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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濯剑会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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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濯剑大会于至一教内如约而至。
钟吾任竹染给她涂上最后一层手脂后,起身走向正逗弄窗台上摆着的鱼儿的沈霖。
这几日竹染都带着他在南山的竹海里玩闹,打几只兔子捉几尾鱼,小男孩闲不下来,精力旺盛身上又有些功夫,竹林太密,沈霖钻进去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了。
是以钟吾想了个主意,这几日都让他穿着粉红色的袍子,这样就算是他掉到兔子窝里也显而易见了。
起先竹染还不乐意,觉得男童怎么能穿这么兔爷的颜色,钟吾却说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时候能穿这种颜色了,此时不穿,大了就没有机会了。
竹染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去置办了十几套,轮换着穿。沈霖自己倒是很满意,小孩子嘛,大都喜欢些明亮的色彩。
此时,便是一团粉红跪坐在美人靠上,探着身子伸出小胖手努力地去扯那几尾鱼的尾巴。
钟吾看着有趣,上前捏了捏他的脸,又揉了揉他的毛:“穿的这般可爱,头发这般散着哪里好看,等姑姑给你扎两个角。竹染~”
“姑娘,小少爷这般大还不到总角之年……”
“迂腐。”钟吾不以为然,“我年前回京也看到现下的潮流了,一个个男童要么头剃的只剩下一小撮,扎个小揪揪在头顶上,要么就是把中央的头发一个劲都剃秃。前者美其名曰‘独占鳌头’盼个光明前途,我还能懂,后一种又是什劳子审美?内秃外茂,宛如一个痰盂。我家霖儿这般粉嫩,你舍得让他那般傻气啊。”
沈霖最喜欢被人夸可爱,于是回过头,也不说话,只是用细长的蓝眼睛水汪汪地望着竹染。竹染想了想小少爷若是顶着个圈秃的脑袋……
“姑娘,还是奴婢来吧。”竹染正色道:“您的手上刚涂了手脂,还没全然吸收!夫人叮嘱了,既然回了京师,就不能和在北境那般的随性。现在您行走江湖,朱钗脂粉许是不便,那这膏露香脂就一定不能少!这凝露脂是今年交趾的贡品,旁的不说,等您再回京,手上的剑茧定能无踪……”
“竹染,”钟吾细细打量着手与嘴都不停的竹染,不免疑惑:“在京师呆了不到半年,你怎变得如此唠叨了……”
“……许是夫人教导的好。”竹染面色不该,手中如常。不一会儿,两个团子般的小包就长在了沈霖的小脑袋上。
钟吾伸出被竹染精心呵护了三炷香的手,玉指轻捻,弹了一下沈霖的团子。嗯,手感弹软,不容易散,上乘,上乘。
……
待三人来到演武场,濯剑大会已经开始了。
演武场内外都是人,抱残山人并几个老道士坐北朝南,三十把红木椅分列两侧,由此也可看出此次大会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少。
院子里还有几个凉棚设在演武场的四周,下设几套桌椅,安静隐蔽,供嘉宾观战。擂台四周又遍布了几十个蒲团,前有些许茶水,如今也坐满了年轻的侠客。
纵使这般,人还是盛不下,不少壮士席地而坐,甚至四周的每棵柏树上还挂了几人。
不得不说,粉团子还是引人注目的。三人刚出现在演武场的拱门处,那个叫泰初的小道就迎了上来。
“三位居士有礼,”泰初施礼道:“小道泰初,奉师尊命来迎接三位居士。”
那便是有座的,钟吾很是欣慰,本以为耽搁了这些光景,看戏都没了好位置。
泰初一路绕开人群,将三人引至院中西北部的一处凉棚下。
凉棚的阴影覆盖很大,既阴凉解暑,又能遮挡从别处来的视线。棚下摆着一张方桌并四把椅子,桌椅要高出常规的不少,这便使得座位虽在角落,但视野极佳;不起眼,却能清楚地环顾全场。桌上还放着些瓜果小食。
“贵教有心了。不知道长接下来可有要事?”钟吾问道。
“小道今日就是负责引客,居士可有什么需要小道的,尽管安排。”泰初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童音。
“姑姑……”闻声,钟吾低下头,就看到沈霖正仰着胖嘟嘟的小脸一脸期盼的望着她。
一旁,竹染正在麻利地重新擦拭着桌椅。钟吾看了看有三尺多高的座椅,再看看不到自己大腿的粉团子,弯腰抱起了沈霖,将他放好在高高的座椅上。
粉团子刚刚嵌上了椅子,就马上从桌上抓了两块桂花糕,一块放进嘴里,另一块直往钟吾嘴里塞。“咕咕……吃咕点。”
钟吾看那执糕点的小胖手白白嫩嫩,上面还有几个小肉坑,不由心都化了,便笑着就着沈霖的手咬了一口。
“姑娘……”竹染一惊,这糕点还未经查验。
“无妨。”钟吾直起身子,拿出帕子轻拭了几下,又擦了擦沈霖嘴边的糕点渣,这才对泰初继续说道:“眼下宾客来得都差不多了,道长若是得闲,能否在此一坐?”
“啊?”泰初还没从面前这女子刚刚灿然一笑中回过神来。
“实不相瞒,在下初入江湖,许多事情都不懂得,泰初道长既是抱残山人的高徒,想必熟识江湖之事,冒昧想要请教一二。”
百步外的凉棚。
“你清风岛此番是没收到濯剑帖么?一直赖在我这儿。”
“沈兄!你看看这日头,我干嘛舍了你这儿的阴凉去和那些老头子一起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况且我家那老头不是刚又给我添了个弟弟嘛,我敢保证,我一露面,什么人都要跑过来恭喜我一番。”
“那你为何不去前面荆楚盟的棚子,同庄青岚挤在一处?”
“我放着美人儿不去亲近,自是因为有更有趣的事!”说着便向对面的人挤眉弄眼,“沈兄不问问我什么更有趣?”
沈释看着温一诺一脸的雀跃,难得好心地搭了句话:“什么更有趣?”
“我堂堂清风岛的少主都要去晒太阳,想找个棚子乘凉却也只能同你挤一个,旁边那个棚子明明没有人,那个小道士却看的比什么都紧。沈兄不想知道是给谁留的么?”
沈释想起那日在竹喧院外看到的抱残山人,心中已有思量,却仍是不动声色:“左右不过一个棚子,许是哪门哪派来得晚了些,你在场中央已有主位,和我们争这些犄角旮旯做什么?”
“若是那主位好你为什么还要坐在这犄角旮旯里?我且不与你争犟。我告诉你啊,那棚子,至一教是留给那日的杀马美人的!”温一诺故意顿了顿,仔细打量了沈释一通,没看到他脸上有露出惊奇,有些失望地继续说下去了:“那你可知那美人是何来历?”
这次也不等沈释反应了,直接自问自答道:“那美人拿的是朝中安乡伯府的帖子!说是安乡伯府的表小姐,还是个贵女!”
“安乡伯府?表小姐?”这次沈释倒是没令他失望.
“且不说她一个贵女身手如此了得,又身负神兵,也不说她看年纪理应嫁人了,却四处游历,身边还带着个像你的孩子。单单说这安乡伯府就是一出好戏!你莫不是忘了安乡伯府的小伯爷?”温一诺不住感慨道:“墨阳剑崔晟啊!出身名门,又风流倜傥,也是个美人。不久前还娶了荆楚盟的庄青鸾,珠联璧合,本也是一段佳话,可惜侯门深似海,崔晟已有正妻,庄青鸾只得做妾。可笑的是荆楚盟竟然也同意,这般委屈了佳人,可叹啊。”
墨阳剑沈释自然记得,剑身漆黑,陆断马牛,水截鹄雁,当敌即斩。那崔晟初入江湖时也是低调得很,不言来路。后来崔晟在河间道一战成名,《兵器谱》理应收录,下面的人看出此剑不凡,问到沈释这里,是以古剑墨阳之事才曝光开来。
而能配此等名剑的人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江湖中议论纷纷,甚至有宵小妄图夺剑,崔晟见闯出些名堂了,再遮遮掩掩反而不便,就索性自己交代了。
安乡伯府表小姐……沈释边想边用手指摩挲着茶杯。
“那美人让庄三小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结果到头来还是自家人,你说有没有意思。她是庄青岚
姐夫的表妹,表妹……啧啧,这关系有点耐人寻味啊。”温一诺咋舌,“而且我听说这安乡伯是崔晟爷爷的爵位,这老伯爷有军功,才封了伯爵,还尚了公主。等到崔晟的父亲袭爵的时候,依制本应降为子爵的,好像是在皇帝登基的时候站对了队,才护住了爵位,而今仍是伯爵。
我和崔晟有点交情,他倒好,还藏着这么个表妹不让人看!也不知这美人是崔晟的什么表妹,崔晟他母亲好像是彭城柳氏,也是个贵族。但这美人能面不改色,掷剑杀马,不会姓‘柳’这么个弱柳扶风的姓氏吧!”
“姓什么也会与气质有关?你这又是什么歪理。”
“哎,你可别不信,这是我多年品鉴美人得出的经验,你这般不解风月的人如何能理解。”温一诺啧啧嘴,这沈释这般寡淡实在是暴殄这一副好皮囊啊,“你说那美人会不会是崔晟正妻家的表妹啊!我听崔晟提过一嘴,他妻子出身将门啊,倒是有可能教养出这般的贵女来。”
将门……
“你怎么仍一口一个美人的叫着。我不信你查了这么多,却不知道人家的姓名。”
“轻浮!”温一诺一脸正色的斥道:“啧啧啧,我没看出来啊,沈兄竟是这般的浪荡子!人家姑娘的闺名怎好随意打探的!人心不古啊!”
沈释懒得理他,拿起那早已凉透的茶水正要饮尽,就看到一个粉红色的男童颠颠地跑进拱门来。
茶就这么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