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深不放斜阳度》久基

5、第5章

　　妙书将一支翠玉簪插上替楚玄束起的发髻上，簪头是细雕兰花，简雅精致。楚玄此人若说有什么执念的东西，想必就是这君子兰了。用他自贬的话讲就是“明明忠于做纨绔，偏偏惹上君子嗜。”然一双时而春水潋滟，时而秋水清明的灰蓝色眼眸，让原本束起发髻时的丰神俊朗中，无端杂糅了一股妖冶的气息，举手投足之间已然风流婉转。
　　妙书怔怔望着铜镜中的楚玄道：“太子殿下……真美。”
　　楚玄微一勾唇，道：“这话形容一男子，可不好。”
　　待楚玄慢悠悠用完午膳，已至未时一刻。换了件玄黑大袖，携上妙文备好的行囊，牵上雪骢马，向负雪竹深谷绝尘而去，扬起一路烟尘滚滚。
　　叶然一袭白衣，候于负雪入谷处，远远便望见了驰骋的黑影，待近些，叶然笑意斐然迎了上去。楚玄翻身下马，动作利索敏捷。冲叶然露齿一笑，随性的揖礼道：“茂行君，久候了。”
　　叶然回礼，道：“昱灵，近来可好？”
　　楚玄摆手道：“好着呢好着呢，负雪呢，一切可都还好？”
　　叶然领着楚玄朝谷内走去，开口道：“负雪一切都好，师尊也常念叨你，此刻他正在正殿等着你。”
　　楚玄斟酌着开口道：“听我父亲说，尊上要闭关？”
　　叶然答道：“嗯，明日就入后山，届时月儿会照看你。”
　　楚玄还想多问几句，两人便已经来到了静心居殿前。
　　“玄儿来了。”还未入殿，叶伯玉的声音已经响起。
　　楚玄大步走至叶伯玉面前恭敬地揖礼道：“尊上。”一抬眸正好对上叶伯玉身侧的于煜月。四目相对，笑容凝滞……楚玄和于煜月皆是一瞬错愕。随即于煜月下意识的移开目光，仿佛刚才一瞬间的错愕表情是并不存在的。而楚玄半晌没从于煜月脸上移开目光。只是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了然又仿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对，是惊喜。楚玄心道：“让阿离查了几天都未果，想来他就是茂行君常挂口中的师弟了。看来自己先前对他的一番猜测，‘沉默寡言’果然对得上。‘毫无乐趣’看来有待商榷。”
　　楚玄又想起那日有意地调戏，原本只是想解了当日何羽欢的纠缠，头脑一热就干出了赠香囊调戏之事。但于煜月的反应却让他来了兴致。后来几日，于煜月的神情总在脑海中飞窜，以至于楚玄得出了“一个原本风度翩翩，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自己有意调戏而变得阵脚大乱。”是十分有趣的，这样子的结论。思及此处，楚玄脸上笑意更深了，又见于煜月有意回避，故作不认识，楚玄用暧昧不明的语气道：“这么快又见面了。那日最后对你说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叶伯玉同叶然互望一眼，叶然冲叶伯玉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清楚此事来龙去脉。两人一同看向于煜月，等待着于煜月开口。
　　于煜月退后一步，抬眼望向叶伯玉，平静地述说道：“几日前，有过一面之缘。”从容且疏离，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仿佛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楚玄只是看着他笑着，也不再做回应。
　　叶然一看两人此举，心中估摸着也了解了五六分。露出春意黯然的笑容，打破僵局：“无事，往后一段光景，再慢慢熟识便好。”
　　于煜月听着叶然这话，总觉得哪里十分变扭，却又无从道出，也只能姗姗作罢。楚玄却听得十分受用，接口道：“有劳茂行君替我们操心了。”故意将“我们”两字咬得极重。说完冲于煜月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顺带眨巴了两下无公害的眼睛。楚玄讨喜的举动，总是让人反感不起来。
　　于煜月毫无情绪的看了楚玄一眼，收回眼神，诚然一副并不打算再与楚玄此人多言的距离感。
　　“玄儿，你父亲身体可还硬朗吧。”叶伯玉徐徐开口。
　　楚玄心道：这您不刚和父亲通过书信么……但嘴上依旧恭敬回答：“劳尊上挂怀，父亲身强体健。”对叶伯玉，楚玄是打从心里尊敬的。这十几年来，若不是叶伯玉，世上怕早就没有楚玄这号人了。而叶伯玉的品性才华更是连四国皇室中人也得恭敬地唤一声“阆仙尊上”。
　　楚玄又道：“听父亲说，尊上要闭关。是尊上身体有恙？”
　　叶伯玉兴然摇摇头，道：“非也。此事可日后再讲于你听。你一路赶来，想来也乏了”，转头对于煜月道：“月儿，你带玄儿先去你的住所安顿下来吧。”
　　于煜月恭敬地颔首后退出了静心居。楚玄跟在他的身后，两人隔了一米多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走了一段路后，楚玄快步走上前，同于煜月并肩而行，笑着开口道：“煜月公子，没想到你就是茂行君常挂口中的师弟啊……在下楚玄，字昱灵。”见于煜月没有开口的意思，楚玄斟酌一番，认真道：“那日，在醉仙居，实在事出有因，抱歉了。”说完冲于煜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于煜月神色未变的望了他一眼，纵然楚玄说得认真，可于煜月从他的笑容里看不到太多的歉意，而楚玄嘴角过分舒展的弧度，配上难以言说的语调，和变相的调笑没有区别。于煜月道：“既想道歉，便先摆正态度。”
　　楚玄闻言不乐意了：“我说煜月公子，我这么认认真真，真情惬意地同你道歉，你不感动也就罢了，反倒是说教起来了。负雪弟子就这般小气量的么？”
　　于煜月懒得与他多做辩解，加快了步伐。楚玄喊道：“于煜月，你师尊可是让你好生照看我的，你走这么快，有你这么带路的么？”于煜月回头送了他两个字：“话多。”
　　楚玄紧跟上几步，大声嘀咕道：“就你话少。闷。”瞅了于煜月一眼，“白瞎了一副美人皮囊。”
　　于煜月：“……”
　　说话间两人已经绕到了一层“竹深”。“竹深”是于煜月的住所。除了正殿，另外还有两个偏殿，常年空着。此刻于煜月领着楚玄往东偏殿走去。
　　于煜月转身道：“你且在此住下。”说完也不等楚玄开口便退出房间，独自往外走去。
　　楚玄望着于煜月远去的背影低吟了一句：“于，煜，月。”虚掩了门，将包袱随手丢在了案几上。一股脑儿倒在了床上，脑海中浮现那日醉仙居初遇于煜月时的荒唐闹剧。楚玄嘴角却无意识的扯出一丝微笑。半开的窗户飘进一屡屡秋风，轻轻吹起屋内素色的床幔，楚玄闻着屋内燃着的安神香——清冷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甜，像秋日里的一丝凉风，让人惬意无比。楚玄知道于煜月身上便是这一种味道，在第一次靠近于煜月的时候，楚玄便闻到了，并且记住了这个味道。说来也是奇怪，楚玄觉得这个香味能让他平静下来，似有安抚作用。
　　许是一路奔波累了，许是秋风太惬意，许是熏香太醉人。楚玄渐渐进入了梦乡。
　　入了秋的夜晚总是伴随着丝丝凉意的，一层均有灵力加持，各殿中植物背离季节盛放着。“竹深”东偏殿院落内，节节翠竹摇曳多姿，不似初绽的脆嫩，不似久长的粗旷。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中庸，就像生命开到了最精彩的时刻，绽放，跳跃，欢腾……
　　酉时三刻，楚玄是被庭院秋风反复拂过竹节枝头的声音吵醒的。起身，靠着床沿回神了片刻，楚玄的肚子开始发出警告。想起来今日中午还在自己东宫中由妙文妙书照料着起居，传唤着用膳，才半日光景。眼下自己的肚子都饿得开始提出抗议了。楚玄眼珠子转了一圈不禁思索一番：“都酉时了，这于煜月也不来喊我一起用膳，该不会是忘了我这号人了吧？……”待思索完，楚玄起身往屋外走去，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楚玄在东偏殿绕了一圈，连一个人影也没瞧见。虽说中途走进了偏殿的小厨房，别说熟的，能吃的……就连生的瓜果蔬菜也没有。楚玄只用两个字点评这个厨房……“干净！”
　　无奈之下，楚玄决定还是去适当“打扰打扰”似乎并不怎么想见到他的此屋主人为好。半盏茶不到的功夫，楚玄就穿过偏殿院落来到了正殿。和东偏殿一样，也无一人影。对此，楚玄倒也见怪不怪了，往年他住在叶伯玉殿中的时候也是不见一人。楚玄看了眼正殿大堂，不见于煜月人影，转身就打算寻于煜月的寝殿。
　　路过书房窗檐的时候，楚玄停下了脚步。窗扇半开，楚玄歪头看了眼屋内，侧过身，双臂环绕于胸前，半靠着窗台。望着屋内发髻半束，白衣胜雪，此刻正坐于案前，轻柔翻着书籍的于煜月，楚玄心中感慨万千：“书中的颜如玉怕也是比不上吧……”。
　　“竟不知楚公子这般爱窥视。”正当楚玄看得出神之际，于煜月清冷的声音悠悠飘出，飞进楚玄的耳朵，把他硬生生拉回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