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人》王十九

26、扣心咒（上）

　　两人说了这一阵子话，忽然都沉默下来。
　　道人在那里闭上眼睛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顽却从他话里听得越来越明白，眼看又要和他也分别了。
　　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一个个人影如同走马灯一样乱晃过去。
　　苏顽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棵中道枯萎的小树苗，还没有来得及长成，凡是亲近的人、乃至对自己好一点儿的人，都像树上的叶子片片凋零一般，一个个地离自己而去。
　　先是父母和大伯大伯母这些亲人在他眼皮底下被害死。
　　接着是吴先生为了救他兄弟二人，也被害死。
　　然后是弟弟苏顽，都到了瑶碧山，还被人追来掳走。
　　这位救了他们兄弟二人，护着大家走了这么远的老道士，大概不多一会儿也要撇下他去了，说是要舍去肉身。就算这不是真的死去，肯定也见不着了吧。
　　恍惚之间，苏顽悲哀地感到：
　　活着就是失去。
　　他正在胡思乱想、心乱如麻之际，只听道士干咳一声，忙回过神来。
　　餐花道人把护花命牌递给苏顽，说道：“花神庙这护花命牌，通共也没有几枚，只有身份极高之人才能发出。它本身是一件不错的法宝，更大的价值是可以当着花神庙庙主之面，提出一个愿望，花神庙会尽力满足。当年我侥幸得了一枚，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竟是给你准备的。等一切妥当之后，你就凭着它，求见花神庙庙主，拜师修仙。这也不必多说了。”
　　苏顽谢过道人，把护花命牌收起来。
　　餐花道人又让苏顽到他身前，面对面坐下，说道：“我这便给你封印住那一缕神念。”
　　说着，他便运起真气，颤巍巍伸出手指，在苏顽身上那三处大穴上，分别点了一下。
　　这一番点穴，却与寻常光景不同。
　　往常苏顽觉得肉身疼痛，咬牙忍过去就是了。
　　此时却感到，道人的手指仿佛穿透了身体，直点到他灵魂上一般。
　　这次他倒不怎样剧痛，只觉得灵魂中发生难以描述的变化。被点中那几处，似乎从活泼灵动变得昏睡麻木了一样。
　　灵魂中好像多了些什么，又似乎少了点儿什么。
　　苏顽此前没有修炼经历，也无从对比，大概有这些粗略感受，随即也就罢了。
　　若能真换得三年免受那一缕神念折磨，比起天天发作，靠人每日在要穴上封印强得多了。
　　等餐花道人行法封印完毕，苏顽心中微觉轻松，一抬头，又吃了一惊。
　　在桃源村见到餐花道人时，虽觉他形象猥琐，头发却是黑的，面上也有点儿血色。道人受伤之后，纵然面色难看，精神头也还是不错的。即使他后来伤势反反复复，加上在花神庙牌坊之下受的要命重伤，也不过是虚弱了一些，仍然显出生机充足的样子。
　　然而此时苏顽却发现，道人已经头发灰败，脸上的皮肉也松弛下来，布满了蛛网一般的皱纹。
　　他的整个人，都显出一副风烛残年的朽败感觉来。
　　好像他忽然就从生机旺盛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了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垂死之人。
　　不仅如此，道人还有点儿气喘的样子。过了片刻，他呼吸才平稳下来，也还是气息微弱，仿佛随时就要呼吸断绝。
　　苏顽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这多半是因为道人一下子耗费太多真气，给自己封印那神念的缘故。
　　他心中不免歉疚和悲伤，又不敢流泪，只得垂下眼帘。
　　“你不必这样。”餐花道人安慰道，“我这具身体伤势难治，既已选择舍弃，真气就算不用来帮你加固封印，也会白白散去，那才是真正的浪费。何况修仙之人与凡人不同，离了肉身不等于死亡，只算是给元神换一件衣服罢了，就是要麻烦些。”
　　苏顽勉强点了点头。
　　餐花道人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特别叮嘱你，你可别忘了。就算你在花神庙入了修仙的门径，在你境界低微，功力不高之时，除非万不得已，你不可离开花神庙到外面去。掳走你兄弟那人，如果在他身上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以后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来找你。就算他在这花神庙周边安插眼线，等你一露面，就好下手捉拿，这也是有可能的。”
　　苏顽点头答应，想起苏麟竟是被当做自己抓走，说起来也是被自己所牵累，不禁心中又是一痛。
　　“你也不要再烦恼了，更不要自怨自艾。”餐花道人显然明白苏顽在想些什么，开解道，“你兄弟二人手足情深，我也是看了这些天。这次幸亏抓的是你弟弟，你的小命才保得下来。如果抓走的是你，那些人手段残忍，不顾旁人死活，取走神念的同时也就害了你的性命，一点儿回旋余地就都没了。你想想，你兄弟二人情分如此，你眼下面临性命之忧，他的这番磨难也为你挡了一次灾，给你争取到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就算事先告诉他，他也必定愿意。只要受一些苦就可以换来兄弟活命，你二人只怕都是心甘情愿的。他这次救了你，你以后救他就是，又何必自责？”
　　苏顽听了道士这番话，也觉得颇有情理。
　　当时苏麟被抓的时候，就还大喊大叫地让葛姥姥和那个黑影不要伤害哥哥，要杀就杀他呢。此刻记起来，不禁又开始想念苏麟。
　　“这次的事情原本极险，也幸亏有你这个弟弟在，你们又长得一模一样，所以那人仓促之间没能把你抓走，不然你连死中求活的机会也没了。”餐花道人又说，“别说他，连我和你们一起这么久，也要看你们言语行动，才分得清。”
　　“其实我弟弟左胸上有个红色胎记……”
　　苏顽想起自己以前和苏麟斗嘴，总是故意编排说，这个胎记不是小狗就是小猪，反正决不是大人说的麒麟胎记；苏麟偏偏每次都会上当，一说就生气，论斗嘴又不是他对手。
　　有一次他把话说得格外刻薄不堪，气得苏麟要跟他拼命，咬着他的胳膊半天不肯松口，当真像咬着人赖皮的小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