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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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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明星稀的春夜,深宫内外飘荡着丝丝余寒。
远远地,长珍望见养心殿了,皇上第一次宣召自己的情景不由浮上心头,她陶醉地笑了……忽然,一阵寒风掠过,唤起了她对现实的思索……
充满负罪感的梦魇般的一年过去了,她与姐姐恢复了妃子身份,这让她稍感欣慰,可她的好运似乎仅此而已。甲午一战,大清惨败,割地赔款,皇上泪流满面,她却不能陪着皇上流泪……从那以后,皇上似乎变了,郁郁寡欢,沉默少言,让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最近,她又听王商说皇上脾气有些暴躁,常常无缘无故地摔东西,光是茶碗就摔坏了不少……她觉得是时候好好劝劝皇上了,她要用与生俱来的柔情抚慰爱人躁动不安的心灵……
皇上心情会好起来吗?珍儿不清楚,可珍儿清楚皇上绝对是一个内心丰富的人,也正是因为内心丰富,皇上才会在环境的剧变中痛苦地磨炼自我,迷失自我,改变自我……皇上受苦受累却矢志不移,时刻不忘中兴大清……那天皇上对珍儿说要像世祖一样大有作为、留名青史,可皇上如今要对付的不是苟延残喘的南明永历,而是虎视眈眈的东西列强啊!皇上的处境要比世祖艰难得多……不,再苦再难珍儿也一定要帮助皇上,帮助皇上扭转乾坤,再造山河……
心绪纷乱的长珍忽然感到一阵鼓舞。她轻步走到殿门口,像一条鱼儿一溜身进了殿,悄悄地走近载湉,却见载湉满面颓容,御案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千古烈宦”四个大字。
“皇上,您这是……”长珍惊诧莫名,不禁失声轻问,纤弱的嗓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摇荡颤抖着。
载湉漠然无神的眸子微微动了动,随后自言自语似地说:“死了,他死了……”
“谁?”甲午年的惊风骇浪使长珍变得脆弱了许多,以至她不自觉地省去了载湉话里那个可怕的字眼。
“是寇连材……”载湉凝视着面前饱含悲情的墨迹,眼睛不禁湿润了。
“寇连材……”长珍默念这重如千钧的三个字,心头沉沉的,冷冷的……她一直清楚地记得,皇上不止一次地对她提起过这个与众不同的青年太监的名字,夸他不忘忠义之本,而她为皇上又多了一个可信赖的人感到由衷的高兴……她强忍悲伤,尖锐地问道:“太后为什么要杀寇公公?”
王商捧着一件斗篷走了进来,长珍连忙接过给载湉披上。“皇上,夜里凉,您别着凉了……”她恢复了女儿家的温柔,充满关怀的目光宛如黑夜之中的星火,令人感到光明。
载湉缓缓抬起头,凝视长珍姣好如初的面容和柔情似水的星眸,只觉得珍儿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团火,时时刻刻温暖着他,可他还是感到冷……“王商,你告诉珍儿寇连材的事……”他抖动着身子,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皇上……”王商面露不忍,低声踌躇,却说不出其它的话。
“你说,你说啊!……”载湉猛地跳了起来,冲王商大吼大叫。长珍连忙扶住他,连声轻劝:“皇上,您别发火,别气坏了身子……”
载湉气顺了些,慢慢坐了下来。王商无法坚持,看了看外面,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话里充满痛惜:“珍主,奴才告诉您,寇公公他死得冤枉……两天前,他冒死向太后跪谏,说皇上是百年难遇的英主,劝太后以大清国的江山社稷为念,不要再为一己私欲揽权不放,掣肘皇上……太后大怒,以私通宫外的罪名将寇公公送交刑部,处以斩刑……今天不少百姓到菜市口为寇公公送行,临刑时他面不改色,坦然言道‘如此足千古了’,观者无不落泪……”说罢,像吐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恶痰一样轻舒了一口气。
载湉长叹一声。长珍又来相劝:“皇上,人死不能复生,您别太难过了……”她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说不出一番完整的安慰的话。
“他真是个大忠大义之人,对得起‘千古烈宦’这四个字……他刚进宫服侍朕的时候,朕还以为他是太后派来监视朕的而处处提防他,他却多次将太后的情况透露给朕,朕实在错怪他了……”载湉痛切地自责,忽然话锋一转,悲怆地问长珍:“珍儿,你告诉我,朕信赖的人的命运都会像寇连材一样么,朕还能等到施展抱负的一天么……”
“皇上!”长珍顿觉凝塞的思绪如滔滔江水奔流而出,语速也比平时快了许多,“曹孟德诗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之所以能成就霸业,就在于不遗余力地吸收人才……臣妾以为,大清不乏心系天下苍生的忠臣义士,也不乏胸怀乾坤壮志的英才俊彦,皇上只要不放弃励精图治、振兴国家的宏愿,他们便不会放弃希望,会群起响应,拥戴皇上,共济时艰……犹如百川归海,皇上必将成为大清的真正主宰,寇公公的心愿就会实现,中兴大清也就指日可待了……”
载湉静静地听着,回味长珍那张染上红晕的小脸……不知为什么,与自己着急就口吃一样,珍儿激动时脸儿便会发红,而这层红晕与珍儿楚楚可怜的泪眼同样深深打动他的心……
“皇上!”王商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头,“奴才虽然不敢过问国家大事,但平时也深为敬佩寇公公,知道要对皇上尽忠……珍主说得没错,皇上您还年轻,以后的天下必定是皇上的,奴才只盼着那一天还能伺候皇上左右……”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
“王商,你起来,朕心里明白……”载湉情绪似乎又好了一些。
长珍默默地给载湉捶背。载湉自觉地闭上眼睛,随着长珍一双纤手在肩上落下的节奏平静地呼吸……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轻声对她说:“珍儿,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寝吧!”
“是,皇上。”长珍柔顺地说。
载湉瘦削的脸庞露出了浅浅的舒适的笑意。他轻轻拥着长珍,朝后殿寝宫缓步走去……
半夜时分,长珍忽然醒了。
她努力恢复与皇上相拥入眠的好梦,却是徒然。然而她并不觉得惊异,也不感到沮丧,她已日渐习惯平静地面对这一时刻,在这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剖析自我,回望如云烟般飘逝的往昔,审视如长夜般深沉的现实……
几个时辰前皇上哀痛的倾吐依然清晰地在耳边回荡,寇连材惨死的一幕还在眼前闪烁,深深刺激着她不太坚强的神经……寇连材死了,下一个遭逢不幸的又会是谁?长珍飞快地在记忆的角落里搜索着:志锐哥被贬到乌里雅苏台,福建道监察御史安维峻被发往军台,吏部右侍郎汪鸣銮、户部右侍郎长麟被革职罢免,翁大人被解除帝师之任,他们与康梁维新派沟通的桥梁强学会也遭弹劾封禁,上疏弹劾强学会的就是李鸿章的亲家御史杨崇伊,据说之前李鸿章曾为强学会捐款却遭到拒绝,大失体面,而第一个拒绝李鸿章的是文师傅……是的,也许很快就会轮到文师傅落难了,他早已成为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起文师傅,长珍心头陡然一沉……这位才华横溢、可亲可敬的老师,与自己一家的渊源实在是太深刻了,用婵儿姐的话说,这或许就是命里的缘分吧?所以尽管她选入宫中离开了老师,却始终没有忘记老师的教诲,没有忘记老师的才智,更没有忘记老师的志向,时刻惦记着将生命中的两段缘分紧紧结合在一起,这才有了她在皇上面前的好心荐举,而一直怀才不遇的文师傅终于交了好运,进了帝师翁大人的法眼,连连高中,甲午年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日讲起居注官,却也有了不明事理的外人“玉皇大帝召试十二生肖,兔子当首选,月里嫦娥为通关节”的刻薄讥诮……如今,皇上的左膀右臂一个个被剪除,忠勇可嘉的寇太监也死了,恃才傲物、卓尔不群的文师傅的命运可想可知……那段缘分也许就要散了,另一段缘分又会如何?
长珍缓缓翻身,忧愁的目光正对着熟睡的夫君。此时此刻,脱下龙袍在黑夜中回归自我的夫君终于脱离了尘世的喧嚣,恬静得如同刚降临人世的生命……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多少年了,自己的那个梦怕是圆不了了!
她一直痴想着为夫君诞下麟儿。她没有当朝太后母以子贵的勃勃野心,只想做个完整的单纯的女人,与夫君一同分享舐犊之情的美妙。可自从受杖的悲剧发生后,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太后是断然不会接受她这个有罪妃子的骨肉的……她还偶然听御医说,皇上春秋正盛却疾病缠身,恐有子嗣不昌之患……如今,与夫君一样,她的态度渐渐趋于一种痛苦的释然:自己宁愿不让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人情险恶、多灾多难的世间……
长珍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看着载湉一只手放在自己肩上。
载湉宽阔厚实的嘴唇翕动着,忽然用极微弱的声音说:
“珍儿,朕累了,太累了……朕一心想把国家治理好,可朕无能,朕没有做到,朕愧对列祖列宗……珍儿,朕不想做这个皇帝了,朕只想带着你,走得远远的……珍儿,额娘快不行了,朕要和你一起回去看她,她想朕,也想你……珍儿,朕终于和你在一起了,没人知道我们在哪里,也没人管得了我们……朕要和你安安稳稳过一世,永不分离……”
长珍扭过头,正要咽下几滴眼泪,却听载湉异常清楚地说:
“珍儿,你别走,别走……珍儿,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亲爸爸病死了,朕终于是个真正的皇帝了,终于可以一展平生抱负了……朕要任用康梁改革朝政,朕要正式册封你为皇后……”
“皇上!”长珍惊喜地扑了过去,载湉却猛地推开她,绝望凄厉地叫道:“不,你骗朕,你不是珍儿,你不是!朕亡了国,朕失去了珍儿,朕什么都没有了!珍儿走了,朕也要陪她去,你杀了朕吧,杀了朕吧!”
“皇上!珍儿她没有离开你,珍儿她真的没有离开你……”看着载湉惊恐得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眼神,长珍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跳下床,鞋也没穿,赤着脚跑到桌案前,点燃了红烛。
明亮的烛光传遍了宫里的每个角落,也传遍了长珍那颗坠入无边黑暗渊薮的心……一瞬间,她幻化为那个如歌如梦的美妙初夜的靓影,随着烛光轻轻摇曳……
载湉醒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浊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珍儿,是朕不好,做梦吓着你了……”他苦涩地一笑。
长珍回到载湉身边,用手拭去他额头上的汗珠,然后轻轻揉摸他狂跳不已的胸口,感受着一场风暴过后的平静……
二人久久缄默不语。忽然,长珍松手停了下来,轻轻问道:“皇上,如果真有亡国的一天,你会怎么做?”
珍儿,你是在问我吗?载湉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震住了。依旧是那纤柔轻妙的嗓音,此时却如一朵带刺的蔷薇,直插他的心壤……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了一件快要遗忘的小事。不记得是哪一年,好像是她陪他度过炎炎盛夏的那一年,有一天晚上他和她一起看星星,她问他哪颗星是牛郎,哪颗星是织女,他笑着说他认不出,只看见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他想问她,却听她微叹道:“皇上,我们可不能做‘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牛郎和织女。”
“我们当然不会。”他抚弄着她明月下窈窕如画的丽姿和淡雅如兰的素容,春风满面地说。
“那皇上就不担心我们有一天会被分开吗?” 她忽然扬起笑脸,俏皮地问了一句。
他微微一愣,随即果断地予以否定:“朕从来不担心,因为朕是皇上。”话音刚落,她活泼的笑脸又深深埋在了他的怀里……
珍儿,这是那天我对你许下的盟誓啊……我发誓不会辜负你,可老天会不会辜负我呢?……
“皇上,皇上……” 长珍仿佛在轻声呼唤,极不忍心的眼神里充满了惶惑与渴望。
载湉久久盯着长珍有些潮红的面颊,忽然斩钉截铁地说:“朕当一死谢天下!”
“那时妾身亦会了断残生,随君同往。”长珍眼眸不动地凝视着载湉,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似乎都蕴育着无穷的力量。
“珍儿……”一刹那间,载湉仿佛看见心中那朵蔷薇融入春日的朝晖,绚烂美艳得如同刺破胸膛的斑斑鲜血……他猛地抱住长珍,放声大哭:“珍儿,我的好珍儿!朕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皇上,你别流泪……”载湉的滴滴热泪洒在长珍身上,又沉沉地落在她的心里……一个又一个柔情蜜意的日子里,夫君与她有数不清的欢声笑语,却没有肝肠寸断的杜鹃悲鸣……她想拥抱夫君尽情痛哭却不能,因为她答应了夫君,她不能再在夫君面前落下泪水……
长珍的劝慰终于激起了载湉的雄心。“朕不能当亡国之君,朕不能做煤山之续!”他激越地说着,眼中的泪光渐渐凝固了。“朕要变法,要图强,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和亿万臣民……珍儿,朕发誓,朕一定要与你生则同襟,死则同穴……”
“臣妾不会离开皇上,臣妾现在不会离开皇上,以后不会离开皇上,来生也不会离开皇上……”长珍声声哽咽。
载湉完全平静了下来。他伸手慢慢抚平长珍散乱的云鬓,停止了思绪……
烛光愈发明亮,明亮得让人感到天边的曙光。“皇上,您早点睡吧,早上还要上朝呢!”长珍轻劝道。
载湉顺从地倒了下去。“珍儿,蜡烛别熄了,朕这样睡着踏实。”
“是,皇上。”长珍躺了下来,面对着载湉。
“珍儿,朕不会失去你,朕再也不会失去你……”载湉喃喃地说着,忽然紧紧抱住长珍,疯狂地亲吻她……
长珍一动不动,任凭载湉拥抱亲吻,默默看着他笑着阖上眼睛……烛光闪闪,仿佛在为刚才的山盟海誓唏嘘感泣……蓦地,一滴清凉的眼泪顺着长珍灼热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到载湉焐热的手臂上……
晕黄的灯光下,珠儿缝补着一件戏服。
秀祥翻了个身,酣睡的目光正对着她。目光接触的一刹那,她笑了……
她与秀祥成亲已近一月,而那一天她却盼了好几个年头……终于,娘娘恢复了妃位,她喜极而泣……第二天,她和秀祥一起去见柳伯和婵儿,想顺便让柳伯为她和秀祥算算办喜事的黄道吉日,秀祥却笑着说自己不信命,这辈子能遇上她就是最好的命……最后,她对他说办喜事的日子就定在自己进宫遇上娘娘的那一天,秀祥欣然同意了……当一身新娘打扮的她静静地在洞房里等待时,她感觉又回到了洋溢着喜庆红色的景仁宫,自己的微微心跳更像是娘娘的善意祝福……
珠儿注意力渐渐有些分散,一不小心针扎到手指上,忍不住叫了一声,秀祥却一下子醒了。
“珠儿,这么晚了你还没睡?”秀祥关心地问道。
“睡不着,就起来做做针线,给你缝缝衣服。”珠儿淡淡地说。
“珠儿,你真的变了。”秀祥翻身坐了起来,冲她笑了笑,“想当年,你还是相赠恋人银镯的小姐,如今却是为郎君缝补衣裳的绣娘……”
秀祥的这番话充满了感慨。他不会忘记,珠儿出宫后不久就在一户张姓人家府上做了绣娘,嫁给自己后依旧做,而且做得比以前更为勤恳。见她有些辛苦,有一次他忍不住劝她辞去这份活,要她在家里照顾好他和她自己就行了,她却说自己闲不住,就喜欢舞针弄线,他无奈地笑了……
“我小时侯就喜欢做女红,家里人都夸我是天上的织女呢。”珠儿的话里不无自豪,“后来我进宫伺候主子,没事的时候就做女红,娘娘那件旗袍还是我亲手绣的呢。”
秀祥饶有趣味地听着,忽然从枕下取出当年珠儿相赠的银镯,动情地说:“珠儿,说实话,我更愿你还是当年令我一见倾心的小姐……珠儿,你送给我的手镯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平日里烦闷的时候看着它会心情舒畅,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看着它会安然入眠……珠儿,我本以为不久就能再见到你,不想经历了那么多曲折……”
珠儿吮着扎破的手指,不由陷入了如烟往事的不尽回忆中……忽然,她放下快缝好的戏服,披了件衣服下了床,打开衣柜,在一件贴身夹袄里取出一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丝帕,捧着丝帕回到秀祥身边。
“珠儿,这是……”秀祥有些惊讶。
珠儿没有回答。她缓缓揭开丝帕,露出那对光彩四溢的镶金翡翠手镯,面色庄重地说:“这对手镯是娘娘在我出宫那天给我的,说是送给你我二人的贺礼……秀祥,你也许还不知道,这手镯是甲午年娘娘封妃时皇上送的,可惜没过多久娘娘就被贬为贵人,还受了杖责……”
似乎是手镯的光辉过于眩目,秀祥不由移开了视线。
“秀祥,这件事我本该早告诉你们的……”珠儿脸上露出了歉意。那天她决定将娘娘的爱深深埋在心底,又不想让秀祥他们见了皇上送给娘娘的手镯勾起伤心事,就一直保密到现在。可刚才听秀祥说起手镯相赠的旧事,紧闭的心门一下松了,终究说出了手镯的秘密。
“没什么,珠儿,”秀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细细把玩渐渐失去光泽却依然精致的银镯,轻叹道:“还是你送给我的手镯好……”
“秀祥,你说娘娘送我们这么贵重的镯子合适吗?”珠儿轻问,话语中能感受到一丝疑虑。她端视着秀祥日益成熟的脸孔,希望夫君能够解答这个困扰了她好些年的问题。
“珠儿,娘娘送你手镯的事皇上知道吗?”秀祥先反问了一句。
“皇上当时不知道,不过可能早就知道了。”珠儿平静地说着,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惋惜:如果这时手镯还在娘娘手上该有多好啊!她知道皇上送了娘娘数不清的好东西,也知道每件东西娘娘都极其珍惜,仿佛是带着自己体香的青丝……虽说皇上送的东西娘娘可以随意处置,但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娘娘拿皇上的东西送人,更何况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手镯!娘娘,难道是您真的心伤了吗?可您心伤皇上也会心伤啊!……
珠儿渐渐有些困意,却见秀祥放下银镯,体贴地对她说:“珠儿,你别想这么多了,一个手镯我想皇上和娘娘是不会太在意的。你要是觉得手镯我们收下不合适,哪天进宫唱戏的时候我就还给皇上和娘娘吧。”
珠儿沉默片刻,随后淡淡地说:“秀祥,手镯还是留下吧,我舍不得。”
“嗯,我依你。”秀祥会意地点了点头。
珠儿默默地收好镶金翡翠手镯,轻轻地放在枕边。“秀祥,你今天进宫唱戏,有没有见到皇上和娘娘?”她忽然问道。
“没有,看戏的是太后,皇上和娘娘都不在。”秀祥心头忽然掠起一阵时过境迁之感。几年前他进宫唱戏,见的最多的自然还是太后,皇上也能时常遇见,而只要皇上在场就一定能见到娘娘。可甲午年以后,皇上和娘娘就几乎没有召外面的戏子进宫唱戏,倒是太后常常宣诏。宫里许多消息他无从知悉,觉得对不住姐姐和珠儿的期望……前天他跟珠儿说起这事,珠儿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跑到干爹的卦铺与姐姐聊了半天府上宫里的往事……
“那宫里……”珠儿想问宫里有没有出什么大事,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改口问道:“听说昨天菜市口被砍头的寇太监以前是皇上宫里的,是吗?”
“是的,那太监叫寇连材……”秀祥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我听宫里的太监议论,说寇连材是劝谏太后归政皇上,触怒了太后才遭此横祸的……”
“皇上心里一定不好受,娘娘心里一定也很难过……”珠儿绞着手,平静的面容顿时有些晦暗。
秀祥忽然叹了口气,不无失落地说:“想当年爹爹指望我读书为官匡世济民,不想我却阴差阳错当了戏子,真是枉费了爹爹的一片苦心了……”
“不,秀祥,你也可以有番作为的……”珠儿盯着秀祥,固执地说:“娘娘对我说你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娘娘不会看错人……”
“娘娘真的看错我了,我没有那么好……”秀祥苦笑,无力地摇了摇头,“寇公公有冒死直谏的忠勇气概,可我呢?甲午年倭寇犯我国土,杀我人民,我根本就无心进宫唱戏,可我还是去了,还是打起精神好好地唱了……也许我没有读书为官是对的,因为我没有干大事的勇气,我到底只是个怯懦之辈……”
秀祥至今还没有忘记,甲午年自己曾有一段多么不堪回首的隐事……那年,大清战事岌岌可危,他却奉命进宫唱戏庆寿!尽管只唱了三天他就病倒由别人顶替下去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大清战局加剧恶化,离屈辱战败越来越近了!他为自己演了不光彩的丑角心怀愧疚,太后却对他唱戏不尽心感到不大痛快,以至很长时间都没召他,直到处死寇连材出了一口恶气后才想起他的名字来……
这些事情他一直没有告诉珠儿,其实珠儿却已从他姐姐婵儿那里得知,重逢后的一段日子里秀祥一直没有进宫唱戏,而在白云观祈福时她就隐约感到了秀祥难以言明的负罪感。如今听着夫君的告白,珠儿并不感到多少惊奇,却感到一阵酸楚……忍着听完最后一个字后,她说:
“不,秀祥,你不怯懦,你是迫不得已……娘娘受罚后对我说,她一点也不怪皇上,因为她知道皇上也很苦,他有太多的话不得不听,有太多的事不得不去做……”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出宫那天秀祥告诉自己的卦诗的秘密,不禁悲从中来,掩面涕泣起来……
“珠儿,你别哭……”看着悲泣不止的爱人,秀祥心头忽然涌出了风干的小姐的眼泪:歹人威逼时惊恐的泪,自己受伤时同情的泪,二人离别时思念的泪,滴滴泪珠在他的心间闪烁、发亮,他忽然激动起来,大声响亮地说:“珠儿,相信我吧,从今往后我秀祥会做一个真正勇敢无畏的男子汉,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人间正气,对得起父母姐姐的亲情,对得起皇上娘娘的恩情,也对得起你我二人的恋情……”
“秀祥,娘娘没有看错你,我也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是我的好郎君……”珠儿一抹眼泪,扑进了秀祥宽阔的怀抱,感受他的体温与心跳……
灯光熄灭了,秀祥与珠儿双双进入了梦乡……过了许久,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了一丝曙光,春日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