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乘着月色来》南越良人

3、进入

　　公交车缓慢行驶中。

　　上车后，程覆仪习惯性地走到后车厢里坐下。

　　低头看着手中的人形布偶，只见它咧着一张笑脸，却是闷声不吭。

　　她的眼睛自小就与别人不一样，能见到普通人见不到的景象，光怪陆离，幽暗灵异。就像是跳着黑白格，你永远不知下个格子和黑色的还是白色，一不小心，就被怪异之事缠上。

　　而一旦遇上，她的应对方式不外乎：躲藏逃逸，见机行事。

　　这次小女孩突然出现，似乎要给她什么警示，可惜短时间内，她找不到谜底。

　　正当她思考着，12路公交已行驶进隧道以后，车内光线明显暗了下来。

　　程覆仪感觉到身边有影子掠过。紧张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的身体，她猛地转过头，公交车却在这时驶出了隧道，白茫的光霎时照亮整个车厢，一个青年闯入她的眸间。

　　青年的座位与她同排，两人中间隔着一条人行道，他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二十岁出头，面容还可见青年的青涩稚嫩，他身上穿着白色衬衫，气质干净清爽，从侧面看，他的鼻梁高挺，面部轮廓线条流畅完美，简单几笔，就有说不尽的美感，使人目光一旦停留，便流连忘返。

　　在她的印象中，从前所见，无论是人还是鬼，相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少年将脸转过来，她突然不敢直视，转移了视线。

　　这时，青年仿佛成了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浸入水中，那笔墨色在她心间微微漾开。

　　然而在十数分钟以后，下了车的她就好像把他的模样给忘了，只留下一个极为浅淡的印象。

　　进入四九路，程覆仪有些明白那些传闻是怎么来的。

　　这一带似乎与现代文明世界隔绝了一般，封闭，阴沉，古色古香。

　　围墙之中的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青石板路十字纵横，主干路线以外分出许多旁支，要是对这地方不大熟悉，很有可能会迷路。

　　下午五点十分，天色朦胧晦暗，如同夜幕降临。

　　她身在一条窄巷中，空气中浓密的水汽让她觉得面颊有些麻痒，抬起头望向天，逼仄的巷道似乎将天空变成了狭长的灰线。

　　两三个台阶上的店铺，只够单人进出的小门前，一盏旧灯闪烁着，赭色的橱窗布满厚厚的灰尘，放在门口装饰的盆栽也已经荒芜衰败，而挂在门侧旁的牌匾上面写着“微时光老唱片”的朱漆似乎在时光的侵蚀下斑驳褪色，整个破旧不堪。

　　这家店老板还想不想做生意的？程覆仪暗自疑惑。

　　推开门，悬挂在门上的揽客风铃晃悠起来发出一阵鸣响。

　　这个鸣响说不上清脆悦耳，反倒透着一丝凄厉。

　　当门关上那一刹那，程覆仪浑身汗毛立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每向前一步，就仿佛看到地板缝隙中有液体在涌动。

　　这是什么情况？

　　没有睡好？

　　眼花？

　　正当程覆仪还盯着脚下怀疑自己是否产生错觉时，一个磁性清朗的嗓音传了出来。

　　“抱歉，我这边正有些事情处理，需要十来分钟才搞定，客人您先请随便看看，有什么想要的请先记下。”

　　她抬起头，望进店里。

　　这家店的布局大体是个十字形，狭长幽深，从门口到店中的这条甬道，左右宽不过三人并行，步步前行，走到店中段，便视野开阔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有桂花的踪影。

　　她也绕着唱片架子走了一圈，佯装自己在仔细挑选唱片，心里再一次对这家店进行描绘。

　　这家老唱片店虽然外观上简陋破旧，店里却十分复古潮流，唱片陈列得当摆放有序，风格统一，墙上贴满了各式海报，颜色鲜明但不抢眼，大量的红与黑很好地契合当下年轻人的时尚审美。

　　再往前看，纵深之处便是柜台所在。

　　那处灯光明亮，可在程覆仪看来却是浓雾满布，阴影丛生。

　　她强烈不安，视线扫过店里的每一寸地方，企图找出造成她情绪躁动的原因。

　　这时，在她鼻尖萦绕的桂花香突然变成一股恶臭。

　　程覆仪猛地捂着口鼻，一手撑在架子上，她弯下腰身，胃酸在体内不断翻涌，几欲呕吐。

　　当啷——

　　银铃铛发出一个鸣响，程覆仪忍住恶心，朝着墙面看去。

　　那面贴满海报的墙上，黑雾喷薄而出，中间那张披头士经典海报脱落一角，露出了已经龟裂了的白色墙体。

　　程覆仪的心脏无比鼓噪，她喘息着，死死地盯着墙上的那道裂痕，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可怖的东西从那道裂痕跑出来。

　　这一天，她似乎进入了不得的地方。

　　“你还好吧？”

　　清朗温和的问候拉回她的思绪，程覆仪循着声音回过头。

　　白色的衬衫，白皙干净的面庞，如宝石一般的双眼，玫瑰一样的嘴唇……

　　一刹那，本在心中消散的那笔墨色迅速聚拢。

　　是那个青年啊。他什么时候在这的？

　　难道他也是魂灵？

　　程覆仪狐疑。

　　“我没事。”她应答。

　　“你这样子，不像是没事。”青年的睫羽微微敛下，说道。

　　程覆仪的目光瞥向架子上的反光镜，只见她面色苍白，眼神惊惶，从额头沁出的汗水甚至将鬓发打湿，好不狼狈。

　　“刚肚子有点疼。”她随意找个借口，“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里有张凳子，你要不要过去坐坐？”青年再一次关心道。

　　“不用，我拿了唱片就要走了。”程覆仪回应。

　　在普通人的视角里，这家店顶多就是偏僻破旧了点，可在她眼里看来，这里戾气冲天，有大凶之兆，不宜久留。

　　“不好意思久等了，请问有什么需要呢？”

　　店老板的声音靠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纪将近四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笑容可掬的男人正站在唱片架子前不远。

　　“我是来拿唱片的。”程覆仪开门见山道。

　　“你是文小姐……”

　　“我是她朋友，过来帮忙取唱片，她应该打电话提起过。”

　　没等店老板把话问完，她便快速说道。

　　被打断了，店老板也不恼。笑道：“那您请稍等。”

　　看着店老板穿过廊道的身影，程覆仪忍不住上前跟了两步，她微眯着眼，探视着，但见狭长甬道里的墙壁有黑雾攀爬，这些黑雾似有灵识，见店老板经过，便纷纷依附在他身上。

　　等店老板走到柜台之时，浓雾之中现出一张幽冥的脸。

　　这是女鬼？

　　女鬼半只头颅似乎被敲碎了，粘稠血液垂挂在头发上贴住脸颊，她的嘴唇紧闭着，双眼充满憎恶哀怨地盯着店老板，浓雾渐渐从她身上散去，将她身上花色的裙子显露出来，那条裙子的裙摆是荷叶式的剪裁，层层叠叠，带着某种隐秘的气息。

　　是空气流动的声音？不……

　　程覆仪盯着地板，缝隙里有鲜红血液不断渗出，循着血液涌动的反方向望去，便见到女鬼腹部以下，哗哗流血。

　　那血滴落在地板，仿佛汇成一条溪流，渐渐地，这条溪流泛滥成灾，似乎要把整个店铺都给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