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人》王十九

22、花间劫

　　蓝紫色蓓蕾被拈在两根优雅的手指间。
　　中年女子虽然笑容温婉，说起话来却不那么好招架。
　　“我瞧你们在这山顶坐了半天，说的尽是什么星星呀、月亮呀、灵魂呀……那些话儿可动听极啦。”她笑着看了苏顽一眼，慢悠悠地说。
　　苏顽面上“腾”地红了，连忙打岔道：“姑姑，我们……我们是来找花神庙的，找了几天了。山上那些庙虽然多，却一个也不像。”
　　“花神庙么，找起来确实不大容易，”中年女子温颜微笑，说道，“要进去更不容易。”
　　说着，又朝苏顽手中化作青色小球的护花命牌瞧了一眼。
　　正在里面打坐的餐花道人飘然出来，护花命牌恢复了绿色叶片的样子，悬在空中。
　　“瞧见没有？这是你们花神庙的护花命牌。”道人说，“据说凭着这个，就可以进入花神庙，见到庙主本人，提出一个愿望。”
　　中年女子微笑一下，手中花枝轻扬，护花命牌朝她手心飞去，在她手上停了一停，又落回到餐花道人手里。
　　她点点头，指一指虚空中开的大门，说：“请跟我走吧，详情入内再说。”
　　苏顽略微迟疑道：“这门似真似幻，却摸它不着，通道又如此幽深，只不知是通向哪里？”
　　中年女子笑道：“花神庙本非凡俗之地。庙在虚无缥缈间，庙门也只开向虚空。从这庙门进去，就可抵达庙内。”
　　说着当先入内，径自朝通道深处行去。
　　餐花道人一声不吭，当即跟在她身后进去。
　　苏顽见她说话始终轻言细语，笑容温暖，对她好感愈甚。
　　随着她走了几步，忽听背后“吱呀”一声，那两扇大门自动关闭，来路一片云海茫茫，再也看不到尽头。
　　他微微一惊，忙道：“姑姑！那大门关……关上了。”
　　“怎么，你们马上就要出去么？到出去时，自然就打开了。”中年女子微笑道。
　　苏顽见她似无恶意，便不再多言语，继续在她带领下往前走。
　　他们在那通道里，虽觉前面有光亮指引，却见前后左右均是云雾，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只觉花香浓郁，中人欲醉。
　　中年女子对着前面说道：“小樱、小豆，有外客到了。”
　　这时云雾渐渐散去，两名模样秀丽的少女现身出来，微笑道：“辛苦铁姐姐了，我们这就带他们进去。”
　　苏顽这才发现，他们是站在一片花海里，脚下乃是软软的草坪。
　　那草坪绵延向前，在阳光下绿绒绒地几乎没有边际。各色奇花异卉大幅大幅地镶嵌在草坪的绿色底子上，又有一丛丛小树林点缀其间。
　　他极尽目力，才勉强看见尽头影影绰绰有一处高大的牌楼。
　　中年女子停下来，对苏顽一行人微笑道：“我去看看再来。先由她们一起陪你们到牌楼那里吧。”
　　又对苏顽说：“你可以叫我铁姑姑。”
　　说罢，身影微微一晃，已消失在来路上的苍茫云雾中。
　　苏顽忙问道：“姐姐，铁姑姑去哪里了？”
　　“她回去了吧。是不是，小豆？”一名鹅蛋脸的少女微笑道。
　　叫小豆的瓜子脸少女点点头：“小樱说得没错，铁姐姐就住在你们来的那个山顶上。”
　　“可是，那山顶上没有房屋，她怎么住啊。”苏顽惊讶地问道。
　　小樱“咯咯”一笑：“这你可操心太多啦。铁姐姐原身是一丛最美丽的铁线莲，她最喜欢住在那山顶上，不需要房屋。”
　　“啊，原来……原来山顶上那蓝色花丛，就是铁线莲。怪不得铁姑姑说她不是人，也不是鬼或神仙。”百合恍然大悟说。
　　小豆羡慕地道：“她修行这许多年，终于可以去守护庙门了。我们还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才能有这样本领和资格。”
　　苏顽经历了这些天的生死变故，又见了人面鸮变的肖玄衣，早已见怪不怪。
　　才听说那个中年女子是铁线莲修成的，他不由得暗想：居然是花草变的，莫非这便是故事里说的山精树怪之类？
　　随即他又自觉太轻狂，什么都不了解，怎能用“山精树怪”之类刻薄贬低的话随意加之于人，就算对毫无牵连的陌生人，这种言辞也是迹近辱骂，更何况铁线莲和小樱小豆这些人都是这么和蔼可亲。
　　于是他心中打定主意，跟她们打交道时要格外检点注意，免得言语举动之间让人觉得粗鄙无礼。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餐花道人看了他一眼，微笑一下，似已看破他脑子里这些孩子气的小念头。
　　苏顽心不禁脸上一红，只听见小樱“嘘”了一声，低声说：“快别说了。看被葛姥姥听见，又该骂你饶舌啦。”
　　小豆低声笑道：“我不怕她骂，就怕她拿针扎我。”
　　“贫嘴小蹄子，我几时当真扎过你？” 只听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骂道。
　　苏顽闻声看时，却是一名坐在不远处酸枣树下纳鞋底的老婆婆。
　　只见她手上飞针走线，瞪着小豆小樱，目光却并不凶狠。
　　小豆偷偷吐了下舌头，和小樱相视一笑，说道：“姥姥，人家说着玩的，你可不许生气！”
　　那老妇人“哼”了一声，不再理她，嘴角却露出微笑。
　　“要是我呀，我就轻轻的、轻轻的，当真扎她一下看看。”苏麟笑着说。
　　小豆笑着白他一眼，说道：“你……才这么小，就这么讨厌！”
　　苏顽兄弟和小樱等人说笑着，朝那高大的牌楼越走越近。
　　餐花道人神色凝重，一路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见铁线莲去而复返，一路神色匆匆地赶来，对餐花道人说：“道长，我刚忽然觉得心中不定，似是大门那里有动静，所以临时回去察看一回，却又没发现什么。失礼勿怪。”
　　“你倒是仔细，如此谨慎总是好的，”餐花道人似是松了一口气，赞许道，“毕竟这是花神庙，此间门户是极紧要的所在。我这也是第一次来，差点儿不得其门而入。”
　　铁线莲笑道：“多谢道长褒奖。”又几步快走，到前面带路。
　　此时他们已走到那大牌楼百步以内。
　　苏顽见那牌楼五彩绚烂，不知是什么美玉奇石雕琢而成，更不知高有多少丈，只觉既有金碧辉煌之色，又有高耸凌云之势。
　　上面镌刻着“花神庙”三个墨绿大字。字迹古雅，笔势朴拙。
　　他拉着苏麟仰头看了片刻，见铁线莲在牌楼前停下来，迎着餐花道人，说了声：“道长请——”
　　正在铁线莲让客之际，花海中猛然蹿出一条周身烟雾缭绕的黑色人影，对着餐花道人背心猛击一掌，打得道人往前栽倒，随即向苏顽兄弟二人直扑过来！
　　这人影来势猛恶，两只大手左右五指张开，分别抓向苏顽和苏麟！
　　苏顽猝不及防，抱着苏麟立刻往旁边就地一滚。
　　那时铁线莲一声怒喝，已然飘飞过来，一道蓝紫色剑光从她手中爆射而出，刺向黑影。
　　苏顽虽然反应不慢，抱着苏麟滚到一边，黑影却追迫近前。
　　此时黑影左手抓空，右手却已抓住苏麟背心。左手立刻改变去势，赤手迎向铁线莲发出的剑光，竟然当场将那飞剑拍落。
　　苏顽见这黑影来势迅猛之极，一出手就偷袭餐花道人，伤得老道不知生死，这架势比纠缠他们许久的肖玄衣狠恶得多；又见苏麟挣扎大叫，顿时急红了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坐倒在地上，死命抱着苏麟不肯放松，又照着黑影抓住苏麟不放的手狠狠咬去，嚷道：“我兄弟二人跟你拼了！”
　　那黑影笑了一声，“啧啧”连声地道：“好个不怕死的愣小子！”
　　他似乎并不在乎被咬上一口两口，右手往身前轻轻一带，左手公然直伸过来，又想一下把苏顽擒住。
　　此时小豆早已去扶起餐花道人，询问他伤势。
　　小樱也飞扑过来，左袖中一根绿色飘带卷出，缠向苏顽兄弟二人，右手洒出几点寒星，分射黑影上中下三路和胸膛左右，逼他回手自救。
　　铁线莲又射出几缕彩色火光，直取黑影头面，人也飞速向这黑影冲来。
　　远处，那葛姥姥沙哑着嗓子喝问了一声：“什么人敢闯瑶碧山花神庙？”随即也在赶来。
　　苏顽死死抱着苏麟，照着那黑影右手大力咬了一口，只觉牙齿所触之处软绵绵的毫不受力，根本咬不下去，忙又双脚乱踢他手臂。
　　那黑影在众人围攻之中，右手抓着苏麟背心不放，同时吊着苏顽。
　　他单凭一只左手，弹指、挥掌、拍打、擒拿，把众人的飞剑和法宝应付得面面俱到，还有余暇对苏顽笑说：“小子倒有股狠劲儿。我劝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吧。”
　　苏顽此时又气又急，只觉身体忽然被卷住，苏麟背心却被黑影抓着。两股力量猛烈争夺之间，还是黑影占了上风，兄弟二人逐渐被拉过去。
　　他的两条胳膊在两股力道之间，几乎断折，再也抱持不住，渐渐松开，身体顿时被飘带拉扯到后面，苏麟却被黑影擒去。
　　“哥！”苏麟急得哭喊，“快救我！”
　　苏顽也大叫：“小麟，别怕！我来救你！”
　　他又要冲过去，却被餐花道人拦住。
　　餐花道人脸色灰败，嘴角带着血迹，对他喝道：“你去不得！我去救他！”
　　说着他已向黑影飞纵过去，飞腾之间左手随手向后一掀，把苏顽掀得斜飞出去，正好直冲向从远处赶来的葛姥姥，被葛姥姥轻轻接住。
　　“小麟！”苏顽在葛姥姥抓着肩膀无法挣脱，只得扯着嗓子大叫。
　　他瞪大眼睛，看见苏麟在那黑影右手中挣扎大哭；看见铁线莲被黑影左手一指点向眉心，被扑过去的餐花道人伸出一指敌住，溅起一串火星；但又看见铁线莲被黑影一脚踢飞。
　　小樱、小豆、百合均已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铁姑娘，讯号！快发讯号！”葛姥姥忽然大喊，“这些人留不住他！”
　　铁线莲挣扎着坐起，一扬手，扔出一点碧绿星火，随即又软倒。
　　那黑影已然又迫退餐花道人，冲葛姥姥笑道：“老婆婆奸猾得很啊！把那小子送我吧。”说着，抓着苏麟，又冲苏顽飞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