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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伤逢 ...

  •   “珍儿……”一声幽幽的呼唤从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牵动了长珍悸动的灵魂……
      那一刻,长珍轻如柳絮的身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指引着来到一座桥前,桥上的土台上有个像额娘一样和蔼的老妇人朝她微笑……她想起来了,有一次婵儿姐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说,人投胎转世前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想必那座桥就是奈何桥,那个老妇人就是孟婆了……那孟婆汤喝不喝呢?婵儿姐说,人喝了孟婆汤就会忘掉前世的一切,可皇上的恩情她不能忘,她要生生世世记在心里……
      一抹如珠玉般晶莹的月辉透过紧锁的木门照了进来,浸入长珍如枯井般幽深的眸子……仿佛井底泛起微波,长珍缓缓睁开眼睛,却见梦中的天使在默默守护着自己……
      “皇上!”长珍颤抖着身子跳下床,像一只回到卵翼的稚雀扑到门前,紧紧抓住载湉一双早已伸过来的大手,哽咽着说:“珍儿让你久等了……”
      “珍儿……”月光下长珍蜡黄消瘦的脸蛋、浮肿干枯的嘴唇和未经梳洗的乱发分外刺眼,载湉心中倍感凄凉,“朕看你来了,今晚是你我团圆的时刻……”他强忍伤悲,向在后面偷偷抹眼泪的王商示意,王商随即递上几包药。
      载湉接过药,将药牢牢按在长珍手心里,心痛愧疚地说:“珍儿,今天一个老太监到瀛台找朕,朕才知道你得了风寒……珍儿,你受苦了,朕对不起你……”
      长珍这时忽然想起,老太监离去时那充满深情的一瞥……原来,是他告诉皇上的啊!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喷涌而出,冲淡了内心郁积的悲苦,她甚至开始想像下次见到他时的情景,而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老太监再也不会给她送饭了……
      “臣妾谢皇上挂念,臣妾没事,真的没事……”长珍感激地看着载湉,却对他苍白的面容深感担忧,“皇上,你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载湉一时无语。王商犹豫片刻,走上前说:“回珍主,昨天皇后娘娘来看皇上,皇上那天龙体就有些不适……奴才不放心,赶紧找来太医一看,皇上原来是胸闷……”
      “皇上,皇后她说什么让您生气了?”长珍心疼地问道。
      “珍儿,皇后她没说什么,是朕那天太累了……”载湉苦笑了一下,强打精神说:“你放心,朕好了,朕一直活得很好……”
      “皇上,您真的没事吗?”长珍似乎不大安心,“臣妾听说您又生病了……”
      “珍儿,那都是谣言,当不得真的……”看着长珍极为关切的目光,载湉不禁想起了他第一次去看望珍儿的情形。那晚,珍儿一见到他就问他病好了没有,他只有反复告诉珍儿他没有得病,他患重病的消息都是太后有意放出来的,外国使馆的医生为他诊察都没有查出什么病,说了好半天珍儿才相信了,跪谢上苍……
      “皇上,您没事就好,臣妾放心了……”长珍憔悴了许多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载湉手中的药按得更紧了。“珍儿,这些药专治风寒,很管用的,你一定要收好了,记得喝,为朕好好地活着……”
      “是,皇上……”长珍极其温顺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受委屈时乖乖听兄长安慰的小妹。渐渐地,她感觉自己那双冰凉的手上冒出了热气,浓浓的药香在心间弥散开来,驱走了秋寒,心里暖烘烘的……
      见皇上与娘娘如此心心相映、相濡以沫,一旁的王商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纯粹多余的过客……他本想告诉娘娘,皇上自打住进瀛台就得了胸闷的毛病,终日长吁短叹,夜难成寐……他生性老实本分,从不隐藏心事,可娘娘的目光与皇上的眼神熔化了他的心,也熔化了他心里的秘密……
      二人默默对视着,无声中传递着心底最真诚、最纯朴的祝愿……“珍儿,你这身打扮真好看……”载湉轻声呢喃,痴醉的目光渐渐凝在了长珍身上的那件月白旗袍上。
      “皇上,臣妾知道您今晚要来看臣妾,就穿着这身衣裳……”长珍哽咽地说着,时散时聚的思忆渐渐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微凉的夏夜,她穿着皇上喜欢的珠披肩陪皇上游园泛舟,出去前珠儿怕她着凉劝她多穿一点衣服,她却笑着说她不要紧,因为皇上陪着她……如今,皇上又来看她了,她不觉得冷了……
      蓦地,多情的月光轻轻飘过,载湉凝滞的双眸微微闪动,如同映照长珍心灵的点点星光。“珍儿,墙上好像刻着一个字,是吗?”他微笑着问她,纸上凝结的几滴清泪却在心间化开……
      “皇上,那是臣妾名字里的‘珎’字……”被打进北三所的当晚,长珍就在那面灰暗的墙上刻下了那个字,似乎要镌下生命最后的力度;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她对着墙上那道清晰醒目的刻痕发呆出神,默想她与皇上朝夕相处的神仙般的日子……她眨了眨眼睛,尽量平静地说:“臣妾时时刻刻想着皇上,盼着与皇上重逢的那一天,就刻下了那个字……”
      “珍儿,朕也想你……”载湉在长珍生日那晚前去看望她时,朦胧月光照耀下的那道模糊的痕迹就已经映入了他的眼睛。他想问,珍儿牵动愁肠的泪容却泯灭了他的好奇心。他只有一句句地说着心里话,透过话语抚摸心中深深的刻痕……
      “皇上,今晚的月亮好圆好亮……”长珍喃喃地说,每个字都流淌着切不断的中秋月夜的无尽情思。
      载湉默默地听着,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
      这声极轻极弱的叹息沉浸在万籁俱寂的深沉的暗夜里,极似睡梦中爱人的呼吸……“皇上,你怎么了?”长珍收起飘零思绪,轻轻问道。
      “珍儿,朕还记得那晚你对朕说的嫦娥仙子的故事,朕也记得当初朕对你许下的承诺……”载湉凝视长珍依旧神往的目光,不禁面露凄色:“珍儿,朕只怕遂不了你的心愿了……”
      “皇上,您要振作,要坚强,大清江山早晚会是您的……”长珍忍住眼泪,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劝慰他。
      “珍儿,你太天真了……”载湉轻轻摇头苦笑,“亲爸爸不会放过朕的,朕这个皇帝到头来只是她手中的傀儡,也许不久朕连这个傀儡也做不成……”
      “皇上,不会的,您是万民景仰的一国之君,太后她不会废您的……”长珍使劲摇头,眼角不觉渗出了泪花。
      “珍儿,说实在的,朕宁愿太后痛痛快快地废了朕……”载湉惨然一笑,断断续续地说:“珍儿,朕现在只希望太后放了你……前些日子朕恳求太后让你我在瀛台领罪,可太后还是不准……朕想,如果朕哪天不是皇帝了,太后会放了你,到那时你我又可以在一起了……珍儿,为了你朕放弃皇位也在所不惜,哪怕和你做一对贫贱夫妻朕也心甘情愿……”
      啊!皇上!长珍心头先是一阵滚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凄寒……那夜的情景她怎么会忘记呢?那是一个如往常一样宁静的夜晚,皇上躺在她柔嫩的手臂上,凑着她耳边欣喜地对她说太后终于同意放权让他变法了。她问太后怎么会舍得放权,皇上说这是因为他的一番话打动了太后。她又问是什么话,皇上却不愿告诉她,说不想惊着她。她再三叩问,只见皇上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地说出了“我不能为亡国之君,如不与我权,我宁逊位”这几句话。尽管皇上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她的一颗多愁善感的心还是被深深打动了……那夜皇上在她怀里睡得香甜极了,她却失眠了大半夜,最后背过脸去,偷偷流了几滴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眠流泪,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失眠流泪:钦佩?激动?同情?忧虑?抑或女人天生的脆弱?……那夜的情怀她无法用语言形容,而此时此刻的情怀却分明是悲,是苦,是流不尽淌不完的悲苦……
      “皇上!”长珍一声悲咽,接着拼命摇头,语气颤弱地说:“不,皇上,您不能为了臣妾放弃强国大业,您的治国大计还有待实现,四万万子民正盼着您,您一定要忍耐,千万不能放弃……”
      “珍儿,朕不放弃又能如何!”载湉悲叹一声,苍白的面容分外凄凉,“朕昨天做梦,梦见两个人……”
      “皇上……”长珍忽然觉得夫君的手冰凉凉的……她放下药,一双细弱干裂的手紧紧贴在载湉宽厚的掌心里,感受着最直接的触摸……
      载湉看着长珍浸满悲愁的双眸,自言自语似地说:
      “朕梦见了阿玛……阿玛问朕皇帝当得怎么样,朕说当得苦,阿玛很伤心……朕求阿玛带朕回家,阿玛说紫禁城就是朕的家,一再叮嘱朕要好好听太后的话,不然还会有一场弥天大祸发生……朕问会是什么大祸,阿玛却不见了……”
      “皇上……”长珍嘴唇嗫嚅着,终究无言以对,一双手抓得更紧了。
      载湉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幻梦的世界里:
      “朕还梦见了谭嗣同……朕问他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他说朕是心系家国的雄才大略之主……朕请他主持变法大局,他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以后会有人比他看得更远,做得更好……朕最后问他大清的命运如何,他说命中自有定数,天意不可违,说完就走了……朕追他,却追不上……”
      “珍儿,”载湉双手渐渐恢复了热气,话语却更显悲凉,“也许,这是老天在告诉朕,咱大清走上了不归路,朕终究要成为亡国之君……”
      “皇上……”几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盟誓此刻如狂风骤雨激荡着长珍伤痕累累的心……她再也控制不住,蓄积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嘶哑地喊道:“皇上,臣妾一定好好活到那一天……”
      “珍儿……”载湉缓缓松开手,用蘸满热度的指尖轻轻勾去长珍望断秋水的冷泪,陷入了沉默……他忽然一咬牙,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声声直刺长珍的耳膜:
      “珍儿,朕不信,朕不是亡国之君!朕不是,不是……”
      长珍凝住了泪,默默地看着他。“皇上,皇上……”她充满柔情地呼唤着,一如往常传遍夫君的心……载湉渐渐平静下来,轻轻摸着她的手,说起了世祖皇帝与孝献皇后的迤俪往事,感动得一旁沉默的王商暗自流泪,而这是他们夜半无人之时的枕边私语……
      蓦地,像美妙的琴音流淌中琴弦折断,长珍咳了起来。载湉遽然中止了悠悠思忆,哀伤地说:“珍儿,你该吃药了……”
      “不,皇上……臣妾……臣妾……”长珍眼巴巴地看着载湉,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如果不是那扇木门隔开了她与皇上,此时她一定是极其自然地倒在皇上的怀里了,犹如落叶投入大地,水藻沉入湖底……她吃力地张着嘴,却没有说完那句心里话。
      载湉忙抽出手触摸长珍的额头,只觉得一阵灼人的滚热……“珍儿,你快吃药歇息吧!”他催促道。
      “皇上……臣妾……挺得住……”长珍拼尽微弱的气丝吐出了一句话,虚弱黯淡的双眸顽强地泛着光亮,仿佛是重重浓云掩盖中的孤月。
      “珍儿,朕命令你吃药歇息!”载湉突然挣开她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大声说。
      长珍一愣,快要阖上的眼睛倏地睁得大大的,盯紧了载湉那似乎有些愠怒的表情—许多年了,皇上还是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然而她来不及多想,多年养成的温润如玉使她不由自主地拾起一包药,倒在一碗不凉不热的水里喝了下去,然后静静地躺倒在那张坚硬粗糙的床上,一双凝聚了神采的星眸凝望着载湉微微闪烁的眼睛。
      渐渐地,犹如散尽光辉的流星坠地,长珍那双太苦太累的眼睛阖上了,没入沉沉的夜……一瞬间,门上那具锈迹斑斑的拳头大的铁锁露出了无比丑陋的狞笑……
      载湉猛地弯下腰,抄起坚硬的石块,吓了王商一大跳。
      “皇上,您不能这么做啊!您这么做珍主没法交代啊!皇上……”王商赶紧跪了下来,死死抱住载湉的腿,苦苦相劝……
      载湉紧握石块,怔怔地望着屋内那个小小的幽暗的角落,行行清泪潸然而下,滴在他磨出血迹的手上……忽然,他手一松,石块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石块清幽的落地声唤起了圆月的兴致,几缕皎洁的月光不甘寂寞地飘进幽黑的小屋,将长珍安详的睡容分外清晰地呈现在载湉眼前……一刹那间,载湉的心融入了长珍的梦……他久久伫立凝望,直至天边露出曙色……

      “老爷,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就用一点吧!”装饰一新的卧室里,长叙夫人手里端着一碗有些凉了的桂圆莲子粥,含泪劝道。
      她跟着夫君搬进上海的新家已过了一年。这一年里,夫君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逐渐加重,她的心一直悬着。前段日子夫君饭也吃得少了,几天下来人又瘦了一圈,昨天喝了半碗汤就没怎么进食,更是让她忧心如焚。她思来想去,最后亲自下厨做了一碗夫君平时最爱喝的桂圆莲子粥送了进来,不想夫君还是一动不动……
      长叙看着夫人有些红肿的眼睛,似乎有些心软,缓缓开口说:“夫人,你拿过来吧,我喝。”
      “老爷!”长叙夫人激动地将粥碗递到他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长叙拿起饭匙,舀了一小匙慢慢送到嘴里,细细地咀嚼……
      粥饭很香很甜,而他的心却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一年前,他带着一家人匆匆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尽管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还是心存侥幸,希望太后念在母子情分上不要再跟皇上拧着来,不料无情的太后还是跟皇上翻了脸……皇上被囚瀛台,康梁逃亡海外,谭嗣同等六君子喋血菜市口,百日新政一一颠覆,而他最牵肠挂肚的珍儿则被打入冷宫,连一向小心度日的瑾儿也受到牵连,再次被贬为贵人……
      他太了解珍儿的性子了。与谨言慎行的瑾儿不同,平日里无拘无束的珍儿其实是个心气高的倔丫头,凡事讲求道理,这才有了卖官反抗太后的骇人之举……当珍儿受杖的恶讯传来时,他真担心珍儿想不开做出傻事,好在皇上垂爱,珍儿总算忍过来了……如今珍儿能忍受被打入冷宫的屈辱吗?珍儿还能再次忍过来吗?皇上这次可是自身难保了……
      阵阵莫名的忧虑与恐惧袭来,长叙握着饭匙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一颗大大的红枣掉了下来,滚落在盖在身上的丝被上。
      长叙放下粥碗,苍老的目光凝结在那颗鲜艳欲滴的红枣上。“夫人,你做的是桂圆莲子粥。”他一字一句地说。
      “老爷,你……”长叙夫人摇了摇头,苦笑不止。
      “夫人,珍儿平时最喜欢吃红枣了……”长叙又轻轻说了一句,眼前不禁浮现出珍儿那像红枣一样的鲜活笑脸……
      “老爷,你还想着珍儿……”长叙夫人忍不住洒下几滴眼泪,“老爷,离开京城那天你说过,不想宫里的事好好养病的……”
      “哪有阿玛不想女儿的,哪怕以后再也见不着……”长叙眼里渐渐泛起了泪花,“夫人,你也想珍儿,昨天夜里我还听见你叫珍儿的乳名……”
      “老爷……”仿佛被戳了心窝子,长叙夫人悲不自胜,掩面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细碎的脚步声。长叙夫人连忙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
      进来的是婵儿。“夫人,老爷的药奴婢熬好了。”她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放桌上吧。”长叙夫人用手指了指说。
      “是,夫人。”婵儿放下药碗,正要退下去,长叙忽然问道:
      “婵儿,你跟了我和夫人多少年了?”
      “十四年了。”婵儿不假思索。
      “十四年了……”长叙的话既像是感叹又像是回忆,“十四岁那年正是珍儿刚进宫的时候……”
      婵儿眼窝一热,低下了头,却听长叙说:
      “婵儿,明天你就走吧!”
      啊!婵儿大吃一惊,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老爷,您不要奴婢了吗?是奴婢没伺候好您和夫人吗?”
      “不,你伺候得很好……”长叙微微一笑,一如父亲对女儿那样亲切地对她说:“婵儿,我和夫人觉得不能耽误你一辈子,你也该找户人家了……”
      “不,老爷,奴婢自打跟着您和夫人就没想过嫁人,奴婢真的没想过,奴婢只想伺候好您和夫人……”婵儿显得很固执。
      长叙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觉得婵儿越来越像珍儿了……他想了半晌,温蔼地说:“婵儿,你还是走吧,找个人好好嫁了,也好跟你弟弟一家团团圆圆地过日子……哪天你想回来,我和夫人都会等着你……”眼神却流露出丝许依恋。
      “不,婵儿,你留下吧!也好让额娘我别忘了我那苦命的珍儿!”长叙夫人忽然又哭了起来。长叙默默看着夫人,婵儿含泪退了下去……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婵儿累极似地倒在了床上。她想尽快入睡,却心乱如麻,了无睡意。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却始终盘桓着刚才那触动心扉的一幕……我这辈子真的不能找到那个最好的人儿么?她想。
      她一直盼着命里那个最好的人儿,盼了一年又一年。当年她陪弟弟回乡休养,一路上听弟弟讲他和珠儿的相识相爱,一颗顾影自怜的矜持的心儿忽然变得活泛了。回乡后见到村里的老熟人,发现小时的玩伴都娶了亲,几个关系要好的姐妹都嫁了人,年岁稍大的都当爹做娘了。大家问她有意中人了没有、什么时候嫁人,她只有红着脸应付,弟弟也常替她解围,而她心里却有些着急,心想当初干爹给她算命时为什么不说说她的姻缘,难道是干爹忽略了?回京后她一直想找干爹问个明白,却终究没有开口。后来,小姐在宫里的甜蜜日子唤起了她沉睡的恋心,她决定好好找找那个最好的人儿,可不久幸福的小姐出事了,伤心痛苦的她在最灵验的观世音菩萨面前发了誓,渐渐沉醉于阳春风情的恋心从此跌入寒秋,而如今她的心更是在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深冬里苦苦挣扎……她时常想:也许她不能见到那个最好的人儿,也许那个最好的人儿不能见到她;也许她一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爱的守望者,远远地守望着小姐和皇上,守望着弟弟和珠儿……
      婵儿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从枕下拿出几封拆开多时的信,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
      那是秀祥寄来的信,信的捎带还多亏了那个热心的同乡陈掌柜。那天,她上一家药铺抓药,却认出药铺掌柜就是自己当年陪弟弟回乡养病时认识的一个同乡……听他说常进京采购药材,她喜出望外,托他进京时顺便给弟弟一家捎信,打听一下京城的动静,陈掌柜爽快答应了。而从弟弟的回信和陈掌柜带回来的消息中她知道了许多悲惨的变故,这又加深了她对小姐的忧思……
      她至今依旧十分怀念小姐出阁前一家人和和美美、热热闹闹过中秋节的情景。那时,她真觉得小姐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幸福得让她心生嫉妒。可如今,孤苦伶仃的小姐却又要在凄清的冷宫里度过中秋之夜了……今晚,皇上会过来看小姐吗?
      她一直暗暗对比自己和小姐大起大落的命运。想当年,自己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后来遇上了小姐,又拜了干爹,找到了弟弟,而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姐却一步步走向那个恶兆的深渊……也许,真如干爹所说,一切皆有命数?
      老天啊老天,你不会太无情的……你能怜悯婵儿,在婵儿寂寞的时候送来家信,你也会爱护小姐,在小姐寂寞的时候送来慰藉……
      一阵风拂过,吹开了半开的窗户,油灯熄灭,中秋圆月闪入房内,照亮了婵儿的心……
      那是一个多么难忘的中秋之夜啊!那晚,小姐拉着她一块吃月饼赏月,月亮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令她想起了家乡的明月……她兴致勃勃地对小姐讲起了一件儿时趣事:有一天她在井里捞月,晚上就梦见自己变成了井里的月亮……小姐边听边笑,听完后对她说:
      “婵儿姐,巧得很,我也梦见自己变成井里的月亮了!”
      “小姐,您……”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又忍不住笑了。
      “婵儿姐,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你急着到处找我,最后在一口井前找到了我……我在那口井前见到了井里的圆月,心有感触,回去后就做了那个梦……婵儿姐,其实我还真想做井里的月亮呢!你想呀,月亮是圆的,水井也是圆的;月光是凉的,井水也是凉的,月和井不是很般配吗?月亮在天边难免会感到寂寞,可映入井里就不孤独了……”
      “月影井中圆!”婵儿情不自禁地吟出了小姐的那句诗。一瞬间,手中的信落在了地上,沉沉倦意压过了绵绵哀思,她睡着了……

      婵儿没有想错,无情的老天一直在眷顾长珍,皇上和其他好心的人儿一直在默默呵护着她……
      一个寒冷的冬夜,长珍在门口焦急地张望。门外的凛凛寒气直往屋里灌,她却没有退缩。皇上送的药她已经喝完,她似乎在等皇上送来新药来温暖自己不胜凛寒的病体……不,皇上的到来就是最暖心的良药……
      远远地,暗淡的月光裹着一袭落寞的身影迤逦而来,长珍飘忽闪烁的视线不觉有些模糊……蓦地,她眼前一亮,伴随着一声惊讶的叫喊:“姐姐!”
      长珍使劲揉了揉眼睛。她没有看错,前来看她的正是胞姐长瑾。
      “妹妹!”长瑾几步走到门前,递进几件旧衣服,“这是我挑的几件衣裳,寒冬腊月的,妹妹你就将就着穿吧。”
      “谢姐姐……”长珍接过衣服,心头涌上一股热流。她不由想起,几天前皇上平时最信得过的大公主荣寿固伦公主也派人捎来几件衣服,让她好好保重……一霎时,一丝舒心的笑容从她瘦骨嶙峋的脸上掠过……
      “妹妹,你瘦了……”长瑾哽咽地说。
      “姐姐,我瘦了吗?”长珍轻笑着用手摸了摸深深凹下去的面颊,似乎不大相信姐姐的话。
      “妹妹,你瘦多了,就像你当年回家那会儿……”
      长珍想起来了。那年,跟着阿玛和姐姐刚回到京城的自己真是个病罐子,短短的一个月害了几场病,天天吃药,就差拿药当饭吃了。没过多久,一张胖嘟嘟的脸蛋瘦了下来,有次照镜子的时候姐姐还说自己这样子跟林妹妹差不离……
      这悠远的回忆一下子勾起了长珍心中的另一份思念。“姐姐,阿玛、额娘、志锐哥还有文师傅他们都还好吗?”她敛住笑意,面容充满焦虑。
      长瑾看着妹妹,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女人进了宫就得学会装聋作哑,身外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个浅显明白却关系重大的道理她却一直没有对妹妹讲。过去是吃醋不和,和好时却发现妹妹不可能听进去了……她顿了顿,尽量平静地说:“阿玛和额娘戊戌年离开京城搬到了上海,现在都还好……志锐哥一直在外地任职,也没什么事……只是文师傅苦一些,听说现在躲在外面没回来……”
      长珍眼眸凝滞不动,沉静之中透着深深的黯然,犹如茫茫星空中的流光飞萤。长瑾又强颜欢笑道:“妹妹,你别太担心,姐姐在宫里活得好着呢!”眼圈却有些发红。
      “姐姐,都是妹妹不好,又连累你了……”长珍的话里充满歉意。打入冷宫后不久她便从看管太监的闲话中得知姐姐再次被降为贵人,心里一直怀着愧疚。
      “妹妹,姐姐不怪你,你别这么说……”长瑾不禁想起甲午年妹妹笑盈盈地分给她银子的情景,心中一阵侧然。
      “姐姐,我实在不明白,”长珍磨去神采的眸子里不觉溢满了痛苦与迷惘,“小时候额娘说我有福相,可为什么关心我爱我的人都要跟着我遭殃,难道我天生是灾星么?……”
      “妹妹……”长瑾忽然觉得妹妹自责的话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顷刻之间解开了她多年的心结……她猛地抓起长珍在寒风中颤抖的手,急促而坚决地说:“你不是灾星,不是……你是阿玛和额娘最疼的人,是皇上最爱的人,也是姐姐最舍不得的人……妹妹,阿玛和额娘疼你,皇上爱你,姐姐过去还觉得不公平,闹过心也吃过醋……妹妹,姐姐现在完全明白了,你就原谅姐姐吧!”
      “姐姐……”长珍无言以对,紧紧握着长瑾的手啜泣……迷蒙的泪眼中,姐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流下,这又让她想起了婵儿姐和珠儿流泪的模样……
      过了许久,姐妹二人止住了眼泪。“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却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怪我……”长瑾忽然想起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说。
      “姐姐,你说,妹妹不怪你……”长珍语气十分轻柔。
      “那好,姐姐我说……”长瑾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妹妹,我要说的是那张花笺,花笺其实是我捡到的,后来让皇后娘娘要了去……妹妹,生起那场事端的其实是姐姐我……”
      长珍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在她的生命之旅中,那场波澜早已化为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她真正在意的是波澜下涌动的暗流。她一直努力隐瞒那个玄如天机的秘密,完美地欺骗了她身边最亲密的人,只盼着承载她生命之重的爱舟越过暗流,驶过险滩,安稳地抵达幸福的彼岸,不想还是翻了船……
      “妹妹,你怎么了?”见长珍神思恍惚,长瑾急忙问了一句。
      “姐姐,我……”长珍凝视着长瑾关切的目光,忽然生出了一种勇气,咬紧嘴唇说:“姐姐,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一直瞒着你,瞒着皇上……”
      “妹妹……”长瑾怔住了。
      “姐姐,花笺上的那两句诗其实不是我写的,是卦诗,卦诗里有我测的两个字……姐姐,你还记得婵儿拜的干爹柳伯吗?那两句卦诗就是他让婵儿带给我的,要我保重……卦诗说我进宫受宠有福,日后受制却又无福,如今果然应验了……”
      长瑾一时目瞪口呆,只听长珍喘着气说:
      “姐姐,甲午年出事后皇上来看我,对我说了一个怪梦,梦见我不见了……为了让皇上宽心,我就告诉他我找柳伯算卦的事,却只说了吉兆……”
      “妹妹,你……”长瑾端详着长珍静若井波的双眸,忽然觉得它是那么深邃神秘……她不由想起了妹妹以前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浅得似乎藏不住一个小小的秘密,让人窥破心事时就会骨碌碌地乱转……她想说句话,长珍却含泪说:
      “姐姐,我何尝不想告诉皇上我所有的秘密,可我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皇上快乐的时候我不忍心告诉他,皇上忧愁的时候我更不忍心告诉他……姐姐,这个秘密我本打算永远烂在心里,可我的心静不了了……今天,我听太监私下里说过了年就要换皇上,我好怕……姐姐,珍儿求你记住珍儿的话,哪天皇上熬出了头珍儿却不在了,你就告诉皇上,说珍儿骗他是因为太爱他,求他别往心里去,别忘了珍儿的好,珍儿会感激不尽,为皇上日夜祈福……”
      “妹妹……”长瑾越听越难受,却无力安慰,只好噙泪答应:“妹妹,姐姐听你的……”
      “好姐姐……”长珍枯涩的嘴角浮出了微笑。
      见妹妹不哭了,长瑾也揩干眼泪,提起性子说起了阿玛额娘,忆起了进宫前的琐碎往事……“妹妹,选秀那年阿玛说进了宫日子会不好过,看来阿玛说对了……妹妹,我真后悔被选上。早知如此,还不如嫁个寻常人家……”长瑾感慨万分。
      “姐姐,我不后悔。遇上皇上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即使生命会像朝露一样短暂……”长珍微微染上红晕的面庞似乎恢复了原来的光彩,绽出一缕坚毅的笑容,“柳伯的卦里说,我和皇上会永远在一起!”
      长瑾久久凝视着长珍,默然无语。她恍惚觉得,妹妹的笑容宛如寒冬里的一枝腊梅,风霜雪雨也摧折不了它的高贵与绝美……
      寒冬的夜却更阴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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