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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夜 ...

  •   一晃两年过去了,北京城迎来了火热的盛夏时节。
      这年是戊戌年,是载湉与长珍短暂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年头,是二人爱情之歌中最壮美的一阙音符,也是大清国惨淡历史画卷上最后一抹悲怆的暖色……
      一个闷热的夜晚,载湉在养心殿批阅有关新政的奏折。他时而颔首叫好,时而奋笔疾书,在奏折下落下优美的朱迹,很是亢奋。
      长珍站在载湉身后,为他扇风去暑,默默感受着夫君心底传递过来的热情……
      自从皇上采纳康梁等维新党人的主张正式启动变法以来,她惊喜地见到了一个不同于往常的意气风发、生龙活虎的夫君。尽管新政事项纷繁错综,皇上常常忙到半夜还无法安寝,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累,而她也在恬然的独眠中做着好梦……昨天,皇上在自己宫里过夜时说身子好了许多,让她颇感欣慰……没错,皇上会好起来,自己会好起来,大清国也会好起来……
      想着想着,长珍不由扇得更起劲了,似乎要用这带着一丝体香的袭袭清凉,最大限度地驱散夏日的暑热……
      过了许久,载湉放下朱笔,惬意地靠在宝座上闭目养神,只听长珍温柔地说:
      “皇上,你先歇会,臣妾给你揉揉。”
      “好。”载湉睁开眼睛,心情愉快地看着长珍细嫩白润的如葱小手在自己有些酸痛的双肩上下移动,一种纤笔滑过纸面的美妙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想叫在外面伺候的王商上盏茶,长珍却一眼看出来了,冲他粲然一笑:“皇上,你等着!”
      “珍儿……”载湉话未出口,长珍便像一阵风似地闪身而去。他无奈地笑了笑,用手轻抚舒服了许多的肩头,吮吸淡淡的残香……
      不一会儿,长珍飘然而至,手里捧着一碗茶,微笑着说:“皇上,这是臣妾前天刚跟叶儿学的一种茶,泡好了请您尝尝。”
      “叶儿?”载湉似乎不大清楚这个名字。
      “皇上你忘了吗?叶儿原来是太后宫里的,今年年初太后打发她到臣妾宫里当差,听说她泡的茶可是一绝呢!”见载湉好像想起了一些,长珍又说:“这丫头平时挺安分懂事的,臣妾信得过她,就让她教臣妾一些泡茶的法子,也好让皇上尝尝鲜……”
      “朕想起来了,是她……唉,也怪朕太忙了,竟把珍儿的贴身人忘了!”载湉抱歉地一笑。
      “皇上,您快喝吧!您要是喜欢,臣妾明天还给您泡茶喝。”长珍笑眯眯地盯着载湉,仿佛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夸奖。
      “珍儿,你这是何必呢!”载湉接过慢慢呷了一口,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清香盈满心间……
      “臣妾这是犒劳皇上呢!”长珍的笑容愈发纯美,“皇上今天在臣妾宫里不是告诉臣妾,说康有为上折奏请禁止天下女子缠足的事吗?”
      载湉笑了。下诏变法以来他在珍儿面前提的最多的便是康有为,这个帝师都赞不绝口的工部主事,而珍儿也很快对康有为产生了浓厚兴趣,常常问他康有为才学如何,他便把康有为的上皇帝书、《日本变政考》和《俄皇大彼得变政考》给珍儿看,珍儿看了也是直叫好。而两个月前他在颐和园仁寿殿召见康有为时珍儿却为他担了一天心,担心太后为难他,甚至担心他回不来了……回来后他兴冲冲地直奔景仁宫,却见珍儿在一尊金雕佛像前祈祷……
      “皇上,臣妾说得不对吗?”见他有些走神,长珍轻声提醒道。
      “对,珍儿你说得对……”载湉笑了笑,放下茶碗,“不过那又如何?”
      “皇上准了康有为的奏请,下诏命各督抚推行,这样一来天下女子就可免缠足之苦了……”长珍一双慧眼熠熠生辉,载湉的考问显然难不住她。“皇上为天下女子做了件大好事,臣妾献一碗茶不是应该的吗?”
      “珍儿过誉了……”
      “皇上,臣妾还记得第一次宣召那晚臣妾对皇上说的西洋女子的情形。”长珍没有理会载湉的谦辞,侃侃而言:“反观我中华女子,不仅要受三从四德旧说的约束,身躯还要受缠足的摧折,痛苦不可谓不深。如今皇上破除缠足旧俗,实是我中华女子的福音前奏……”
      “我中华才智本不逊于西洋,中华女子也出了不少彪炳史籍、流芳百世的赫赫人物,如才女蔡文姬、谢道韫、李清照,女将秦良玉,一代女主武则天……”
      载湉脸色微微动了一下。长珍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语调微转:“臣妾不会说话,臣妾不该提武则天……”
      “珍儿,你说得没错。”载湉淡淡一笑,“武则天虽然有罪于李唐宗亲,却也为玄宗的开元盛世打下了良好的根基,确是千古女杰。只是后人囿于后宫不得干政的传统,才对她多有贬斥之辞……”
      “臣妾明白皇上的话,臣妾不奢想青史留名,只想随侍皇上身边,做皇上的贤内助……”长珍一双秀目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载湉柔和的面庞,情真意切地说。
      “珍儿……”载湉一时哽住,端起茶碗满满喝了一口,缓缓说道:“朕不会辜负你,你我的故事一定会为后人传诵……”每个字似乎都带着浓浓香茶的热气和暖意。
      长珍与载湉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话语和心愿都有一半没有应验:长珍终究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平凡一生的后宫女子,而载湉终究辜负了她如银月般纯洁的爱……当一缕迷幻的银辉洒入深深的宫井、融入凉凉的井波时,大清王朝残破的车轮已沉重地碾过了两个春秋,空留下牛郎织女的无尽叹恨……
      二人对视着,在无声中重温往昔的风花雪月……蓦地,长珍轻启丹唇:“皇上,后天您打算怎么过?”
      “后天?”载湉愣住了,“后天是什么日子?”
      “后天是六月二十八,您的万寿节呀!”长珍笑了。她没想到皇上忙得连自己的诞辰都忘了,感到有些心疼。若在以前,皇上总会提早告诉她,而她也提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心等着万寿节那天陪皇上看戏……
      “眼下国事艰难,朕也没有庆寿的心情了。”载湉却叹了口气。见长珍笑意不在,他又送来一道坚毅的慰藉的目光,“珍儿,朕只想多颁几条利国利民的变法诏令,以此弥补对天下苍生的亏欠……”
      长珍静静地听着,心里已是热流滚滚……她喜欢陪皇上,喜欢陪皇上说话,喜欢陪皇上散步,自然也喜欢陪皇上看戏,尤其是喜欢在万寿节那天陪皇上看戏,在热闹喧天的锣鼓声中感受心灵交融的宁静温馨……她感到了遗憾与失落,却又感到了莫大的满足与自豪:我不是陪着皇上欣赏和主宰一场壮观的乾坤大戏么!她又笑了笑,满怀钦佩地说:“皇上您一心为国,真乃我大清之福。”
      “珍儿,康有为这样的能臣才是我大清的福运,也是朕的福运。”载湉笑着摇摇头,兴奋地说起了他对长珍讲过的几员变法爱臣,“梁启超的才华就不亚于老师康有为,他进呈的《变法通议》朕和你都读过,确是真知灼见。朕本想破格重用他,可又不想让朝中那帮老臣借机闹事,就只赏他六品衔,命他办理京师大学堂译书局事务……还有谭嗣同,他在湖南大力襄助协办新政,成立南学会,创办《湘报》,响应康梁师徒,朕也要尽快召见他,和他共商新政大事……”
      “皇上,臣妾以前说过,我大清不乏人才,只要皇上发掘善待人才,国家就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那一天……皇上,如今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他们为新政变法尽忠竭智,您的变法一定会成功的……”夫君的话令长珍不禁咬紧了嘴唇,说出的话也充满了刚劲。
      “借珍儿的吉言,朕也盼着变法早日成功……”载湉凝视着长珍皎如星月的双眸,感慨万端地说:“珍儿,朕这个皇帝实在是当倦了……朕不眷恋权位,只是为了不负列祖列宗和天下臣民的殷殷期望才在这张宝座上坐了二十多年……珍儿,待到变法成功,国威重振,民生安乐,朕自会急流勇退,从此优游岁月,携你逍遥半生……”
      “皇上,臣妾也盼着那一天……”长珍眸子扑闪扑闪,宛如星辰闪耀。
      “珍儿,你在广州度过了自己的幼年,可朕四岁登基后就再没迈出紫禁城半步……朕真的很羡慕你,自幼便受到了西洋新风的熏染;朕也羡慕乾隆爷,六下江南踏遍青山绿水……”载湉喝完碗里的茶,面色有些红润了,“康有为说我大清如果痛下决心变法图强,三年后便会出现转机。朕想好了,真到了那一天,朕一定先去拜访翁师傅的老家常熟,与他老人家共叙师生情谊,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还在不在……”
      “皇上你放心,翁大人他老人家一定多福多寿。”长珍轻轻说着,心中却不禁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一场变故……那天,正沉浸在颁布《明定国事诏》的振奋之中的皇上得知了翁大人被革职还乡的恶讯,心神悲沮,涕泗泪流,寝食俱废,而她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只能用温言婉语一遍遍地抚慰爱人受伤的心……她忽然灵机一动,清脆地说:“臣妾一定陪皇上去。”
      “江南水乡风光秀丽,珍儿你也好一饱眼福。”载湉笑了笑,“见了翁师傅,朕还想见志锐,也不知他这几年在乌里雅苏台过得怎么样……”
      “臣妾也想见堂兄。”长珍委婉地说。
      “珍儿,你也要去吗?”载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那里地处漠北,可不比常熟山清水秀……”
      “皇上去哪里,臣妾就去哪里。”长珍莞尔一笑,“臣妾也想领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奇之景……”
      “好,朕一定带你去。”载湉又笑了,“还有一个人你我也要见一见……”
      “是文师傅吗?”长珍脱口而出。自从文师傅被赶出京城后,她就一直挂念着文师傅,独居深宫时常常念诵文师傅教给她的清新的诗词,默想进宫前最后一次聆听文师傅谆谆教诲的情景。每到那一刻,无常命运的苍茫感便会在心底传散开来,对现实幸福的渴望也就变得愈发强烈……
      “对,正是文廷式。他革职后在家乡办煤矿、兴实业,确有变法大才……”载湉眼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惋惜。见长珍似乎有些失落,他连忙补充说:“朕以后会起用他襄助新政,朕有机会还要好好问他,是怎么教出你这位好皇妃的……”
      “皇上……”长珍娇羞地笑了笑,忽然明眸一闪,提出了一个稍稍刁钻的问题:“如果皇上日后以大清皇帝身份游历出访外国,会带珍儿吗?”
      载湉却似乎早有准备,笑答道:“朕带你,一定带你,因为朕是世祖皇帝,你是孝献皇后。”
      “皇上,你真是太好了……”长珍心中说不清是得意、喜悦还是感动,竟一时无语,呆呆地看着载湉怡然自得的笑脸,好半天才想起了后天的万寿节,连忙说:“万寿节那天,臣妾一定好好陪皇上……”
      “珍儿,还有半年就是你的生日了,朕要好好陪你过一次。”载湉却提起了她的生日。这两年来珍儿把生活约束得十分简单,一年一次的生日近乎冷清,让他实在过意不去。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为珍儿热热闹闹地过一次生日了……
      “臣妾谢皇上惦记,臣妾……”长珍感动地看着载湉,忽然觉得此刻夫君充满柔情的面容像极了那夜醉梦中皇上的笑颜……灵感一下迸发出来,她恳切地说:“臣妾不求皇上赏赐,臣妾只求皇上陪臣妾在瀛台赏月……”
      “珍儿,朕答应你。”载湉理解她急迫的心情,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怀念那浪漫的一夜啊!那夜过去后不久,嫉妒成性的皇后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与珍儿月下饮酒行乐的事并立即报告给太后,太后便以醉酒失仪为由责备了珍儿一通,责备虽不甚严厉,却让珍儿和他心里不大好受。从那以后,他与珍儿就再也没有踏上那叶轻舟……
      夜更深了,张大了怀抱等待着世间劳累不堪的人儿。“皇上,这几天您忙得太晚,今天就早些歇了吧!”长珍心疼地劝道。
      “朕不累,还想多看一会折子。珍儿,这段日子你陪朕也够辛苦的,累了就先睡吧。”载湉说着又打开了一本变法奏折,炯炯有神的目光里顿时染上了一层兴奋。
      长珍看了一眼御案上那纸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的花笺,嘴角露出了一丝隐秘的微笑。“臣妾也不累,就让臣妾继续陪皇上吧。”说着,她又轻轻挥起了折扇……
      渐渐地,殿里静得只有折扇的摇动声与淡香的飘浮声……倏地,阵阵交错的心跳声传来,长珍只觉得全身一阵酥软……她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皇上抱着她向寝宫走去,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一瞬间,淡淡的月辉洒遍了她沉醉的梦……

      与载湉和长珍同样忙碌的还有柳相士。这几天前来算卦的人络绎不绝,既有朝廷命官,也有普通士子,三教九流无一不足,闹得他几乎没有闲暇与心思读书了。
      一天正午,又来了一拨士子找他算卦,算卦的内容无非是八股何时恢复、科举是否也要废除,令他心生厌烦。不过,多年与猎取功名的读书人打交道的经历足以使他从容应对,没过多久,士子们就各自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去了。
      打发完士子后,柳相士关上门,准备静静读会书。他翻开平生百读不厌的《昭明文选》,脑子里却满是士子们痴迷浑浊的眼神,他烦躁地丢下了书本……想起刚才虚与委蛇巧言应付的一幕,他忽然觉得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有过良好家世的自己倒不如那帮穷酸书生率真,玷污了圣贤的训教;他感到气恼,气恼他们打扰了他读书的雅兴;又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早早断了功名的念头,不然自己也许就是那帮酸腐文士中的一员,不会活得像今天这般潇洒无拘了……
      柳相士拾起《昭明文选》,抽出他与秀祥大醉那天婵儿夹在书里的那一纸卦诗,默默地看了起来,不时发出一声缓重的忧叹……忽听门外一阵响,他收好卦诗,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家丁模样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尊驾是来算卦的吗?”柳相士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是我,是我家老爷刚毅大人。”大汉一副傲然嘴脸,“我家老爷要对付康党,没工夫,就派我过来算一算官运前途如何。”说完报上生辰八字。
      柳相士不敢怠慢,掐指细细算了好一会,缓缓开口说:“刚大人官运可保亨通,不过……”
      “不过什么?”大汉脸色忽变,掏出的一锭银子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恕老朽直言,”柳相士顿了顿,轻言细语地说:“刚大人只怕不得善终……”
      “呸!你这老东西活腻歪了,竟如此放肆,胆敢咒我们家刚大人!”大汉勃然大怒,破口大骂,“要不是看你说刚大人官运亨通的份上,大爷我今个非拆了你的窝不可!哼,赏钱老子一个子也不会给!”
      说罢,大汉眼露凶光,冷笑着扬长而去,走时一把打翻了桌上的卦签。
      柳相士面露苦笑。就在这时,秀祥手里拿着一件戏装走了进来,不放心地问道:“干爹,刚才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个当官的找干爹算卦,干爹出言不慎惹怒了他……秀祥,你也知道,当官的多爱听好听的吉利话、奉承话,就像爱听戏一样……”柳相士淡淡地说着,思绪却一下飞散了……自己行卦多年名声远扬,慕名找自己算卦的官宦人家也有不少,可真正能够坦然接受直言的,也就长叙父女俩。不过,长叙大人之所以坦然,多半是不信自己的惊人之语,而长珍小姐的坦然,却是出于一种纯粹的勇气。如今,不知道这种勇气还能持续多久?
      “干爹……”秀祥忽然觉得柳相士话里另有深意,话不由咽了回去。他睁着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盯着老人,似乎要从对方如枯灯般闪烁的目光中窥出一层隐秘。
      “秀祥,宫里有什么动静?”柳相士看着秀祥手上的戏装,按捺不住,又一次提起了反复议说的话题。
      “也没什么动静,太后常召大臣到园子里听戏,一听就是一整天……孩儿听师兄师弟们议论,说太后好象真的不想管了,变法都由皇上一个人来……”
      秀祥的话不多又很熟,不一会就说完了。柳相士似乎不太满意他的说辞,蹙眉细思,最后严肃地问道:“秀祥,你对皇上的变法新政是怎么看的?”
      “干爹,孩儿只是一个戏子,没什么大见识,本来不敢妄评。不过,孩儿觉得皇上的变法新政走对了,大清国如今不变不行了。”秀祥伶牙俐齿,对答如流,却毫无轻浮之状。
      “看得出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柳相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叹气说:“皇上为救我大清子民变法图强,汲汲求治之心却招来满城风雨,真是人心叵测!就像刚才找我算卦的那帮迂腐秀才,也是习过圣贤之道的读书人,竟说皇上废八股是断了他们的仕途官位,可笑可悲!”
      “干爹,休说是秀才士子,就是平头百姓,如今也闹得沸沸扬扬。”秀祥似乎对变法的是是非非深有同感,“听说皇上要下诏让旗人自谋生计,许多人家都在背后说皇上太叫人寒心,连皇粮都不发了……”
      “那你和珠儿可曾觉得寒心?”柳相士盯着秀祥,一本正经地问道。
      秀祥淡淡一笑,说:“寒心一点都不觉得,反正我和珠儿都是吃过苦的人,那点月例银子没了就没了,一家也饿不死,再说我只能算半个旗人。”
      柳相士没有做声。似乎觉得气氛不大对,秀祥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一件趣事:“干爹,有件事我忘了对您老说了!前天我到宫里唱戏,见到几位老大人,哭着来找太后,太后却什么都没说,就让他们陪她看戏。可他们哪有什么心思看戏啊,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都忍不住想笑……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礼部的几位堂官,因为阻挠代递奏疏,皇上就罢了他们的官,还命军机四卿谭嗣同等人参预新政,他们焉能不急?……哦,其中有一个叫怀塔布,听说他连棺材都买好了,准备死谏……”
      柳相士默默听完秀祥戏词似的一番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敛住了。“秀祥,你这几天唱的什么戏?”他追问道。
      “《群英会》。您不知道,太后最近老点这出戏,我都一连唱了好几天了……”秀祥有些纳闷平素对戏曲没多大兴趣的干爹今天怎么提起了唱戏的事,见他的目光似乎在向戏装上的那处破洞移动,又说:“今天我唱完戏后不小心弄破了,想找人缝一缝。”
      “《群英会》?弄破了?这是什么意思?吉兆?凶兆?还是……”柳相士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仿佛遇到了一个难解之卦……最后,他转向秀祥,问道:“娘娘还好吧?”
      “娘娘恢复妃位后就没事了,太后也没再为难责罚她……”秀祥愈发感到奇怪,“干爹,您怎么又问起这个了?”
      “唉,一言难尽啊!”柳相士日渐衰老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这几天我又梦见我那亲闺女了,我真担心娘娘会出事……”
      他一直清晰地记得,甲午年那个阴冷的冬天,亡女忽然频频出现在他的梦里,对他泣诉!不久,他便从伤心欲绝的义女婵儿那里得知小姐出了大事……彻骨的寒气浇透了他的心,他将自己禁闭在屋里一个阴暗的角落,拼命灌酒,直到完全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后来,婵儿惊喜万分地告诉他娘娘恢复了妃位,亡女的悲容才开始在他的梦里,在他的心灵深处慢慢褪去……
      秀祥明白他的话。他想了想说:“干爹,经过上次的事娘娘会更加谨慎的,想必不会生出事端,您老就不用太担心了。”
      “但愿如你所说。”柳相士依旧面色凝重,“我总感觉这一年将有大事发生,娘娘能否平安无事关键在这一年……”
      “这年的大事是变法,干爹,您何不算算变法的走向?”秀祥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我不想算,也不敢算……”柳相士轻轻摇了摇头。他看着地上零落的卦签,忽然感到一阵厌恶,语气坚定地说:“秀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算卦了。”
      “干爹,您……”秀祥一下愣住了。
      “秀祥,干爹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柳相士显得异常平静,“干爹挂了这么多年‘知天测地’的招牌,积蓄还是有的。你们又常来看我,干爹享最后几年清福也无妨。”
      “干爹,孩儿一定为您养老送终。”秀祥说得十分诚恳。
      “秀祥,你有那份心就够了。”柳相士怅叹一声,无限感慨地说:“身逢乱世,人终究是一叶浮萍,漂浮不定……”
      话音未落,婵儿忽然快步走了进来,急匆匆地喊道:“干爹!秀祥!”
      “姐姐,你来了?”秀祥有些激动,也有些不安。这一阵子姐姐很少到干爹这里来,上次来时才知道原来是长叙大人身体有恙。
      “婵儿,老爷身体好些了吗?”柳相士关心地问道。
      婵儿摇摇头,犹豫地说:“干爹,弟弟,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婵儿,是老爷的事吗?”柳相士从她复杂的眼神里猜出了几分。
      “是的。老爷说要到上海的亲戚家去,明天就走……女儿也要跟着老爷夫人走,女儿来是向您告别的……”婵儿的话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伤感。见干爹沉默不语,她又问秀祥:“弟弟,弟妹她人呢?”
      “姐姐,珠儿今天一大早就去白云观给皇上、娘娘祈福去了。”一丝憧憬般的笑容冲淡了秀祥心头的失落。自从皇上颁诏变法后,去白云观祈福就成了珠儿生活的重要内容,而他隐约觉得,珠儿在神佛面前许下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心愿,还有他的心愿,姐姐的心愿,干爹的心愿,以及所有盼着大清国尽快好起来的人们的心愿……
      “婵儿,你就跟着老爷一家走吧,路上好好照顾老爷。”柳相士轻轻地说,话语中带着一丝劝慰。
      “姐姐你放心,我和珠儿会常来看干爹的。”秀祥也来劝她。
      看着柳相士的缕缕华发,婵儿心儿一沉,声音随之颤抖起来:“干爹,女儿这就回去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女儿以后会回来看您的!弟弟,我就把干爹托付给你和弟妹了……”
      婵儿走了。望着婵儿渐行渐远的身影,二人忽然感到一股近乎苍凉的落寞……

      婵儿回去后开始收拾行李,又帮着府中上下打点,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了。
      看着收拾好的行李,婵儿不禁想起了她和小姐回京的前一夜。那晚,小姐缠着自己讲了好多故事,说了好多贴己话,闹到半夜才匆匆入睡……明天,她又要开始新的旅程了,却没了小姐这最贴心的旅伴,就像十多年前她只身来到广州将军府,心里浸透了天边孤雁的凄惶……
      婵儿茫然地环视着房内,迷离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碗刚煎好的药上。她清醒了过来,端着药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婵儿到了老爷门前,听老爷与夫人低声谈论:
      “老爷,你真的打算离京到外地养病?京城我都住惯了……”
      “也不单是养病,还是为了避祸……”
      婵儿一惊,药碗晃动着差点掉下来。她抚了抚胸口,却听老爷冲她说:“婵儿,你进来吧。”
      “是。”婵儿应声走了进去,见老爷和衣卧着,夫人坐在床边。二人表情复杂,隐约之中让她感到陌生……“老爷,您该用药了。”她轻轻端上药碗。
      “婵儿,我和老爷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长叙夫人问她。
      “奴婢……”婵儿垂下了头。
      “没什么,听见就听见了。”长叙淡淡地说,“婵儿,你也在旁边听着吧,心里也好有个底。”
      “是,老爷。”婵儿心里忽然变得七上八下,却没有流露出来,乖乖地站到夫人身边,默默地看着老爷。
      长叙咳嗽了几声。长叙夫人忙从婵儿手上接过药碗,给他喂药。
      长叙喝了一口药,面色平静了一些。“老爷,你看你……”长叙夫人掉了几滴眼泪。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长叙叹了口气,“珍儿出事后我就一直惦记她,没准这病就是这么来的……”
      “她们姐妹俩不是恢复妃号了吗,老爷你还担心什么?对了,你刚才说的避祸是什么意思?”长叙夫人抹了抹眼泪,疑惑地看着他。
      “夫人,有些话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老爷,你快说吧!”长叙夫人愈发不安起来。
      “好,我说。”长叙又喝了一口药,语气沉重地说:“夫人你不知道,现在朝中不少大臣都说皇上变法是受了珍儿的煽动……他们说珍儿狐媚惑主,扰乱朝纲,我这个人微言轻不管事的阿玛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夫人你想想,如果哪天太后也不支持皇上了,珍儿岂不是又要首当其冲……”
      “老爷,太后不是一开始就同意皇上变法吗?难道她想出尔反尔?”长叙夫人忍不住打断了夫君的话,因为她越听越糊涂了!她忽然觉得,珍儿进宫是个极大的错误!可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早年听闻珍儿深受恩宠,她觉得珍儿进宫是全家莫大的光彩,常常高兴得半夜醒来,拉着夫君说上几句话;她还常让婵儿带着自己到白云观烧香,祈求观音菩萨保佑珍儿早日怀上龙种……可甲午年的悲事发生后,她的心境完全变了。白云观去得更勤了,却不再求珍儿诞下皇子,只求珍儿以后在宫里别再出事。可如今……天啊,额娘我怎么这么糊涂呢?不,不是我糊涂,是你老天太难懂啊!
      “夫人你不知道,这就是太后的如意算盘:变法弄好了她跟着沾光,皆大欢喜;弄不好就由她出面收拾残局,名正言顺……”长叙看着夫人痛苦得发白的脸色,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太后将皇上倚重的翁师傅开缺回籍,又授亲信荣禄为直隶总督,掌控军队,明摆着是告诉皇上,真正的大权在她手里,她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近来一帮对皇上不满的老臣三番五次跑到颐和园哭求太后训政,她这是在收买人心……”
      “甲午年皇上主战,结果珍儿挨罚受辱,志锐也被明升暗降调到外地……如今皇上主变,珍儿的荣辱,你我一家人的祸福真的不好说……”
      说着说着,长叙咳得更厉害了,长叙夫人忙给他捶背,“老爷,你别说了,我听你的,明天一早就走……”她不禁低声饮泣起来。
      长叙一口气喝完了药。“婵儿,你下去吧,晚上早点休息。”他无力地挥挥手说。
      婵儿眼里早已噙满泪水。她退了出去,刚走几步,只听夫人大声哭问:“老爷,我们走了还会回来吗?”
      婵儿心儿猛地一阵紧。她踉跄着跑到庭院,院中央那棵繁茂的大槐树霎时映入了她的泪眼。槐树伸展的枝桠在向她这个即将踏上异乡的游子招手,仿佛是挽留她,又仿佛是为她送行。她走了过去……
      她站在树下,没入高大浓密的树阴,凝视树干上的一道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小姐留下的思念啊!小姐测字回家后的那天晚上,她就见小姐在槐树下发呆;她轻轻走过去,却见小姐摘下银钗在苍黑的树干上刻了一笔……她问小姐,小姐笑着说她以后会明白的……以后小姐每天都在槐树树干上刻下一笔,直到嫁入宫中的那一天……而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小姐在离京南行的前一夜曾躲在树阴下暗自哭泣……
      “小姐!”婵儿一声高喊,抱紧了树干……一丝清风拂过,泛起一缕极淡远的夏夜的幽情。一瞬间,她又闻到了小姐的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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