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人》王十九

32、化雨堂（上）

　　一大早，苏顽就醒过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迷迷糊糊地顺嘴说了一声：“小麟，睡醒没有？赶紧起床了。”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苏麟昨天就被掳走了，他现在就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以后他就算想看见小麟赖床也没机会了。
　　苏顽呆了片刻，一咬牙，也只能先不去想这些事，毕竟眼前还有一件大事在等着他。
　　这可不是他可以恣意沉溺在小情绪中的时候。
　　由于心里有事，他连梳洗和早饭都只是大略应付过去，一面做这些琐事，一面继续琢磨着：如果花神庙的人不问就算了，若是有话问他，自己该如何回答。
　　实际上他头天晚上发狠要好好活下去之后，就开始想这件迫在眉睫的大事。明明累了一天，都还是想了好久才睡着。
　　他也不敢妄想能够把话都说得让人满意，只是多琢磨琢磨，到时候人家问起来，起码就能接得住，能有个说法罢了。总不能人家一个问题抛过来，就木木呆呆站在那里发傻。
　　那样是绝对不行的。
　　就算打这些腹稿一点儿用没有，最起码他心里也觉得踏实些。
　　所以他吃完东西也没停下来，脑子里一边转着念头，一边又把屋子稍微拾掇了一下。
　　不久小樱过来，对苏顽说道：“林夫人说了，稍后一些师长前辈会到‘化雨堂’议事，决定你与百合去留，叫你们一会儿也过去呢。小豆也去告诉百合了。你还记得路不，要不要我再来领你去？”
　　“辛苦小樱姐姐了。”苏顽连忙推辞，“这条路我大概还记得，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
　　小樱微笑着点点头，便先离开了。
　　苏顽又略等片刻，便穿好葛姥姥亲手缝制的白绸外袍，略微整理一下仪容，就出了玉树苑，离开临风小筑，沿着那条青石路径的方向一路走去，最后穿过九香园，走到花神庙那一片宫阙之旁。
　　化雨堂就在广场宫殿群落之中，昨日小樱小豆带他二人进花神庙时已特意指点过。
　　另有众多殿阁堂馆，她们顺路看见的时候也都说起过，有的他还依稀留了印象，有的连名字都忘了，要到了地头才对得上号。。
　　苏顽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百合也从九香园曲径中绕出来。
　　她身上的脏衣服也都换下来了，这会儿穿的是一套式样简单的衣裙。
　　那身衣裳的质地他看不出好坏来，只觉得是一抹极淡的绿色，远处看时，就像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绿意，在衣服的纹理间隐隐流动，像极了初生的春草笼在烟雨中的感觉。
　　这座烟云缭绕的仙山。
　　这山上朦朦胧胧的春天。
　　这个一身素净，几乎没什么修饰的人。
　　苏顽当然不能一直盯着人家看，他只是扫了一眼。等百合走近了，两人借打招呼的时候再互相略微打量一下，就一起静静地往化雨堂去。
　　小樱小豆等人已站在堂内，见他二人到来，引领进去，让他们侍立在侧。
　　稍后林夫人便独自先来了，看了诸人一眼，在堂中一张椅子上坐下。
　　接着有四位先生，有带着小童的，也有孤身的，陆陆续续走来，在堂内坐下。
　　小樱小豆便悄悄在苏顽百合耳边介绍，说这四位都是四贤斋的先生，一向就住在这花神庙内的四贤斋，不像九香园众位夫人，分别居住在瑶碧山周围的九座山峰上，有事才到主峰花神庙来，九香园只是偶尔停留。
　　两人又一一对苏顽百合指认，这几位先生各自的身份和称谓。
　　支离先生穿一件墨绿长衫，生得高大威猛，白头发下是一张红脸膛，却又很清瘦。他背着一双手，旁若无人地踱步进来，对林夫人只一点头，却不言语，坐下便不动了。
　　穿白衫的无忧先生俊眉修眼，白面微须，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一身的清华俊逸之气，旁边又跟着一个眉目如画的俊童。
　　这一大一小仿佛就是故事书中说的神仙中人，光站着不动，就透出一股仙气儿，行动之间又有些轻飘飘的，简直有乘云的姿态。
　　无忧先生往苏顽百合这边微微打量一眼，含笑与林夫人和支离先生嘘寒问暖两句，也便不做声了。那俊童站在肩后给他沏茶，眼神不时往苏顽脸上瞧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那位穿一件杏黄色文士服的，是公孙先生。他眉目清疏，嘴角含笑，仿佛是个四十来岁的儒生模样。步履却既大且快，三两步就走到支离先生旁边。支离先生便和他低声密语，似是商量着事情。
　　最后进来的，是穿一身玄青罩袍的凤媒先生，身边也跟着一个童儿。
　　这先生和这童儿均长得形容古怪，一般的黑瘦，尤其是凤媒先生，那张脸跟烧焦了的木头似的。那童儿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香炉，对谁也不瞧，盯着那一缕袅袅青烟看入了神。
　　小樱又低低地告诉苏顽百合说：“这四位先生，在四贤斋按照支离先生、无忧先生、凤媒先生和公孙先生的排位顺序，分别称大先生、二先生、三先生和四先生。平时大家都按这排行叫，显得亲切，这顺序可错不得。”
　　苏顽忙在心中谨记。又听小樱在耳边悄声说：“凤媒先生是个香痴，他那童儿也一样的，只要看见香，眼里就瞧不见别的。其他几位先生人也都很好。公孙先生素性从容，对人尤其和蔼。支离大先生修为最深，有时候比较严厉。无忧先生是极有风仪的，就是为人淡远些……”
　　小豆忽然对苏顽悄声笑道：“昨天瞧你粗服乱头的，又是一脸泪痕，也没想起来。刚才见无忧先生从眼前过去，我竟觉得你跟他面目有些相似。果然是人要衣装，清爽些才好。”
　　苏顽脸上一红，也不好回答，只得罢了。
　　小樱笑着白了小豆一眼：“你就爱嚼舌头。让旁人听去了，不知道惹出什么风波来。”
　　紧跟着，曹国夫人杂在一群穿得五颜六色的女子中间，一起花枝招展地走进来，带进来一股股浓淡不同、却绝不混淆的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