般的难过,连忙劝道:“您千万别这么想,珍主和皇后娘娘不一样,您这是太想念珍主了……”
“可朕以前也梦见珍儿离开朕了……”载湉打断他的话,摇头长叹。
王商茫然地看着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皇上,思绪似乎停止了……此时此刻,自己还能说什么呢?主子尚且要为生死荣辱忧愁,自己这个做下人的也只有求上天保佑,为皇上与娘娘默默祈祷了……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载湉开口了:“王商,朕要出去。”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皇上,您要去看珍主吗?这么晚了,珍主兴许都睡熟了……”王商说着,细心的目光不由瞅紧了载湉眼里的缕缕血丝。
“朕出去走走,透透气……”载湉苦笑,呼吸似乎有些沉重。
王商不再劝阻,顺从地跟着皇上走出殿外。一瞬间,一股别样的清新气息迎面而来,荡涤着他憋闷的心……他忽然很羡慕自己,却又不得不担心在殿里浊重的空气里喘息的皇上……
“王商,你不用跟着朕了,就让朕一个人在月下走走,好好静一静……”载湉的吩咐更像是请求。
“喳。”王商感到有些不大习惯,却依旧恭顺地应了一声,在殿门口停了下来,默默注视着皇上一步步走远……
一步、两步、三步……载湉数着步子,沿着洒满辉光的瀛台湖边漫然而行。轻柔的月光抚弄着他瘦削的身影,唤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快感……他走累了似地停下了轻盈的脚步,凝望湖里倒映的圆月,心中不由掀起了梦中的浪涛……
还是这瀛台的水,瀛台的月,瀛台的景,瀛台的情……那一刻,他终于遂了珍儿未了的心愿,带着她双双划桨嬉戏。珍儿会写字会作画会弹曲会绣花的手更巧了,划起桨来是那么轻逸优美,让他痴迷让他沉醉……
然而,几乎是转瞬之间,狂风吹落了娇弱的珍儿,珍儿划桨的手在水里拼命地挣扎扑打,撕裂他的心……他伸手去拉珍儿,却够不着……眼看珍儿就要没入水中,他终于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像一块美玉坠入深深的湖……一刹那间,珍儿那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冰凉的身躯……
这时,远方的天空隐约传来了由疏至密的枪炮声,好似唧唧喳喳的鸟群飞过树林。载湉的幽梦震落了,思绪却一点一点沉入一个深邃遥远的所在……他忽然觉得,瀛台的绿水碧波就是自己灵魂的栖息地,而自己与珍儿就是湖底相栖的水草,远离了世间的污浊与动荡……
清风拂过,湖中的圆月随风轻轻摇曳,衍化为无数个梦幻的世界……渐渐地,珍儿洗净了的明丽笑颜浮了上来……
“皇上!”眼看载湉前倾的身子就要倒下去,王商大喊一声,几步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皇上,您当心!”
“朕……没事。”望着倒影依旧的湖面,载湉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比明澈的笑容,“王商,你随朕回去,朕累了……”
“喳。”王商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他跟着皇上回到殿里,伺候皇上重新上床就寝。他惊讶地发现,皇上这一晚睡得十分香甜,外面越来越大的响动都没有惊醒他……
震撼北京城的隆隆枪炮声没有惊醒载湉,却惊动了千千万万的京城小民。巨大不安的热浪与盛夏骄阳的酷热压迫着他们的呼吸,而落日西沉方是灼流稍退的时刻……
这天傍晚,珠儿在家里焦急地等着秀祥与干爹,面前是一桌早已凉了的菜。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坐立不宁。
干跌和秀祥到底去哪里了?不是说就出去走走吗,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
一股不详的预感推着她走到院门前,伫立、眺望。天边残阳如血,混杂着缕缕黑烟,勾勒出一幅奇异的画面。空气里飘荡着尚未散去的刺鼻的硝烟味和腥臭味,令她感到气闷。
世道越来越乱了!她想。
戊戌年世道就开始乱。那年,京城里一下子冒出了好多人马,京中百姓都以为朝廷要跟洋鬼子开仗……不久,官府挨家挨户搜人抓人,说是奉命捉拿康梁逆党,胆敢窝藏逆党者一律问斩,京城里一时人心惶惶……如今,朝廷真的与洋人打起来了,北京城里每天都在死人,有洋人,有二毛子,更多的是杀红了眼的义和团民……不少豪门大户悄悄跑到了外地,而留在京城的普通人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这几天菜蔬米面都快没得卖。今天这顿像样的饭菜,还是她大着胆子跑遍了大小街市买来做的……
霎时间,乱世离人的悲凉感涌上心头,她不禁一一回忆身边每个人的遭遇……
皇上瀛台受厄,娘娘冷宫受苦,戊戌年的这段悲闻她已然知晓。她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有在梦里一次次地思念……干爹戊戌年搬进了自己家,和他们小两口住在一起,说是享几天清福,可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京城闹义和团的时候又憋了好一阵子……秀祥闲了大半年,这年头似乎都没人有工夫听戏……给自己一家送过几回信的陈掌柜很久没来了,最后一次送信还是义和团刚进京的时候……自己的绣娘也有日子没做了,而一直聘她做绣娘、待她很好的那户张姓人家也遭了难,一家老小全被烧成了灰。当张家出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张家一不信洋教,二不用洋货,三不见洋人,怎么会是二毛子啊!而她更庆幸自己命大,要不是自己生病请了几天假,恐怕早就稀里糊涂见了阎王……后来,她听人讲义和团那天从张家搜出了不少洋画片,有几张还是在戴太监的照相馆里照的,她吓出一身冷汗,回家后赶紧把以前宫里照的和出宫后秀祥给她照的相片通通找了出来,忍痛烧掉了……前不久,弟弟一家又传来一个坏消息:被义和团吓出病来的母亲夜里去世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珠儿鼻子一酸,正要抹一把眼泪,却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珠儿,快开门!”
秀祥回来了!珠儿连忙打开门,只见秀祥搀着脸色煞白、半闭着眼、似乎就要晕过去的柳相士走了进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干爹,秀祥,你们……”珠儿惊问道。
“你先别问,快倒一碗水来。”秀祥说着,小心地扶着柳相士进屋坐下。珠儿递来一碗凉水,秀祥接过,一口口喂干爹喝下。
凉水一点一点流入老人的喉咙,仿佛是树叶上的雨珠滴入枯井……渐渐地,柳相士恢复了面色,睁大眼睛,喃喃地说:“不在了,全不在了……”
“干爹……”珠儿欲言又止。
柳相士似乎没听见,苦笑一阵后颤巍巍地进了北边上房。看着老人虚弱的背影,秀祥叹了口气说:“珠儿,干爹是心里放不下……今天干爹去看卦铺,看完卦铺后脸色就不大对劲……我劝干爹早点回去,干爹说还想多走走,一走就到了长叙大人家的宅第前,在门口站了好久,差点昏倒……我急急忙忙扶干爹回去,还好,干爹没出什么事……”
一丝愁容从珠儿脸上掠过,却让细心的秀祥发现了。“珠儿,长叙大人一家以后还会回来的。”他安慰她,又像在安慰自己。
“那就好……”珠儿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问道:“秀祥,回乡的事你跟干爹说了吗?”
“我说了,干爹没说什么,只是叹气。不过我觉得干爹不太愿意……”秀祥抹了抹汗,面色有些凝重。
“干爹……”珠儿还想说些什么,却没了思路。她看了看桌上摆了许久的菜,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他们一家不多的安稳饭了……
“快吃饭吧。”珠儿轻轻说了一句,拉着秀祥在饭桌前坐下,给他夹菜,“你多吃点,过会我给干爹送去。”
秀祥却似乎没了食欲,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珠儿拣了一碗菜送到柳相士房里,却见干爹已经睡下,不忍叫醒他,只好退了出去。而她自己也吃得不多,自己平时最拿手的这几样家常菜愣是没有吃出滋味……
长长的夜幕垂了下来,浸泡在血与火之中的北京城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暗黑色。像往常一样,秀祥一家早早熄了灯,在星月的陪伴中进入梦乡,寻觅梦中的宁静家园……
不知过了多久,珠儿忽然醒了。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热了一碗豆腐汤给柳相士送去,只见柳相士直挺挺地坐着,纹丝不动,幽黑的眸子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汤碗差点掉下来。
“干爹,您醒了?”珠儿鼓起勇气问道。
“嗯。”柳相士这声极轻极短的回答让珠儿放稳了一颗乱颤的心。她走到床边坐下,递过汤碗,关心地说:“干爹,您晚上没吃饭,就喝碗豆腐汤补补身子吧!”
“珠儿,干爹不饿。”柳相士轻轻摇头说。这段日子他一直没怎么进食,似乎习惯了远离人间烟火。
珠儿知道柳相士执拗的脾气,不再劝他,轻轻放下汤碗,十分婉转地说:“干爹,眼下兵荒马乱的不太平,我和秀祥商量好了,就到我乡下妹妹家住一阵子……”
她不明白干爹为什么一直不肯离开京城这个伤心之地。还记得大喜大悲的戊戌年,干爹刚搬过来就大病了一场,不断梦见他早逝的闺女……她和秀祥都清楚干爹得的是心病,劝他回乡好好休养,可干爹这回却执意不走,说死也要留在北京城……她和秀祥也不忍干爹一路颠簸,就答应了下来,隔一两天陪干爹出去走走散心,而干爹每次去的都是那间紧锁的卦铺……干爹每次都走到卦铺门前轻轻敲门,然后站在门口对着卦铺对面的那家药铺出神发呆……平静的一年多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干爹的病总算慢慢好了,不料风云突变,京里闹起了义和团,拳民横行,搅得家家户户不得安生……她和秀祥只得劝干爹尽量少出门免得撞上义和团,因为干爹老弱得受不起惊吓。干爹同意了,每天闷在屋里读《昭明文选》,可日子一长就有些憋闷……唉,早知如此,当初倒不如硬下心陪干爹回乡,找婵儿姐姐去!南方总算太平,没闹什么义和团,也没跟洋鬼子打仗……想着想着,珠儿不禁微微蹙起了小小的、淡淡的柳眉。
柳相士仿佛陷入了冥思,半天沉默不语,而他肃穆的表情又使珠儿忆起了父亲在世时不苟言笑的模样……她暗暗着急,忽然听柳相士说:
“珠儿,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娘娘。”
“娘娘?”珠儿心儿一跳,“您梦见娘娘怎么了?”
“我梦见娘娘到卦铺找我算卦。”柳相士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禁露出了自豪的微笑,“娘娘问我皇上要往哪里去,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皇上要往西边去,一年多后回来……娘娘说她信我的话,要跟皇上一起走……”
西边?对啊!妹妹家不正在京城西边吗?珠儿心里倏地闪起一道强光,亮堂极了!出宫后她常去白云观为娘娘祈福,去得多了,佛祖的神通广大与大慈大悲她愈发信了;她一直坚信,自己的虔心祈祷一定会感动老天,老天一定会保佑娘娘有好报……对,这一定是个好兆,娘娘就要出来了,就要见到皇上了,我也要见到娘娘了……娘娘关了这么久兴许瘦了,可那双蕴满人世真情的眸子不会变,我一定会认出来的……
“干爹!我……”珠儿激动地叫了一声,却惊讶地发现柳相士靠在床背上睡了过去,话语戛然而止。干爹的呼吸微弱平缓,那双深幽的眼睛不再睁开,仿佛是厚重的井盖遮闭了井底的幽光……她微叹一声,轻轻地给老人盖好被,退了出去,回到自己那张留着余温的床上……
秀祥还在沉睡,外面的声响却越来越大。珠儿闭上眼睛,只见娘娘穿着月白旗袍翩翩而来……她翻身起床,想把那件绣了一半的旗袍绣完,却清晰地听到秀祥焦急的梦呓声:
“手镯,手镯在哪里……”
手镯!珠儿不由摸了摸枕边那方不知抚摸了多少次的丝帕,却听秀祥高声喊叫:
“娘娘!手镯……”
一瞬间,一股炽烈的灼痛滑过指尖……珠儿下意识地抓住柔滑的丝帕,仿佛是握着娘娘的手……就在这时,秀祥醒了,微微喘着气。
“秀祥,你做梦了?”珠儿的手略略松开了。
“我梦见娘娘了。”秀祥抹了抹脸上的虚汗,“娘娘说要见皇上,要戴上当年皇上赠给她的镶金翡翠手镯……我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娘娘却走了……”
“手镯在这里。”珠儿递过丝帕。
秀祥接过,揭开丝帕,一道依旧眩亮的光辉直射双目。他捧着手镯,凝眉静思……
过了许久,秀祥放下手镯,感激地看着珠儿,忽然憨笑道:“珠儿,你我要是有了孩子,孩子准像你。”
珠儿躺了下来,端详着秀祥蕴含无限希望的笑容,眼角不觉有些潮湿。
“珠儿,你别太难过了……”秀祥知道珠儿又想娘娘了。成亲后的几年里,他曾向珠儿流露萦绕心头的期望与喟叹,而珠儿却给他讲起了娘娘的事……久而久之,无儿无女的缺憾也在他的心上淡化了,他只求自己与珠儿能像皇上与娘娘一样相爱一生……他看了一眼手镯,轻轻地说:“娘娘会见到皇上的,二人只要能见面,就一定会有将来……”
秀祥这句话犹如仲夏之夜的海风,吹拂着珠儿枯干的心田,将她的思绪带到很远很远……
她仿佛记得,当景仁宫还是她的家的时候,自己有次忍不住问娘娘什么时候能为皇上生一个皇子?娘娘一笑置之,她却十分上心,想方设法从外面弄到了一个泥娃娃,让娘娘藏在怀里,说日后定能怀上龙种,而娘娘也这么做了……娘娘出事那天她吃惊地发现,娘娘身上的泥娃娃碎了,而这正是命中无子的不吉之兆……她始终没敢告诉娘娘,直到自己离开了娘娘……也许,这就是命,命中注定那个皇子不该来,不该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额娘关在冷宫里受苦,不该小小年纪就舔尝骨肉分离的至痛……
渐渐地,秀祥闭上了那双焕发着光彩的眼睛,手镯却握得更紧了。珠儿注视着他安稳的睡容,忽然想叫醒他,告诉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干爹的梦的秘密—她梦见自己跟娘娘在白云观祈祷,她祈祷娘娘早生皇子,娘娘祈祷皇上早成大业……然而她没有,娘娘对皇上的爱启发她将这个秘密留在了心底。她只是默想:今晚皇上会梦见娘娘,娘娘也会梦见皇上吗?
手镯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宛若娘娘多情的星眸。恍惚之中,她又看见一袭白衣的娘娘向自己走来,牵着自己走进了色彩斑斓的梦……
“列祖列宗在上,他他拉长珍求你们保佑皇上度过国难,大清不能没有皇上……”昏暗破败的北三所里,长珍跪在一个摆设简单甚至有些粗陋的香案前,流着泪一遍遍虔诚地祈祷。
祈祷,一个多么遥远的回忆啊!许多年前,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她第一次到白云观许愿,在神圣的菩萨面前吐露内心的隐秘,而那是她最后一次到白云观。后来她选入宫中,如愿以偿地与心上人走到了一起,祈祷却更多更深也更痛了。甲午年她祈祷夫君重现十年前抗击法兰西的辉煌守土安民,戊戌年她又祈祷夫君一展变法宏图富国强兵,可那尊金雕佛像却一次次捉弄了她,折磨了她,令她心痛,令她绝望!她甚至暗想:难道白云观的那次许愿也是一场空么?
然而还来不及细尝那份痛苦与失落,她已被打入冷宫,开始了凄惨的囚禁生涯,也开始了新一轮祈祷,祈祷渐渐成为她冷宫生活的重要部分。似乎是神灵对多年的欺骗于心有愧,她的祈祷竟应验了:她祈祷皇上好好活着,皇上就一次次地来看她了……自从年初大阿哥堂而皇之地进宫以来,她开始了更深层次的祈祷。她求列祖列宗保佑皇上帝位不移,而她的诚心终于打动了列祖列宗。尽管太后铁了心要废帝,皇上的帝位还是在洋人和海内外义士的声援帮助下保住了,这于她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安慰。可好景不长,京里义和团在太后和许多亲贵的全力支持下越闹越凶,终于引来各国出兵……皇上的处境也愈发艰难:义和团嚷嚷着要“杀一龙”,轻佻骄横的大阿哥甚至当面称呼皇上洋鬼子徒弟,肆意侮辱皇上……所有这些,她自然是从看管太监的闲言碎语中得知,而响遍紫禁城的枪声,却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于是,她又开始祈祷,她相信列祖列宗还会保佑皇上,会将她从连绵不断的恶梦中解救出来……
墙上极淡的日光的薄影一点一点褪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朦胧月光的疏影。夜,这个她最渴望又最恐惧的时刻终于降临了……
长珍念完最后一句祷告,撑着身子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前,在萋萋荒草与杂乱枯木中苦苦寻觅……良久,她无力地摇了摇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一霎时,一个多月前皇上探望自己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晚,皇上悲痛地告诉她太后一意孤行对列强宣战,大清国危在旦夕,而她只有强忍哀伤劝皇上早作决断从长计议……皇上说为了大清国的尊严和前途要留在京城收拾残局,她却暗暗担忧……最后,或许是为了安慰她,皇上对她讲了一个好消息:以和为贵的老臣李鸿章和新贵袁世凯等人这次违抗太后命令搞起了东南互保,拒不进京勤王,拒不支持义和团,南方各省总算可以免于战祸,可她却对皇上力量的微弱与大清政局的混乱更感悲哀……从那天夜里起,恶梦又缠上了她,她一次次在梦中目睹皇上倒下、离去,任凭她绝望地呼喊、涕泣……
我还能再见到皇上么?长珍痛苦地想。
皇上不会走,可太后一定不会让皇上留下来……皇上是要走了,那我呢?是跟着皇上一起颠沛流离,目睹山河破碎的惨景,还是继续在这地狱般的冷宫里沉沦,吞咽无人过问的凄苦?也许都不是,太后的心思我是一辈子也猜不透的……不过,我是等不到皇上中秋之夜来看我了……
长珍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累。这种累,是宫廷生涯的长年积累,是困顿灵魂的瞬间爆发……她吃力地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走到床前,卧倒、蜷缩,淹没在黑暗的深井之中……
死一般的沉寂里,苍白的月色凝固在墙上那道浅弱的刻痕上,犹如一道哀愁的目光……
蓦地,阒然无声的北三所响起了恍如天外的凄厉至极的叫喊:
“皇上!珍儿来世再报恩了!”
……
啊!仿佛是汩汩井水的冰凉漫过身躯,长珍猛然惊醒了。她抱紧身子蜷缩在床角,浑身颤抖着……
我刚才是在井里吗?是的,我落井了,我一步步向水井走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下……那口水井小小的,亮亮的,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皇上的梦里吗?是的,我回到了皇上的梦……皇上好像比以前瘦了,却依旧那么俊美,令我留恋……皇上手里拿着什么呢?是一张纸吗?是的,那是一张粉红色的纸,粉红色的花笺,花笺又回到皇上身边了……花笺上写着什么呢?是诗吗?那会是什么诗呢?……啊!我听到了皇上的声音,皇上在给我念诗……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一瞬间,一股霹雳般的巨响在长珍心头震荡,她不禁失声高喊,眼里涌出了冰凉的泪!
长珍一步步走到墙前,流泪的悲目正对着墙上那个大大的“珎”字……良久,她伸出一双发冷的手,来回抚摸“珎”字凹凸不平的刻痕,感受着记忆的热度与深度……
不记得是哪一个星云惨淡的夜晚,她正对着“珎” 字恍惚出神,皇上竟来北三所看她了,而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幽会……皇上万分难舍地离去后,她流着泪跑到那面孤冷的墙下,顺着原来的刻痕再次刻起了那个只有皇上与她才懂的好字……皇上一次次地来,她一次次地刻,不知不觉之中浅淡的刻痕变得粗糙杂乱,也变得刚劲深厚……这段日子她一直没有刻字,那种入木三分的感觉似乎有些钝化了……
长珍缓缓摘下许多年前过生日时皇上赠给自己的金簪,对准了“珎” 字……蓦地,金簪毅然绕了过去,在“珎”字一侧落下了一道新的刻痕……
长珍刻的是“贞”字,这个她有着深深情愫却给她带来深深痛苦的字……她不会忘记,在南国的新奇世界中,在无数纯洁美好的诗文中,在文师傅的谆谆教诲中,她日渐丰富的少女心田已经播下了“贞”的种子。她一次次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贞”,用心欣赏着,把玩着,仿佛在品味无穷无尽的芳香;她觉得这个字是她闺字之外最好的一个字。而她生命中的这个字却如柳伯所言,成为她一生的恶兆……
如果当初不写下这个字,我的命运就会改变了罢?就不会有如今的悲惨下场罢?那为什么我还要写下这个字呢?对了,我就喜欢这个字,喜欢这个字所蕴含的美好情感,就像皇上就喜欢我的字体,喜欢我的字体里渗透的性情……长珍,如果你能预知这个字的奥秘,你还会写下来吗?会的,你会的,因为你说过,为了真爱你不在意生命的短暂……
渐渐地,神思超然的长珍仿佛看到,她再次来到柳伯的卦铺,在雪白的卦纸上留下了一个大方端正的柔弱小字,柳伯笑了;她又看到,皇上悄悄走到她的身边,轻笑着握起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这个好字……她忽然攒足了劲,拼尽全力刻下了充满笔力的最后一笔……金簪带着最后一丝力度划过墙壁的短短的一瞬,长珍笑了,宛如暴雨后绽放的海棠……
一缕凄清的月光突然照了进来,映亮了“贞”字底部大大的“人”……啊!我不就是这被锁禁的苦命的人儿么!
苦苦支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思终于崩溃,长珍跪倒在地……一刹那间,沉寂了太久的北三所响起了一个弱女子撕心裂肺的悲泣!
这一刻,已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