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人》王十九

30、玉树苑

　　苏顽猛然喊出这一声“娘”，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众人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苏顽霎时清醒过来，忙揉了揉眼看时，见那绝色丽人顿时呆立当场，窘得满脸红晕，与林夫人等愕然相顾。
　　苏顽又定睛看去，见那位夫人面相确是像极了老妈苏二娘，只是老妈向来在过年时，才偶尔装扮得这等华丽严整。细看起来，两人气质却又大不相同。
　　惶急之下，他忙含羞抱愧道：“我那刚遇害过世的母亲，虽无夫人之雍容华贵，相貌却与夫人十分相似。我因新遭变故，无时无刻不思念父母，适才心神颠倒，所以错认，万望夫人恕罪。”
　　“这是我们瑶碧山天香峰的曹国夫人，偶尔来主峰花神庙中，便居停在九香园的天香楼。”小樱、小豆正色对苏顽和百合说道，“我们这里九位夫人，却都是不曾婚嫁的清白女子，以后万不可再如此鲁莽呼唤。”
　　忽见曹国夫人微微一笑，柔声对苏顽道：“你的事我已听说了一些。念你年幼，又遭逢大难，未免神思不属，我也不便与你十分计较。只是以后对人，言谈举止都要谨慎，切不可再如此轻率了。”
　　苏顽听她口气和善，忙点头答应。
　　林夫人微叹道：“魏姐姐，若论心性和资质，这孩子倒是极难得的。终是十二岁的小小孩童，这番磨难，也着实难为他了。也亏他这般灵慧。只不过……”
　　曹国夫人轻轻笑道：“妹子，我花神庙素重然诺。他既然持着护花命牌前来，求的这一个愿望只是容他二人拜师修炼。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们何不答应下来？”
　　“魏姐姐，别的愿望倒罢了，拜师之事牵涉太广。何况他二人又是人族。”林夫人略一沉吟，说道，“更别说，他们遭际固然曲折，中间也有一些疑点。我二人若就这样便留下他们，如何堵得住花神庙众人悠悠之口？”
　　曹国夫人似是浑不在意，微笑说：“妹子，只要你点头，其余诸事易办。他二人终究年小，又乍逢巨变，免不了一番惊吓，如何能说得事事周全？言语疏漏自是不免。这反是真实可信之处。”
　　林夫人沉默片刻，含笑对曹国夫人道：“姐姐的意思我知道了。你且放心，明日我自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彼此心领神会，便不再提起此事。
　　林夫人又把那护花命牌让小樱递给曹国夫人，说道：“姐姐请看，这护花命牌只怕是那一位当日发出去的吧。花神庙发出护花命牌，要么是遇到极重大之事，要么换取极重要之物，总要对花族有极大益处，决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发出，所以外间从不轻易流传。也不知这枚当初是为了什么，我一时竟想不起来。”
　　“果然是这样。当日那位回瑶碧山不久，就出了大事，众人都应接不暇，忙乱之中，也就忘记核对护花命牌之事了。”曹国夫人想了想，又说，“跟当日之事相比，护花命牌固然重要，毕竟还不紧急。”
　　林夫人一声叹息：“转眼几百年过去了，也不知那位如今怎么样了。每次想起来，总觉得对人亏欠良多。”
　　曹国夫人也叹道：“妹子，你也尽力了。当初众人都说，应该直接把那位处死，更有甚者，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外加抽魂炼魄才好。幸亏你四处说项，劝众人留情，还命人请来不夜侯代为分说，才好了些。你费了多少心思，那是不用说了，连我也算是略尽了一些力。虽然保住性命，结果只算是差强人意罢了。”
　　林夫人黯然道：“魏姐姐何必过谦，当时你为此耗费的精神只怕比我还多些呢。我觉得不平的是，若论对花族的功绩，花神庙众人，多半都及不上人家。过后细想起来，到底还是被功法拖累，害得那位如今身败名裂，连我等想要公然提及名字都觉踌躇。当初若肯直接因循守旧，不是非要自出机杼地独创那门功法，那位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
　　“妹子，你也别再为此忧虑了。”曹国夫人说道，“若论功法，那位天资卓绝，这许多年下来，说不定慢慢弥补了其中缺陷也未可知。又或许今日这小小孩童，持着那位发出的护花命牌前来花神庙，便是冥冥中的转机呢？谁说那位将来脱难，就一定不能应在今日？”
　　林夫人忽然笑道：“魏姐姐，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我也有些日子不曾推算，今日就算算那位的运道，看看究竟是如何。”
　　说着，她便静下心来，开始掐指运算。
　　过了片刻，她脸色微变，目光扫过苏顽、百合二人，看着曹国夫人，嘴唇微动，却并不再有声音发出。
　　苏顽估计，林夫人用的这是仙家手段下的某种私语方式，别说听不见，就算能听见也不应该听，便肃容站着，连看都不往她们面上看一眼。
　　不过，就在清友阁这片刻，他已看出，林夫人和曹国夫人交情不浅。
　　这两位美丽的夫人，一个是花神庙庙主，美貌中带着一股清韵，虽是女身，言谈之间，却颇有君子之风；一个天姿国色，却又言语利落，自带英爽之气。
　　在苏顽看起来，她们都很是让人敬慕。而且小樱等人早已说过，这瑶碧山便是仙山，等闲不许凡人到此，这两位夫人，必定便是真正的仙人无疑了。
　　两位夫人又略微交谈几句，林夫人对苏顽说：“你今日持护花命牌前来花神庙，藉此提出，想要在花神庙拜师修仙，此事我已知悉。论理我应该当即许可，履行护花命牌约定。但因拜师之事牵连甚广，你二人终究有些来历不明，又是人族，我虽忝为花神庙之主，也不便太过自专，此事还得等明日众人合议之后决定。今日已经有些晚了，你们先去歇息吧。”
　　随即她便吩咐小樱送苏顽去临风小筑，小豆送百合去云裳水榭。
　　苏顽、百合拜别林夫人和曹国夫人，便跟着小樱小豆掀帘出了清友阁，沿着九香园内曲径，向花神庙中更幽深之处行去。
　　走了好一阵子，道路分岔，小豆自送百合去了云裳水榭。
　　苏顽跟着小樱，又走了许久，才踏上一段青石小径，劈头便看见一带青瓦粉墙。
　　那墙上挖了一个带耳古瓶式门洞，两扇朱门半掩，上悬一面匾额，写着“临风小筑”四个古篆字。
　　小樱轻轻推门，领着苏顽进去，迎面便是一架古藤，上面开满繁密的紫色花朵，似一流紫色瀑布活泼流动。
　　从藤架下穿行过去，便见一个小厅，左右分布着两条过道。
　　苏顽跟在小樱身后，从东边过道走去，又见左右交错布置着两个开敞的小庭院。
　　这两所庭院门口分别又挂着一个牌子，其中一个牌子上写着“玉树苑”，另一个牌子上写着“芝兰苑”。
　　小樱笑道：“这里两所院子，你挑一处吧。”
　　苏顽略略沉吟，指着挂有“玉树苑”牌子的庭院说道：“就是那一处。”
　　小樱含笑点头，领了他快步进去。
　　那院内有三间正屋，加上厢房、倒座，环抱着一个小小天井，一株梧桐迎门而立。
　　隔墙上开着数种空窗，有卵式、扇形、八角、月卷式等不同形状，也有的墙上还开着盲窗。正屋内却都是一样的几眼芭蕉扇漏窗。
　　苏顽见那些窗洞中所取景色，尽是翠竹、芭蕉、书带草之类，无一绮艳之物，便知是最贴切的男子居所。
　　他旋即随小樱进了左边厢房，便见依墙一架古书，此外绝无任何装饰。
　　只在屋子中央陈着一面青玉案，上面养着一盆万年青，供主人暇时以为清玩。
　　夜色渐渐降临瑶碧山，苏顽又在他住这玉树苑中转了一遍。
　　随即去别的房间，只见正屋居中是一个套间，外面厅里放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是起居之所。桌上的两只玉盘中，各放着几枚吃的果子。旁边有一瓶清水，带着两个白玉杯子。
　　里间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一个不知什么草编的蒲团和一只小小香炉，他估计这屋子可以当练功用密室。
　　与书屋正好相对的厢房内设有卧室。室中最显眼的就是一张乌木榻，上铺着一张月白床单。又有一套青面白里的被褥，样式简洁素淡，并无花饰，摸起来却柔软轻薄，手感极好。顶头则是一方玉枕。
　　“这地方果然极好。”苏顽谢过小樱，环顾四周，均觉十分如意。
　　小樱自然地掸了几下四处的灰尘：“花神庙寻常弟子多半都是聚居，这临风小筑久已无人居住，偶尔用来留客，时有人打扫。我记得上次漏春师叔就在这里住过。你虽年纪不大，如今持护花命牌而来，名分未定，也是花神庙的宾客。所以夫人让我送你到这里来。”
　　小樱离开之后，苏顽一个人坐在这书房里的青玉案前，便又想起苏麟来。
　　他跟着小樱见到院门口那两个牌子时，心中便被触动，很有些难过。
　　此时独坐，他想起从前见过书上记载，所谓“芝兰玉树”，固然是夸赞人物风流，却也可以说弟兄友爱。
　　然而苏麟既被恶人掳去，他兄弟二人，不管是芝兰玉树，还是什么最不成材的树木，一样都落了单，从此天各一方，还不知何时能得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