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乘着月色来》南越良人

2、血光 室内下起雨

　　室内下起雨了？

　　她暗暗惊异，伸出手，看着满手血腥，才知道从天花板处掉落下来的不是雨，而是血。

　　还未完全抬起头，就看见悬在半空的脚，不是一双，而是无……无数，宛如一座尸林浮在她的头顶上。

　　脚下的血浮屠咕噜咕噜，沸腾的血泡在爆破之际变异成一个又一个人形，张着血盆大口，嘶哑地向她涌过来。

　　她无比骇然，身体渐渐被它们拖着沉入血海当中。

　　窒息。

　　喘不过气的程覆仪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的脸被倒下的熊娃娃压着。

　　将熊娃娃一把撂开，摸起手机，一看居然已是下午两点了。

　　昨日台风过境，带来了一场暴雨，雨声哗然，吵得她一宿都没睡好，直到天光乍现，才合了眼。

　　时下，寝室无人。

　　程覆仪已经习惯了，同寝的三个舍友是实打实的现充，社交活动也多，平时早出晚归，若这个钟点还能在寝室里见到她们，反倒奇怪。

　　捧着清水将脸浇湿，凉意渗进皮肤里，将心里的烦躁感压了下来。

　　最近，又开始做噩梦了。

　　梦里发生什么，她已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梦醒以后，心情极差。

　　梳洗完毕，她换上一件黑裙子，裙子版型较为宽松，腰线较高，裙摆长至小腿肚，全身只露出最细的小腿和小臂，这条裙子既能藏起她的小肚腩，也能使她看起来更加低调可爱。

　　简单上了个妆，又将及腰长发编成麻花辫，才满意地出了门。

　　这学期开学第一天，死党文晓静再度宣告自己恋爱了，然而短短两个礼拜就同男朋友闹了三次分手，最近一次和好是在三天前，说要和男朋友来个三天两夜游，半夜打了个电话过来，拜托她帮忙，约定一个时间去东郊四九路一家名为“微时光老唱片”取唱片。

　　彼时，她正挑灯夜战缝制着新的布娃娃，饥肠辘辘之际，便将一家日式咖喱料理馆的信息发过去，强烈要求好友旅游回来后请客作为报酬。

　　让她跑腿，去的还是东郊四九路，可不便宜。

　　那一带，在清末年间尚且是一块荒地，民国初期却被开垦建立起了一座贸易小镇，可因为战火蔓延，这座小镇的人四处逃逸，人去城空。直到战争结束以后，人们才回到这个地方，却发现这里建筑完好，面貌依旧，就连当初遗漏下来的碗筷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蒙上了些灰尘，如此而已。

　　被赋予这种传奇色彩的东郊四九路远近闻名，平日里游客络绎不绝，可到了夜间营业时间结束以后，那里却变得莫名阴冷诡异，从而衍生了许多灵异鬼故事，久而久之，便成了灵异爱好者的夜间探险之地。

　　其实，这些传闻都是旅游局策划的文案，目的就是发展当地旅游业，吸引游客。

　　程覆仪从未到过那里，除了懒宅这两个原因，剩下的就是她对灵异之事的抗拒。即使关于四九路的灵异传闻不一定详实。

　　三月多雨，此时天色苍茫，小雨霏霏。

　　没有吃上午饭的程覆仪买了个煎饼果子和一杯珍珠奶茶，撑着雨伞悠闲地走到校园南门的公交车站。

　　嘴巴吸溜吸溜地汲着奶茶，当最后一颗黑珍珠溜进她的嘴里时，雨停了。

　　将手上的奶茶杯与纸袋丢进了垃圾桶里。为了确认雨是否真的停了，她掌心朝上，将手伸出了伞外。

　　雨倒是不下了，可空气中浓密的水气却让她感觉很是粘稠，就像是……

　　就像是，血。

　　这个念头刚从脑中冒出，眼前浮现了这样一幕：她手心窝着，掬了一掌血水，鲜红的血液仿如细小的蛇，自掌心起，向着腕臂蜿蜒而去。

　　程覆仪心惊肉跳，再定睛一看，伸出伞外的那只手白皙素净，找不见一丝血迹。

　　是幻觉。她想。

　　可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难道没有睡好？

　　她找不到解释，只觉得有一丝不祥预感在心底浮现。

　　铛啷——

　　耳边忽然传来铃铛的响声，这个声响将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随身携带的人形布偶上面。

　　垂挂在布包之上的小小布偶，脖子处系着一颗银色铃铛。这颗银色铃铛李子一般大小，如不是遇到特殊情况，平日里它就像一个哑巴，即使被用力摇晃，也不会发出任何鸣响。

　　程覆仪眉头微蹙，视线前移，竟对上一双只见眼瞳不见眼白的大眼睛。

　　伞檐底下，她的身侧，正站着一个小女孩，看模样不到十岁，身上所穿的衣服和人形布偶所穿的衣服款式颜色相同。

　　小女孩的面容灰白如水泥，生冷僵硬，嘴唇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将整个眼眶占据了的黑色眼瞳，在阴天漫散的光线下，不见一丝光亮。

　　这是她亲自带回来的小鬼。

　　差不多一个月前，从家里回来学校的路上，经过某段不知名天桥，无意看见在路边游荡的小女孩，彼时她衣衫褴褛，满身血污。

　　似乎在寻找什么，她四处张望着。

　　汽车一辆接着一辆从她身边绝尘而去，即便小女孩如此显眼地在路边游来荡去，也没有行人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

　　当下，程覆仪便断定了：这小女孩不是人，而是，魂灵。

　　所谓魂灵，其实是人类逝世后残留下来的一种精神能量，日子久了，自然会消散在空气中，不见任何影踪。一般情况下，并不足为惧。然而也存在着极小的几率会积怨变成厉鬼，置之不理的话，就会影响存活在现世的人——摔倒、车祸、溺水、被高空坠物砸到等等，情况不一而足。

　　而在街上游荡的魂灵，即便没有自我意识，也会凭借本能去寻找栖身之地。

　　小女孩在公路边上张望着来往车辆，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能找到宿主。

　　避免某个倒霉蛋被小女孩缠上，程覆仪才决定用自己亲手缝制的人形布偶将她带在身边。

　　又在布偶身上系上银铃铛，是为了安抚，也为了镇压。

　　让魂灵寄居在人形布偶里，这种事程覆仪没少做，可谓是经验丰富。

　　根据过往经验，已经栖居在布偶身上的魂灵，几乎不现人世，而当系在布偶身上的银铃铛自动坠下，则说明魂灵已抵达边界，得到了安息。

　　这时，只需将布偶付之一炬，事情才算真正了结。

　　因此，当看到小女孩突然从布偶中跑出来，程覆仪感到很是费解。

　　“你怎么出现了？”她问。

　　小女孩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着她。

　　尽管自己常年与鬼魂打交道，但被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还是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把伞收了起来，将人形布偶从挎包上取下，对着小女孩扬了扬，说：“车快来了，赶紧进来。”

　　这句话又重复了两遍，小女孩纹丝不动。

　　“你在想些什么？给我点提示？”程覆仪对着小女孩耐心道。

　　小女孩将头歪向另外一边，僵硬的脸颊颤动着。

　　程覆仪不解其意，正打算再问，这时，去往四九路的12路公车进站了。

　　怕错过这趟公交，她顾不了许多，弯下腰对着小女孩哄道：“你先回到布偶身上，有什么事之后再跟我说好不好？”

　　小女孩没有理会她的话，突然举起了手，伸出食指，指向了东南方。

　　车门汽鸣了一声打开，这时，小女孩张开了嘴。

　　尽管魂灵发出的声音微不可捉，可还是传入程覆仪耳朵里，她的双瞳一点点放大，又是惊讶又是疑惑：“什么？”

　　这小女孩刚才对她说什么了？血？

　　想要再问时，小女孩在眼前消失了，铃铛发出嗡鸣，似乎在告知她，魂灵已经进入布偶里了。

　　“小妹，你还上不上车的？”

　　一个哄亮的声音传过来，她似有所觉地回过头，视线落在公交车司机的手刹上。

　　没有耐心的司机伸手准备将车门关上时，她才反应过来，忙地喊了一声：“等等，我要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