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乘着月色来》南越良人

22、无用

　　夜色沉沉，没有渔舟唱晚，只有警笛长鸣。

　　“呕——”

　　体内如翻江倒海，程覆仪扶着洗手台，躬着腰，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却还是无法呕出那股从心底里冒出的恶寒。

　　水声哗哗，她捧着冷水浇在自己的脸上，试图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林庆的死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附在人身上的死亡阴影是会转嫁出去的。

　　这可不要太搞笑了。

　　边界——死灵要越过的一道黑暗深渊，她的命运与那个地方连接，所以才拥有现在这双眼睛，不仅能看见魂灵，还能预测别人的死亡。

　　可是她能用来做什么？

　　被那道深渊凝视着，每天徘徊在别人的生与死之间，她简直要窒息了。

　　这样的命途，她不想要。

　　她走出卫生间时，发现简珞正站在门口处。

　　“你怎么在这？”程覆仪有些讶异。

　　“你还好吧？刚才听你吐的厉害，给你买了瓶水。”简珞说着，将手中的纯净水递给了程覆仪。

　　“谢谢。”程覆仪接过水，说道。

　　“王凯和林静都已经被送去了医院，颂来跟了过去，我看了王凯脖子上的伤，不致死但伤口也不算轻，林静却是失血过多，伤势过重，生死不明，至于林庆……”

　　简珞对着她简单说明了这件事的后续情况，说到林庆的时候，他顿住了，想起刚才那样的场面，也知道林庆是不可能活着的了。

　　他打量着程覆仪的神色，虽然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还是能感觉到这件事情对她造成很大的冲击。

　　颂来报了警，负责这件事情的警察还在舞蹈工作室里。

　　程覆仪跟着简珞走过去，看到的是奇瑞的哥哥奇泽。

　　因韩舒同的关系，程覆仪早在高中时期就已经见过了他，那时他已经是个警察了，他与奇瑞长得很像，然而气质却完全不同，他沉稳冷静，思维缜密，武术高强，韩舒同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跆拳道少女见到他跟见了老鼠一样，直说他比鬼还要让人愁，给他取了外号叫鬼见愁。

　　那时她想，若是真的鬼见愁，也挺好的，身边不会聚集那么多灵体，事事遂心。

　　后来奇瑞全家搬到这座城市，再次见到奇泽是在程覆仪上大学的第一天，那时他亲自开车送奇瑞过来宿舍，路上偶遇了她，还载了她一程，也就这几面，她却不知原因对他印象很深刻。

　　奇泽见到她，唇边扯出一抹笑：“这么快又见到了。”

　　程覆仪觉得被这话刺了一下，因为前段时间才刚因为发现凶案去了趟警察局，即使那时的她被程诚诚这个厉鬼替了身，但在外人看来，她到底还是她。

　　“是要带我们去警局录口供么？”她问。

　　“不用，我可以在这里了解情况。”谁知奇泽并没有按程序办事，他话音刚落，身后就走来了一个年轻警察，他拿着本子还有录音笔，对着她和简珞，准备做记录。

　　程覆仪和简珞大致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这里面有些细节被他们默契地抹掉。

　　奇泽听完，颇有深意地看了程覆仪一眼，说：“程同学，方便的话请借一步说话。”

　　程覆仪有些奇怪，但也跟着奇泽到了一个别人听不见讲话的地方。

　　“你们刚才说了那么多，可是却没有仔细讲明白到底是怎么发现林庆动机的。什么情况下会让你突然发现自己的室友起杀心？你跟林庆要好么？”奇泽倚着窗边问道。

　　下意识地，程覆仪望了简珞一眼，只见他看着她，想要走上来，却被年轻警察给拦住了。

　　“我和林庆不大好。”她说，“林庆平时独来独往，谁也不爱搭理，之所以发现她有作案可能，是因为……因为我看见她拿着刀。才会有这样的猜测。”

　　“刀？你说的是那把瑞士军刀？58毫米这么袖珍，削个水果都难，平常人很难想象它会被用来杀人吧？”奇泽显然不信。只是程覆仪没有更好的理由去说明，若她据实以告，恐怕会被安排看精神病医生吧？

　　“可事实证明，再袖珍的刀也还是可以作为凶器，不是么？”程覆仪握着拳，反驳道。“基于我的猜测救下了被害者，这本身足以说明我很聪明，或许我有当神探的天赋。”

　　“聪明，神探的天赋，这句话也曾有人跟我说起过。”

　　程覆仪狐疑地看着他，这是要闲话家常的意思？

　　“三年前我刚做了一年刑警，有天我的师傅和我讲起了一个女孩，他说那女孩很奇怪，似乎有种特殊的能力，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却知道死亡事件里的真凶，帮助他破了不少案子，因为警察的思维习惯，他忍不住怀疑她的身份，女孩很生气就对他说，因为她足够聪明，像福尔摩斯一样，有做神探的天赋。”说到这里，奇泽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笑看在程覆仪很是刺眼，同时她的思绪被他的话带回了三年前——

　　被死灵不断烦扰的她不得不去做些什么才能使自己睡得安稳些，所以她总是匿名报案，一开始并没有引起警察重视，直到从别地调任过来一位警长，这才屡屡破案，死灵沉冤以后得了解脱，不再纠缠于她，这才开始睡上个好觉。

　　她以为事情会这么一直进行下去不会被发现，却没想到某天放学，看见了这个警察站在校门口处等着她。

　　“警察叔叔好，不好意思，我还是未成年人，如果以警察的身份来问我话，是否应该先经过监护人的同意呢？若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向我打听什么，那就更加抱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贸然跟陌生人出去的，再见。”

　　她努力装得冷静，实际上却慌不择路，连回家的方向都会走反，惹得那警察开怀大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一直给我线索的人是谁，事实真相总是让人很惊讶，不过……虽然是个未成年人，但是能提供这么多案件信息，非常了不起哦。”

　　那警察是个宽容的人，很容易打破别人的防备。

　　她与他约定好，她若知道什么案件线索都会告诉他，前提是绝不能将她暴露出去。

　　那段时间她确实有些松懈，很多事情不假思索就宣之于口，警察都有疑心病，那个警察一向对她如何获取案件信息感到好奇，终于有天忍不住向她发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慌张不耐，充满防备地告诉他：那是因为我足够聪明，像福尔摩斯一样，有做神探的天赋。

　　自那以后，她不再和他联系，就算他来到校门口附近等她，她也都无视了，直到——

　　“小姑娘的气还没消呢？脾性那么大，以后你男朋友可要受罪了。马上就要年关了，一年到头都在忙，连见家人的时间都没有，老婆都要吵离婚了，过了个年后我就请调回去，不管怎样都还是要和家人在一起……诶？你……你怎么哭了？这么多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警察是个好人，可是这个好人身上被附上了死亡阴影，她不想他死。

　　夜色异常深邃，风从窗台掠过，鼓起一阵鸣响，室内的电灯晃了又晃。

　　程覆仪与奇泽对立着，只见奇泽嘴皮子动了动，继续说：“师傅屡破凶案，政绩显著，我以他为豪，也以他为目标，希望有天能超越他，可是没想到，在他跟我说完这个女孩以后没过两天，遭遇高空坠物，当场去世，令人疑惑的是，他好像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买了份保险，在他意外身亡后被赔了好大一笔保险金，受益人是家人。他曾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与命案随行，说不出什么原因却能准确无误判定凶手的女孩，要护好她，因为她拥有一双看清真相的美丽眼睛，这是很难得的。我想我遇到了，是么？”

　　“……”

　　“谁知道呢？”

　　程覆仪觉得自己的面颊在发僵，如果可以，她想赶紧从奇泽的视线范围内逃离出。

　　“我会像师傅那样保护你，也希望你能像对师傅那般对我放心，若是遇见什么案件，有什么想和我说的，随时打给我。”

　　奇泽说完，就带着下属离开。

　　简珞走上来，他没有问警察跟她都说了什么，而是仔细瞧着她的脸，半晌，说道：“走，我带你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