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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送君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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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殷府很安静,踮着脚从回廊轻轻走过去,借着一扇窗户后透出的光,顺利走回厢房。洗漱了下,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露水鲜亮鲜亮的,咽着米粥,看着殷甫畅的熊猫眼造型直乐。
他气色不太好,一圈一圈的黑眼圈,眼神还算得亮,就这么撑着头,安安静静地看向我。
我笑完了,抽出他的碗,帮他盛了碗羹。
早餐完毕,阳光映亮了半个廊柱,殷甫畅推开窗户,让书房里的盆内植株吸收到阳光空气;阳光升到窗棂边时,他开始磨墨,然后是一个时辰的练笔时间:午后,着手收拾珍藏的册子,虽然已经很整齐了;阳光趋淡时,在后园散步;散完步,翻看画册,然后晚餐。这一天就算过去了。之后又是一天。
接到言的手信时,我正蜷在窗下的大红木椅内,书房里燃着檀香,一缕一缕的熏香。合了书,跑回厢房拿过囊袋,匆匆跑了出去。
言靠在门边,悠哉游哉地,呃,嗑瓜子,还穿了件光泽质地颇佳的白衫,一副翩翩少年样。
“大白天穿这样,要扮鬼吗?”
言见到我,来了精神,瓜子壳一扔。“我的露衣呐,你可来了。知不知道这顿送行饭我等了多久? 差点要饿着肚子上路了。”
“言…”我有些惆怅。
“露衣,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谁让你自己不愿同行?看开点,要还是舍不得,就把你那份薪俸送给我吧。”
我卟哧一声。却义正辞严道,“言,为了七尺男儿的骨气,就算一路乞讨,也不该要求妇孺的施舍。”
言苦着脸,“露衣,你好狠心…”
拿出个凉滑的观音玉雕,轻轻放在言手上,“小时候去庙里求的,保平安。虽然是个普通的物事,留个念想吧。”
言拈着细细端详了下,“重要的是,不是很值钱的样子。”纳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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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酒量居然还不错,没想到。
灌到一坛酒见底,这斯脸庞色如春晓,眼瞳黑亮。
“言,难道,其实,你也是个女红妆?”
言不管我的醉话,拉了我往外走,行动间有些迟滞,原来还是有些醉了。
天灰了,店铺大半关了门。街角有个人跪着,立的牌子,上书“卖身葬父”。
转过街,我摇摇言,“要不要送你份盘缠?”
言听完大笑,拊掌附合。
和那边一样制式的牌子,上书“卖身葬兄”,我仿照那边素服跪着的人,头垂得低低的,极哀恸的样子。言直挺挺躺在地上。
天晚了,人稀疏了些,偶然有人来张望两眼。
半晌过去,跪得腿酸;四周无人,捅捅言,“陪我说话吧。”
草席下咕哝,“死得好累。”
我忍住笑,“别动,很快就有人来了。”
“不行了,腰疼。”言蠢蠢欲动,挪啊挪爬起来。
我按他下去,果断告诉他,“别动,你死了”
言不死心,继续诈尸,“我活了。”
“你死了。”不容分说按下去。
“我又活了!”
“给我躺着!”
“不然换你来吧”眼前的景物一阵旋转,已经被言拉倒,他拍拍衣服站起来,开始修改牌子。
附近的街面上空无一人,言这厮却起劲了,拍着地面呼天抢地“我苦命的妹啊,你怎么忍心抛下为兄呢?黑发人送黑发人,你让为兄以后可怎么过啊?”
我笑得打跌,“言,你真该去卖狗皮肓药。 ”
回去时,离愁淡了些许。
“露衣,隔两年,我去长安看你吧?”
“那奴家就候着你了...言,这街牌——叫,叫水柳堤,你认识路吗?分明一个小巷子,哪有半棵柳树?”
“许是古早时候有过,巷子便因此得名吧。”言心不在焉道。
漆黑的石板小巷,两个歪扭扭的醉鬼。尽头约略有光线,我已转不动眼,呆滞地凝望那光点。
那光茫与黑暗倏一错位,虚虚挣裂开一道大缝般。我揉揉眼,反手去扶墙,粗朴的墙面却虚化了开去,一推下,几枝沾满露水的枝条荡了过去。
柳,柳,柳…枝?
这一惊非同小可,胸腔里凉嗖嗖,哪还有酒意?瞬时向另一边扑去,着手又是虚空,焦急再探手一抓,“言!”
着手的布料,正是言的衣袖,方歇了口气。酒喝多了,这下可闹了活生生的笑话给他当话茬子了。
“言——”没有回应,有些纳闷。却见他应声转过头来,那目光凛然,半分醉态也没有。
“这样快!?”他急迫道,“露衣——”
寒雾中,清冷的柳枝,凄清的河水,入眼一片蒙蒙浅青色。
是了,这正是水柳堤。
缓缓走过去,路边的人熟稔之极,笑容有些浓,她一贯这样的笑,不是恰到好处,倒像开过了头的太阳花,却是很亲切。肤色稍暗,轮廓明显,五官标致。
“一直向前,顺着这条路,到蓠笆门前,进去。穿过花圃,后面…后面的十八层塔顶。”
嗯。
向着路尽头,不够快,干脆跑起来。着地轻轻一弹,向前飘去,再点一下地,飘得更快。蓠笆门,蓠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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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江成扛着锄头,纳闷地望着铁门外。这个人昨天下午就在那里转圈子了,今天一早又来,刚长出头的青草嫩芽被他一圈一圈踩下去。
看着挺贵气的人,那衣服看着就贵气,他自然不敢随便当成乞食的,摸不清人家想做什么,那人不走近来,他也不好去问。
这人却完全没注意到江成,顾自思索着什么。直到江成出来问询,才期期艾艾道,“贵府有个庄小姐在吗?”
江成笑皱了一脸纹路,“公子是找庄小姐啊?平日里小姐这时已经起了,今天还没看见,怕是昨天又喝多了酒…”
这贵气的人怔了下,道,“那我等她。”
江成这才得了主意,跑进去知会。
阳光游移至墙脚。花木扶疏,春风拂面。
他面色略僵,“你算尽心机,用了诸多方法,无非要入主王府。这欲擒故纵,你离开五日,也,也已经够了,再久本王懒得搭理你。”
复又叹了口气,“却这般有手段…”面上莫名地一阵烫一阵凉。
……
蓠笆门低低的,只到膝盖。没有伸手去推,腿一抬,直接跨过去。
莺飞草长,园圃里洒着淡黄的阳光,细细的橙黄花朵,小小的粉色花,开得到处都是。
点地飘了三圈,小径上来回飘了数遍,也不见有塔的影子。
阳光热起来。急速在园里巡跑。
终于看到蓠旁一个着粗灰衣的人影。
“塔?塔不就在那后面吗?”手一指。果然。
高高的塔,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跑到塔下,使劲一踏地,这一纵总该有三丈高吧?就是抓着袖子,太费事。
言的袖子?白色精致衣袖剧烈挣动,生生扯得脚步回了地面。又是一阵死命拉扯,袖子竭力往一个看不到的黑洞里隐去,拉得我的手,也即将被黑洞吞噬。
我木楞楞地看着手臂没进去,然后半边身体,然后…眼睛看不见了,整个人掉进去。
分筋错骨般地难受,然后“啪”地掉出来,撞在地上。抬头,还是这个小巷,“言?”
言神色可怖,和风里,额上遍布的汗。
他缓缓掉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对不起,露衣。连累你了。”
我惊疑不定。
“露衣,你听我说。”言轻柔道,“待会送你到巷口,你不要回头,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
大半个时辰过去。殷府门前的人有些恼怒。他已经把想好的说辞修饰过三遍,人却还没出来,这什么待客之礼?
她当自己是什么?
重重哼了声,掉头离去。
一柱香后,江成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外,不知如何是好,小玉说小姐一夜未归,也没有口信。
却见之前那人又走了回来,只一个人,也不说话,站得直直地,等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