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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乌蒙蒙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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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蒙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丛徽打枕头边摸过来手机看了眼:8:30。
六点的时候他其实醒了一次,心想还早再眯一会儿,没想到一个回笼觉居然睡到这个点了。
丛徽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昨晚画图画到凌晨两点,睡眠不足加低血糖,眼前一阵发黑。
等晕眩的感觉过了,他起床拉开窗帘,这才发现细细小小的雪花飘了一整晚,到现在也没停。
从公寓窗户能眺望到马路上有一辆除雪车开过,洒了融雪剂的路面更湿滑泥泞,马路牙子上积雪很厚,偶有路过的行人,都走得小心翼翼的。
丛徽套了件珊瑚绒家居服,跑进浴室洗脸刷牙。
这是近郊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挨着他高中的国际学校,是他哥简洵给买的,付的全款,房本上署的也是他的名儿,户型不错,就是地段儿有点偏。
昨天晚上临睡前,他在58同城上对比了一下,这房子充其量也就能卖60万,如果着急出手,恐怕还得打些折扣。
当初简洵是要给他买幢大房子的,是他坚决不要,怕被简叔叔知道又免不了一场闹腾。
他边刷牙边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买了那套大三居,也不至于到了现在想凑80万这么困难。
三个月前,简氏破产了。
丛徽刚开学,简洵不让他回来,过了没几天,他接到了简洵朋友的电话说他哥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了。
他赶紧搭飞机回国,但简洵从那天起就再没醒。
还没洗完脸,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他赶紧拿毛巾抹了把脸,跑进卧室接电话,电话是简洵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刘医生好!”
“小丛啊,专家团已经给你预约到了,时间就在一月末……”刘主任在电话那边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术语,什么这个美国*****实验室专门攻克PVS难题,采用脑细胞靶向激活什么什么技术,对急性脑损伤植物人的唤醒有很强的疗效,尤其是简洵这种头部受伤六个月内还有一定脑干反射的病人,恢复意识的机率可达70%,而一旦脑干反射全部丧失,那么也就意味着简洵彻底成植物人了。
丛徽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好的好的,麻烦您了刘主任……”
放下电话,他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还有一个月,必须得凑齐80万。他环视了一眼自己的小小鸟窝,挺舍不得卖掉的。而且,卖了以后,简洵和自己要睡大马路么!?
洗漱完毕,丛徽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脏脏包。
他把面包放在微波炉里叮了十秒,取出来,发现巧克力溶浆化了一盘子,他顾不上嫌弃,狼吞虎咽地吃完,对着镜子把糊了一嘴的黑巧克力擦干净,就赶紧出了门。
虽然下了雪,但雾霾还是很严重,细雪加雾霾,远近皆茫茫,有种迷迷蒙蒙的美。
丛徽不喜欢戴口罩,走在马路上使劲呼吸着PM2.5,感觉肺里凉荫荫的反而舒服了许多。
他看看表,先去了一趟方芯的矢维工作室。
方芯是国立美院的教授,丛徽上过他一个阶段的美术集训班。回国这三个月,丛徽时刻处于罗锅上山——前紧(钱紧)的状态,所以方芯打电话约活儿的时候,他答应了。
丛徽从工作室里出来,打开手机银行,账上多了八百块钱。矢维工作室的合作方都是知名杂志和权威网站,一幅杂志内页的手绘插画5000元起,还是构图最简单的巴掌那么大的豆腐块儿。
工作室接的活儿多,有些小活儿做不过来,但又不想丢了,便找人来当枪手。而丛徽就是这么个枪手,人家工作室收5000的,到他手里也就800,还得属别人的名儿。
没地方说理去,不画,连这800都没有,他还得感谢方芯老师给他赚这800元的机会。
他在RISD都读大三了,再有一年文凭就能拿到手。
RISD的平面设计专业在美帝那可是排名第一的,毕业不愁签一个好东家,积累几年经验或者边工作边读个研究生,马上就能开自己的工作室。
但这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他可以不要RISD的毕业证,但不能不要哥哥!
远远地,一辆公交车拖着沉重的防滑链慢慢悠悠地开进站,丛徽踩着积雪跑了两步,在关门的前一刻跳上了车。
窦小苗家在三环,下车他又步行了十几分钟,临进小区他在路边店买了十斤鸡蛋和两箱特仑苏。
这小区的年龄是丛徽年龄的两倍,他来过几次,阳光好的时候台阶上会坐一串儿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其中大多都在脚边立着根拐棍。
拎着重重的东西爬到顶楼(七楼),丛徽感觉自己快背过气去了,他喘着粗气搓了搓自己被塑料绳和塑料袋勒成糖葫芦似的手指头,然后,摁响了门铃。
油漆剥落的木门开了,露出一个炸毛的漂亮脑袋。
窦小苗冲屋里喊,“妈,虫虫来了!”
里屋传出来一个挺慈爱的女声,“小丛来了,快进来吧……”
“欸”,丛徽答应了一声,提着东西进了门。
客厅又小又黑,靠墙放着张小餐桌和三把餐椅然后就什么都放不下了,它的主要功能是连接卧室和厨房的通道。
两间卧室,一间大一间小。
丛徽轻车熟路,走进小卧室,靠着床头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眉目清秀,一点儿都不显老。如果不是丛徽知道她真实年龄有五十多,光看长相会判断她只有四十出头。
“阿姨,您好些了么?”
“就是扭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孩子还专门跑一趟干什么……”,小苗妈妈拉着丛徽的手让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冲外间喊,“苗苗啊,给小徽倒水切水果啊!”
“诶,来了……”
不一会儿,窦小苗掀门帘进来,一盘红心火龙果切得方方正正插着塑料牙签。
“知道你爱吃,我今早专门出去买的,够哥们吧!”
窦小苗随他妈妈,单眼皮,但眉清目秀很好看,一米七五的身板瘦瘦长长,穿着一身暴暴龙夹棉家居服,显得胖胖的,超可爱。
“有这么冷么,你都裹成熊了”,丛徽笑话他,同时发现就连小苗妈妈都披着羽绒服,顿时有点后悔。
“旧小区,暖气跟不上”,小苗妈妈叹口气,“不像人家现在的电梯房,都是地暖,光着脚踩在地上,那个暖烘烘哟……”一脸憧憬。
窦小苗把丛徽从椅子上拉起来,又端起那盘火龙果,“妈,您继续和您老姐们聊天吧,我和虫虫回我那屋说说话啊……”
丛徽来之前,小苗妈正在与老朋友视频聊天。
“我才和阿姨说两句……”丛徽颇有微词。
窦小苗关上门,“再说下去,我妈就又成祥林嫂了,她想住电梯房都想魔怔了,一天跟我唠叨八回……”他往自己床上一躺,“我不想吗,但臣妾做不到啊!”
哈哈哈,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丛徽和窦小苗的相识还挺戏剧性的。
高一暑假,在培训机构上完油画课,他站在自动售贩机边上等热咖啡。
这时,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丛徽瞟了他一眼,拿着咖啡就要走,男孩儿紧走两步与他并行,问道,“你是**国际学校的么?”
丛徽看他脑袋上别着几个黑卡子,脸上敷了粉,颧骨粉嘟嘟的,眼睛描得又大又黑,还粘着长长的眼睫毛,嘴唇红红的,顿时心生恶感。
这什么玩意儿!他扭头就走。
窦小苗:???
他锲而不舍追上去,“不是,帅哥,我问你话呢!”
丛徽没吭声儿,还往前走,就听窦小苗在后面轻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聋哑人……”
“谁聋哑人?!”丛徽转身,冷冰冰地看他。
“呵呵呵,你干嘛装听不见”,窦小苗得逞地笑,看丛徽又要走,赶紧拉住他,“帅哥,别走,我错了不成么,我就是麻烦你件事儿。”
丛徽别开头,窦小苗的脸像调色盘,让他不忍卒睹。
窦小苗看他一脸烦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招人厌恶的原因,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湿纸巾擦脸。
“我在这儿上彩妆课,让你误会了,哈哈哈……”
“行了行了”,丛徽感觉他擦得乱七八糟的脸更堵心了,“什么事,快说吧!”
窦小苗对着小镜子一边卸妆一边说,“我就是想借你的衣服照张相片发微博……我老喜欢你们的校服了,骑马装,帅得不要不要的!”
丛徽低头看看,米色的秋季校服的确是改良版的骑马装,“行吧……”
这只是第一面,不过,丛徽还是拒绝了两个人互留电话号码。
起初,窦小苗以为他就是个拽上天的冰山酷男,等真正熟悉了,他才真正体会到,一个人的认知永远跟不上现实给你的惊奇。
丛徽,是个谜!
谜之美男,谜之才华,谜之优秀,谜之身世,以及……谜之精分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