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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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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船在弥漫着浓浓秋意的水面上缓缓滑移,船上坐着皇后静芬。
太监奋力撑篙向瀛台划去,明镜般的水面上泛起了美丽的涟漪。涟漪随着有节奏的划桨声一点一点扩散,扩散到静芬微微摇曳的内心……
许多年前的一个秋日,太后姑姑依旧带她进宫找他,她的皇上表弟。那天他似乎心情不错,兴致很好地同意跟她一起玩耍。她高兴坏了,灵机一动拉着他上了一条船,还不顾太监的苦劝亲自划桨,不想刚划了几下就掉进了湖里,差点送掉性命。事后太后追究,太监们都挨了板子,她与他也受到了申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与他一起泛舟游憩,直到她成为他皇后的那一天……
一袭冷风吹过,拨乱了静芬梳理得十分齐整的额发,丝丝凉意渗入心里……“还有多远?”她忍不住问道。
“回皇后娘娘,瀛台快到了。”撑船太监恭敬地答道。
静芬捋了捋头发,呆呆地看着水中浮动的倒影,不安宁的心绪又回到了那次失败透顶的泛舟……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书本上的这句道理她从小铭记于心。那天,浑身湿透的她回到家里,首先在意的不是阿玛的责备、额娘的心疼,而是太监宫女之间流传的她与表弟命中不是一对的闲言碎语,只是没想到还真让那帮下人说中了:她只在那天与载湉短暂地同坐过一次船,而载湉也只在大婚那晚勉强与她圆过一次房,害得她好生伤怨!而当载湉很快与那个他他拉氏的小贱人粘到一块后,那份伤怨就不可逆转地升为怨恨,一天天地膨胀……
她一直瞅着机会要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积累的怨气,却苦于找不到太好的突破口。可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他拉氏被皇上宠昏了头,居然学着卖官让太后抓个正着,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了!当太后赐给她有统辖六宫之责的禁牌时,自己的情绪真是欢畅到了极点。她本想趁热打铁将皇上拉回自己身边,不料皇上还是没有忘掉那个戴罪的他他拉氏贵人,隔三岔五地跑到她冷清的宫里嘘寒问暖,让自己大失所望……后来,他他拉氏恢复了妃子身份,自己手里的禁牌作废,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更让她心寒的是,皇上似乎记了仇,戊戌年还专门对自己下了道旨,让她对变法新政烦透了!
等到太后出场重新训政,皇上幽困桐宫后,她憋屈的心思又活动了起来……她不用考虑皇上与他他拉氏分隔两地的痛苦,却不得不考虑皇上被废后自己这个挂名皇后的凄凉下场。好在太后终究没有要废皇上的意思,自己的皇后称号总算保住了!庆幸之余,她对冷眼相待了十多年的他生出了恻隐之心,好几次去瀛台看他,好言劝他向太后认错搬回宫里住。不承想他真真绝情,连这点夫妻情谊都不顾,每次见面都不多睬自己一眼,不多听自己一句话!而那个已是残花败柳的他他拉氏,他却一直放在心上,有次请安还低声下气地请求太后放了她,让她与自己同住瀛台领罪,让太后好一阵奚落……他心碎而去,她却横下心来,从那以后不再踏上瀛台半步。
太后却似乎察觉到了她态度的变化。昨天陪太后用膳的时候,太后忽然对她说:
“皇后,你好像有日子没去看皇上了。”
“儿臣……”她揣摩着太后的脸色与口气,后面的话不由咽住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太后拿起象牙筷,不温不火地说:“皇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多去看他,他就会明白的。”
她一时无语,半低着头。太后吃了一口菜,又问:“皇后,后天是什么日子啊?”
“后天?”她愣了愣,说:“回母后,后天是中秋节。”
“皇后,”太后显然对她不大灵敏的反应不太满意,谆谆告诫道:“你身为六宫之主,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就得比别人更明白,更清楚,别一个中秋节就要想半天。连后宫里的小事都摆不平,那朝堂上的大事岂不更乱了套?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可不能让外人把我们叶赫那拉家的女人不放在眼里。”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记住了。”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接着试探着问道:“母后,中秋节那天要不要把皇上叫来?”
“唉,你还是别提皇上过节的事儿!”太后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表情颇为不满:“甲午年以后他就没开开心心、乐乐呵呵地过过一次节,每次过节倒像是我逼他似的!去年他忙着闹什么变法,自己的万寿节都过得寒碜,还没等到过中秋就病了,病得还不轻,我就让他在瀛台静养,什么节不节的以后再说。今年他过了一次万寿节,那样子你也看到了,压根儿就没有过节的精气神儿!万寿节都那样,中秋节我看还是别叫他的好,就让他在瀛台好好安静安静。皇后,到时候你就多叫几个福晋、格格到宫里来,如今天下太平,咱们一家子也该好好乐一乐。”
“那儿臣还要不要去看皇上?”她迷惑地看着姑姑,等待姑姑的指示。
“你还是去吧,皇上一个人在瀛台,也怪闷的。”
“是,儿臣明白了,儿臣明天就去看皇上。”说完她开始进膳,平时鲜美可口的菜肴那一刻却味同嚼蜡……
……
“皇后娘娘,瀛台到了。”太监清脆的声音在静芬耳边响荡。
静芬走下船,吩咐太监在岸边待命。“王商!”她首先认出了那个在殿外伫立的孤零零的身影,拖着尖细的嗓音叫了一声。
“皇后娘娘,您来了?”王商感到有些意外,却很有礼貌地应道。
“王商,你怎么不在里头伺候皇上?”想到皇上跟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静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话里不觉带上了责备的语气。
“回皇后娘娘,是皇上叫奴才在外面伺候的……”王商耐心地解释着,心里不由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些日子皇上一直一个人在宫里写字,叫他不要打扰,他便知趣地退出殿外,闲看瀛台白天的风光景致,日子久了觉得瀛台的一粒水珠、一朵浪花都是那么美,那么有情……有时他想把瀛台的美景画下来献给皇上,可他终究不是什么丹青圣手……他刚才在想:如果珍主来画瀛台该有多好啊!
“那皇上呢?皇上还好吗?”静芬仍然不太放心。
“回皇后娘娘,皇上还好,精神也不错……”王商虽听皇上说过皇后许多不是,此时却被静芬温和的表情与亲切的话语折服了,依旧毕恭毕敬地答道。
“带我去见皇上。”静芬果敢地说。
“皇后娘娘,皇上这会在写字呢,不准其他人打扰……”王商有些为难。
静芬却不理会,径直走了进去,优雅地行礼道:“皇上吉祥。”
载湉似乎没有听见,全神贯注地挥笔题字。过了一会,他丢下笔,抬起清瘦苍白的面庞,斜视着静芬抹着厚厚胭脂的粉脸,一言不发。
“皇上,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来看看皇上。”静芬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开门见山地表明心迹,语气十分柔软。
“皇后,你看吧。”载湉收回视线,淡淡地说。
静芬心儿一下动了起来。她轻松地踱着步子,眼神里露出一种渴望,搜索着殿里的每个角落……忽然,她惊讶同情的目光落在了载湉床上一层极薄极旧的棉被上。“皇上,天渐渐凉了,你该换床被子了……”
“朕习惯了。”载湉的话宛如瀛台碧波,永远不起波澜。
“皇上,你还是跟臣妾搬回宫里住吧,这里太冷了……”静芬避寒似地靠近载湉,只见文案上堆满了白纸,上面写着那两句她熟悉得不愿再接触的诗,几滴干洁的眼泪落在大大的“珎”字上,洇湿了清秀的墨迹。
“这不是那两句诗吗?‘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静芬条件反射般地吟了起来。
载湉平静的脸色骤然变了。“皇后,你回宫吧,朕要清静。”他毅然决然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凉。
“皇上,臣妾又哪句话说错了?”静芬心里一时充满了委屈,语调有些发颤。
“你没有说错,是朕要清静……皇后,你的心意朕领了,可朕不会跟你回去,朕宁愿一直在瀛台住下去……”载湉无神的眸子渐渐染上了一层秋日的清冷。他大声吩咐:“王商,送皇后回宫!”
王商快步走进来,轻轻对静芬说:“皇后娘娘,您还是回宫吧!”
静芬绝望地注视着一脸漠然的他,只觉得那清冷的目光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自己并不温暖的心口上……她突然扯开嗓子尖叫:“您还惦记着她呀!她可是太后她老人家……”
“皇后,以后你不用来了,朕也不想再见你……”载湉硬梆梆的话声声敲打着静芬高傲的自尊心,她终于软了下来,流着泪随王商离开瀛台,踏上小船,消失在天水一色之间……
载湉又看了看墨迹,顿觉一阵沉沉的困倦……他缓步走到床前,放任地倒下,感受着薄薄棉被无法抵挡的寒意……渐渐地,他想到了自己一言九鼎的权威,决意不再犹豫……后来,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多天前,当健忘的皇后静芬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的床前、久久不肯离去时,已被沉疴折磨得孱弱不堪的他怒了,使出全身气力摔碎了太后赐给静芬的那枝玉簪……
王商回来,见载湉躺在床上,连忙给他盖紧棉被,细心地问道:“皇上,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了,朕只是有些累。”载湉用手按着胸口,喃喃地说:“朕要养足精神,朕明天还要……”
一语未毕,载湉已然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恬静的面容浮出一丝满足的微笑,映照着王商眼里的点点泪光……
载湉梦中思念长珍的那一刻,长珍正在门口痴痴地守望,静静地等待……。
斜阳渐渐沉了下去,荒凉萧索的北三所迎来了又一个漫漫长夜。凉凉的西风透过门缝吹了进来,低低得犹如游魂的呜咽。偶有一阵凄婉的声音传来,那是飞鸟的啼鸣。飞鸟拍击着翅膀奔向徐徐升起的圆月,仿佛在追逐一个清远的梦……
长珍扳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日期:八月十三,八月十四……还有一天,就是她与皇上见面的日子了。
一丝苦涩的笑忽然在长珍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傍晚,她也在这初升的月下满怀希冀地等待……不同的是,当时她溢满幸福的目光里只有皇上一个人的影子,如今她却觉得,锁禁自己的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暗藏着无数双鹰隼般的眼睛,无声地窥视着她与夫君幽会的秘密……
幽会,一个多么心酸的字眼……
记忆的斑点在她的心间幽幽发光,唤起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不记得是哪一年,一向关爱她与皇上的太后也有些妒嫉她的小女人的幸福,她与皇上不能随心所欲地见面,于是他们选择了幽会。颐和园的玉澜堂是他们幽会的圣地,那个姓杨的小太监是他们幽会的天使。一天,她正在屋里与皇上喃喃情话,太后却突然从屋后绕了过来,出现在门口。好在杨太监机灵,一声响亮的“圣母皇太后驾到”及时提醒了她与皇上。皇上急中生智,将她藏在一张画后,总算没有让太后看出破绽。当太后匆匆结束谈话离去后,杨太监长吁了一口气,她松了一口气,皇上却笑着她轻抚她跳动不已的胸口……
夜更浓了。月亮升上中天,却不似中秋之月那般圆,那般亮……
她自幼对月亮有着特别的情愫。中秋佳月璀璨无双的光辉是她心灵深处永不消退的妙景,中秋月夜的轮回记下了她成长的轨迹:在家的时候,她望着月亮听额娘讲天上人间的奇缘;离别双亲在伯父府上生活的时候,她望着月亮洒下思乡的泪水;回到京城的家后,她又与婵儿姐在月下共叙少女的情怀。待到她选入宫中成为皇上身边的人儿后,中秋佳月的情韵便愈发生动了。御花园的石亭里,她与皇上吟诗咏联,把酒换盏,畅谈月宫的千古传奇……皇上有些醉了,她便弹上一曲,在悠扬清雅的曲调中与君同醉……即使是在困苦的日子里,她与皇上也始终不忘在那一晚倾吐心曲,直到她在月下无语无眠的那一天……
啊,明晚的中秋之夜,我会对皇上说什么呢?长珍望着头顶那轮小小的孤月,凝眉静思……
渐渐地,她想起了两年前她与皇上月下相处的一晚。那时,皇上拥着她,仰望天边的圆月,心事重重地对她说:“珍儿你看,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可我大清却是金瓯缺,国运暗……甲午一战割了台湾,一年前李鸿章与俄国签了密约,东北又成俄国觊觎目标,而大小臣工却依旧浑浑噩噩,不思振作……朕真的不敢想,大清会被列强蚕食,祖宗江山会断送在朕的手里……”
“皇上,您千万不能气馁啊!您还记得您说过要像世祖一样重整大好河山、树我华夏雄风吗?臣妾如今时时在想,您和世祖都是年少有为的英主,世祖能够大行改政,改满洲陈俗,您也能够力推变法,变祖宗旧制;世祖能够奠立煌煌大清,您也能够开创昌明新世……”听完夫君一场长长的倾诉,她的心隐隐作痛,却依旧平静地依偎在皇上怀里,说出了一番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皇上就这样拥着她过了一夜。不知什么时候,她觉得皇上真成了世祖皇帝,而她真成了孝献皇后……后来,皇上不祥的预言开始应验:德意志占了胶州湾,俄罗斯占了旅顺、大连,法兰西来抢广州湾,英吉利要扩九龙、香港,大清国土就像自己小时候玩过的剪纸一样四分五裂,而危机四伏的大清国还在闹内讧,维新志士创立的保国会因为“保中国不保大清” 被严禁……就在她为皇上在痛苦中煎熬的时候,皇上果然变法了,她的心一下子从严冬飞进了盛夏,而如今她的心却锁禁在西风寒秋中的一处阴冷的角落……也许,自己再也说不出那番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了……
西风刮得更紧了,猛烈地吹打着门上摇摇欲坠的破纸,似乎要卷走世间的一切。长珍渺渺的思绪也随着西风飘散了……
一年前一个寻常的秋日,她与皇上却各自迎来了不寻常的命运。那天,秋风习习,盛怒的太后突然出现在皇上与她面前,吹灭了他们火热的心。皇上的新政夭折了,她的彩梦破灭了。皇上被幽禁于瀛台,她被关进冷宫北三所。而在被拆散之前,她又一次遭受廷杖之辱,又一次在西风的怒号声中无助地挣扎……
皇上,您还记得珍儿陪伴您的最后一个夜晚吗?那是一个寒秋的夜,您在风中抱紧了珍儿,珍儿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您要珍儿出宫避难,可珍儿不能走,不能抛下您一个人,因为珍儿说过,我们祸福相依,生死与共……皇上,您说您对不起新政,对不起大清,也对不起珍儿,珍儿只能说对不起新政、对不起大清、对不起我们的是私欲误国的太后,是老奸巨猾的荣禄,是出卖告密的袁世凯,是那些为了权力与欲望而终生活在阴暗中的人……皇上,您千万要保重,珍儿还盼着与您重逢的那一天……
蓦地,肮脏的破纸裂开剥落下来,一股强烈的寒冷的气流迎面扑来,吹动了长珍手里握着的花笺。一瞬间,那温暖而凄冷的一晚又浮上心头……
那晚,她正站在门口痴想瀛台的月夜美景,皇上却来了,说要陪她过生日……她终于流下了泪水,嘤嘤的哭泣声盖过了皇上的祈愿与祝福,而那张隐藏了太多秘密的花笺又回到了自己手上……那夜皇上安慰自己的话她已然淡忘,而皇上似笑似泣的叹息却至今在心灵深处飘荡:
“珍儿,朕现在反而清闲了,用不着为国事操劳了……珍儿,朕现在没什么好送你,就把你送给朕的花笺还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留着,不要弄丢了……”
“皇上!”长珍失声嘶喊,枯哑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西风中颤抖着。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呼呼作响,似乎在嘲笑她与皇上这对可怜的痴儿怨女……长珍,你究竟是嫦娥、织女还是孝献皇后呢?也许你只是你,一个为情所伤的尘世小女子,你并不向往升天,因为你舍不得离开皇上,即使是化为一缕轻烟,一抹微尘,你也要去看皇上……
渐渐地,长珍一颗浸透了凛凛寒意的心顺着西风飘飞,跨过重重宫墙,掠过粼粼湖面……恍惚之中,她远远地望见一只小船在风中颠簸,皇上孤独的身影在水中摇曳、幻灭……
长珍只觉得全身一阵冰凉。忽然,她手一抖,紧握着的花笺飞了出去,卷上天空,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任凭西风在身边呼啸……
刮了一夜的西风渐渐停了,长珍却染上了风寒。
第二天清晨,当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她只感到额头滚烫,身子虚软,神志也有些混沌不清……她僵直地躺卧在一张坚硬而破旧的床上,仿佛幼蚕忍受着蚕蛹的束缚,在漫长而痛苦的等待中实现破踊化蝶的救赎……
紧锁的木门在长珍微睁的瞳孔里闪烁,犹如月光下的湖波涟漪……蓦地,木门敞开,粉红花笺飘了进来,恰似嫦娥仙子轻逸的身姿……
花笺啊花笺,昨晚你来到瀛台见着皇上了吗?你一定说了许多话罢?是我所有的隐秘?是我受苦的情形?是我痴心的等候?还是我一颗凉透了的心?不,你没有告诉皇上,因为你不忍心……
花笺,这只是你短暂的驻留罢?我知道,这间狭小幽暗的囚所容不下你深邃明亮的灵魂,不是你梦想中的净土乐园……此时此刻,你一定在笑我,笑我徒劳地抗拒命运的安排,笑我微小得如同这屋里的尘埃,笑我依旧做着转瞬即逝的残梦……
花笺,你要离开我了么?你要回到哪里去?是刻下我生命年轮的景仁宫?是皇上梦里的那口水井?抑或是一个如你本身一般神秘的世界?你没有回答我,轻轻地不留痕迹地走了……也许,当你再次降临这间小屋时,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了……
长珍有些浮肿的嘴角抽动着,如同干渴的奄奄一息的鱼儿艰难地呼吸,却吐不出一个字。而这似乎也消耗了她太多的元气,她很快闭上了眼睛……仿佛过了许久,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门缝照了进来,轻抚着她憔悴的面部,她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
“珍主!珍主!你过来!”蓦地,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惊扰了她的好梦。
长珍又醒了,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去,覆盖上一层秋霜般的干冷。她迟疑了一会,随即挣扎着起床,理了理一直穿在身上的淡青绸布旗袍,缓缓走到门前跪下,置身于一片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门前站着两个太监。“珍主,”一个年纪轻一些的太监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开口说:“这都是太后的吩咐,奴才们不敢不从,您别记恨我们……”
长珍没有理由不清楚“太后的吩咐”意味着什么。自从她被打入冷宫后,狠心的太后便规定:每逢节日、忌日、初一、十五,由太监代表太后在她进食前列数她的罪过,训斥完后她还要向太后叩头谢恩。
“珍主,”见她不置可否的表情,太监很快进入了状态,阴阳怪气地高声念道:“你离间两宫,唆使皇上投靠洋人,任用逆党,祸害祖宗天下;又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长珍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并不觉得太监这番念得烂熟的话有多么刺耳。而她依稀记得,当这字字句句如毒针般扎入她破碎的心里时,自己的反抗曾是多么激烈啊!她拒不下跪,拒不谢恩,弄得太监左右为难。太监无奈地离去后,她却失声痛哭……她的反抗带来的是太后加倍的惩罚与折磨,仅够维系生命的一点粗劣的饭食从那天起不再供给,而她也决意继续抗争以保自己的清白。她两天水米未进,饿得快要虚脱,却一直咬牙挺着。到了第三天,皇上来看她,对她说他已在太后面前求过情,恳求她收起性子,为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她一下心软了,忍泪答应了下来。从那以后,她丢下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在太监面前变得麻木迟钝;她也渐渐习惯在沉默无声中拂拭心灵的血斑,舔舐心灵的伤痕……
“珍主,你快谢恩吧!”太监结束了表演,不由放松了许多。
“奴婢谢太后不杀之恩。”长珍有气无力地说,说完咳嗽了几声。
“珍主,奴才话说完了,请您用膳吧。”太监换了一副表情,向旁边那个老太监示意,老太监便将饭食从门槛处递了进去。
长珍揉着酸疼的腿慢慢站起来,接过一碗有些发馊的冷饭,手抖动着,似乎随时会把饭碗摔碎。她定了定神,艰难地咽下几粒糙米,顿觉一种难以形容的粗砺刺痛了喉咙—风寒驱走了饥饿带来的食欲,却激起了她不大灵敏的口感……
我这是怎么了?还是一样的“膳食”,怎么今天就吃不下去了?长珍不由停下了手中的木筷。
“用膳”于她而言实在是遭罪。她没有幻想珍馐美味的才能,太后的几次奢华赐宴也早已成为过眼云烟,她只是回想有一年吃皇上亲手做的长寿面才一次次强忍着咽下这些不干不净、粗砺不堪的东西,而这所谓的“膳食” 她又怎么会吃得好呢?起初的那段日子里,“膳食”她只能吃一半,人很快就瘦了,不停地瘦下去,直到有一天皇上来看她,见她瘦得变了形,便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含泪笑着点了点头,皇上便劝她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还说以后会常来看她,她又含泪笑着点了点头……后来,她果然好好吃饭了,“膳食”顿顿吃得精光,人也似乎长胖了些……
我还是那个娇气的珍儿么?长珍想着,不禁笑了。
她想起了当年皇上喂东西给她吃的绝妙韵事。那天,她陪皇上用膳,忽然感觉身子不太舒服,没吃几口就停下了筷子。皇上笑着看着她,稳稳当当地用银匙舀了一小块她最喜欢吃的清蒸鱼糕,送到她嘴边,仿佛是无声的命令:“吃了它!”
她笑了笑,微张朱唇,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鱼糕便滑入口中……皇上如法炮制,一盘清蒸鱼糕就这样把她喂饱了,而皇上却没怎么进膳……“皇上,珍儿真娇气……”她腼腆地说着,心想一定要改掉娇气的毛病,而她后来果然改掉了,却是在充满患难与困厄的生活中……
“珍主,奴才求您多少吃点吧!皇上……”老太监突然开口了,布满沧桑的眼里溢出了一丝温暖的光芒。
长珍愣住了。这个不知名姓的老太监常常给她送饭,每次都在她努力吞咽饭食的时候默默注视着自己,让她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挑食时阿玛无可奈何的目光……次数多了,她对老太监产生了好感,好几次在他送来饭食的时候拉着他询问皇上的景况,而他每次都默不作声,从不多说一个字,今天他却提到了皇上……
“皇上怎么了?”长珍脱口而出,精神也随之一振。
“皇上……珍主您快用膳吧,奴才们还得回去复命呢。”老太监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的同伴,苍老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歉意的笑容。
长珍知道老太监不会也不敢再多说一句有关皇上的话,她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受到了一种鼓舞,进食速度明显加快,终于将这顿粗砺不堪的饭食咽了下去……
太监走了。长珍用手撑住门,用力呼吸着外面清新的气息。忽然,她感到一阵钻心般的难受,随即歪着步子跑到墙角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淡青绸布旗袍很快染上了斑驳污迹……
过了许久,长珍缓过气来,脱下那件弄脏了的淡青旗袍。她走了几步,打开一个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柜,挑出那件很旧却整洁干净的月白旗袍,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一瞬间,自己完成了美丽的蜕变,化为轻灵的白蝴蝶……她软绵绵地倒了下来,在幻想的世界里翩跹飞舞……
这时西风又吹了起来,传送着缕缕秋凉……长珍醒了,突然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气侵蚀着她虚弱的病体……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有一个贴己人拥抱自己啊!她习惯了被拥抱的感觉,她有太多被拥抱的回忆。阿玛、额娘、伯父、婵儿姐,她身边可亲可爱的人儿都曾给与她拥抱的温暖,而给与她更多更深拥抱的幸福感的是皇上,她的夫君。多少次,她在皇上温暖的怀里呻吟、窒息、熔化……如今,她只有自己拥抱自己、温暖自己了……
长珍紧紧抓住露出被絮的被子,蜷缩在黑暗之中,聆听着如摇篮曲般柔和的风声……不知不觉之中,她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