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乘着月色来》南越良人

21、转嫁 “今晚，还

　　叮——

　　电梯门开。三人从里面走出，很快就来到Zero舞蹈工作室门口。

　　工作室的门是磨砂玻璃门，门一侧的墙面上安装了电子锁，需要输入解锁密码才能将门打开。

　　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里面一片漆黑，不见有人，让程覆仪有些怀疑，林庆和王凯约见的地方是不是这里。

　　“怎么办？我们不知道密码。”

　　一路上沉默话少的颂来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现在满心想着王凯的安全，因而显得十分焦灼。

　　不想，他的话音刚落，门便被解开了。

　　只见程覆仪额头沁出一层密汗，面色微微发白，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眼底都是惊惶和不安，只是她犹作镇定，哑着声，说道：“我们进去吧。”

　　颂来感到匪夷所思，问：“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其实在大会堂的时候，程覆仪将简珞撂在地上的行为让他觉得很莫名其妙，只是当事人似乎没把它当一回事，他也不好仗义执言，又不知两人聊了什么，之后由简珞对他说明王凯会遭遇危险一事，且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但王凯毕竟是他好朋友，他不能坐视不理，然而他对程覆仪这人印象很不好，让人觉得……邪气，对，他想了很久，觉得这个词最能形容他对她的感受。

　　“颂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进去。”简珞将程覆仪挡在身后，对颂来说道。

　　“我……”颂来望着简珞，明明对方面上挂着笑，却不知为何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突然被拦下来的程覆仪觉得有些头疼，如若让在场的人都拥有她那样的眼睛，他们就会看见此时她的旁边正站着一只面目狰狞，却故作和善的楼道鬼，这只鬼似乎很喜欢亲近人，见到人就贴上去，问什么就答什么，刚才电子锁的密码就是它告诉的。

　　楼道鬼贴着程覆仪，对着她扯出一道促狭的笑，似乎在调侃她，有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

　　程覆仪暗自翻了个白眼，骂道：争你个鬼。

　　咔啦啦啦——

　　突然从里面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三人一同望过去。

　　进了门后，三人发现长廊尽处有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那里竟然隐约亮着光，程覆仪跑在前面，一口气跑进楼梯通道。

　　楼梯通往下面一层是一个休息间，里面灯光明亮，衣服鞋子化妆品等物各式，都是备作演出用的，一律有条不紊地排放整齐。

　　可其中多面全身镜位置错落，不知是正是斜。

　　那镜子照着一个男人被绑在一张木椅子上面，在他脚旁翻倒了一个化妆箱，里面的化妆品狼藉散落各处，察觉到人来了，他迷离着双眼抬起头来，清秀的面容被画上女性妆容。

　　程覆仪愕然，她清晰地看见在他身后，死亡阴影在跃动。

　　就在她上前帮他解开绳索时，她余光瞥见就近的一面全身镜，其背后正躺着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啊！

　　程覆仪瞪大眼睛，心慌不止，只见那里走出了一个女生，她光着脚，披着长发，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男士黑色风衣……那是王凯的衣服。

　　“林庆！”

　　程覆仪咬着牙，觉得十分荒唐。

　　林庆抬起头，被溅了丝丝血迹的脸上浮现一抹笑，那笑带着泠泠嘲讽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她手握着瑞士军刀，走到王凯身后，小巧尖利的利刃抵在男人的喉间，细声细气道：“都别过来。”

　　“王凯！林庆你……”从后面跟上来的颂来唤了王凯一声，继而瞪着林庆，却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居然找过来了。”林庆盯着程覆仪，神情森幽得宛如一个死灵，“我就不应该跟你说话，不应该在你面前出现，呵，不然你找不到我。”

　　“你什么意思？”程覆仪觉得林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她理不出一个所以然。

　　“我知道你的秘密。”林庆忽而笑了笑，几乎一字一顿道：“你就是个怪物。”

　　程覆仪瞳孔一缩，怪物？

　　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见过你对着空气讲话，在莫望湖边上，去那里的人是很少，可你以为真的就没有人了吗？”她说着，表情很是得意：“你和那里的鬼魂玩得很尽兴吧？多亏了你，那里闹鬼的传言平息不少。”

　　仿佛传来一阵啸声，程覆仪觉得脑袋一片嗡鸣。

　　林庆笑了起来，话语却极其刻薄：“你很惊讶是不是？我不会认为你是精神病的，怪物和精神病差别太大了，精神病只是生病了，吃药治不好就电击呗……可是怪物，只有天收了。”

　　“难道你……”

　　林庆也能见到那些东西？程覆仪惊疑不定。

　　“我曾经也能见到那些东西，虽然那段时光很短暂，但我对我所见到的深信不疑，可是这件事被大人知道了，他们好狠呀，任我怎么解释怎么乞求都无法阻止他们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似乎是在惩罚我泄露自己的秘密，进去不到半个月我就失去了那种能力，我看不见它们了，可依旧在精神病院被囚禁了整整五年。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些自以为是的人。”

　　林庆顿了顿，她的手摸着王凯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接着细长着声音道：“这个人，是我见过最自以为是的，他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我姐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在利用我，和我交往也是为了能和林静更亲近。当林静对他勾一勾手指，他就立即弃我而去。”

　　程覆仪下意识地望向躺在地上的那只手，那是女生的手，指骨圆润修长，纤细好看，然而被溅上了血污。

　　“那是你姐姐？”她问道，声音又冷又硬。

　　林庆愣了一下，笑着点头：“是呀，刚倒下，还不知道有没有死绝。你试试能不能见到她的鬼魂？”

　　“林庆，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你……你疯了。”颂来不敢相信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幕场景，他气得哆嗦，又不敢轻举妄动。

　　“你好吵，给我闭嘴。”林庆面色一变，冲着颂来斥道。

　　“就因为王凯喜欢你姐姐，所以就杀人？”程覆仪问道。“那个人是你姐姐，你居然下得了手？”

　　“姐姐？”林庆似乎听见了天大笑话一样笑得直不了腰，“当我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她在外面受尽宠爱，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事业，她都拥有了，她人生这么顺利，为什么还要跟我抢男人？还要偷偷把我住过精神病院的事告诉王凯？就是因为这样，王凯才会避鬼一样避着我，真的是，真的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留。”

　　“王凯不是那种肤浅的人。我相信他是真喜欢过你的。”颂来不服，反驳道。

　　“你闭嘴，你和王凯那么好的朋友，当然替他说话，你和他是一丘之貉，我不会听你的。”林庆喊道，继而她将目光投在程覆仪身上，模样有些悲凄：“我会做这种事，就没想过要逃，舞蹈室是我们第一次纠缠的地方，那就让这一切在这里结束。”

　　“林庆，你别做傻事。”程覆仪沉声道，“你爸爸妈妈怎么办？趁你姐姐还有救，把她送医院吧。你就算是把这一切毁了也于事无补，你能得到什么？”

　　“林静还有救？”林庆飞快地看了倒在血泊里的人一眼，回过头，“那我等会把她杀了。我要让他们失去他们最爱的女儿，让他们下半辈子日日反省为什么把我养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当初不信我？”

　　林庆的语气轻快，然而谁都能看得出来她的恨已经根深蒂固绝难拔除，这一瞬间，程覆仪觉得有些绝望。

　　这个人她能救下来吗？

　　“对，你父母应该反省，为什么不让你在精神病院待一辈子，你这样的疯子就不应该跑出来，多危害社会呀？”程覆仪将心头的绝望无力压下，改变策略。

　　“你别激我，没用的。”林庆说道，“你很聪明，如果我也像你一样，不轻易相信别人，没人知道我能看见那些东西，就不会被当作精神病一样被扭送进医院，也不至于现在跟个睁眼瞎子，什么都看不清。”

　　“你在说什么呀？”程覆仪暗暗握住拳头，面上却是疑惑无辜，“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我能看见什么？”

　　见林庆摆出一副“怎么可能”的怀疑表情，程覆仪面露悲悯：“我说了，你真的不应该出来，你应该待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

　　“你明明就看得见那些东西，你，就是个怪物，你不要装模作样了。”林庆恨道。她无法容忍自己认定的事情被强行推翻。

　　“我为什么装模作样？”

　　“哈哈，你在激我？你在撒谎，你身上那件布偶，里面就装着那东西对不对？韩舒同说那天晚上看到有东西在飘，我也看到了，我知道你养了什么东西。”

　　“林庆，舒同她在做噩梦，你也做噩梦呢？这个布偶能在里面装什么？你妄想症太严重了。”程覆仪将始终携带在身的人形布偶提起，从表面看，这布偶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了。

　　“你撒谎？”林庆激动大喊，手上不禁使力，刀尖刺进了皮层，不知被用了什么药品的王凯略略蹙眉，依然没有清醒过来，“我不信你，你们都太虚伪了，我都不信。”

　　“林庆，你不要乱来。”颂来一个跨步走到程覆仪身边，他要在后边不出声倒还好，一冲上来便将林庆全部注意力转到他身上，使她情绪更为激动。

　　眼看着林庆手上的刀就要扎进王凯的喉咙。程覆仪不由分说地将身后的简珞拉出来，企图引起林庆的注意力。

　　“林庆，好男人这么多，为什么要为他一个人疯狂？在我看来，他并不怎么样，你看，我带来的这个，长多好，这种姿色不去当演员多浪费，你说是吧？”

　　“这……”被推出来的简珞如坐针毡，女人的热爱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一不小心就会把人勒死，虽然救人情急，但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去面对因爱生恨的女人，怎么也会有点不知所措的。

　　林庆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当她看到简珞那一霎那，面上有些怔愣，可是很快她又从中摆脱，皆因她内心积压许多愤怒，那愤怒大到她只能破坏掉些什么才能平息。

　　“你……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不觉得太傻了吗？王凯要是伤害你了，揍他一顿，一顿不够两顿，非要将自己搭进去么？杀了他你要往哪里逃？为什么要拼个你死我活才罢休？”

　　“至于你的父母姐姐，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更应该自己过得好，好到让他们觉得羞愧，你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只会让人觉得你可怜可怕，谁会认可你？。”

　　“听我说的，放开王凯，他是渣男自有天收，不用你强行出手啊。”

　　程覆仪继续发挥她嘴炮功力，也不知道哪句话说动了林庆，她突然平静下来，那把抵在王凯脖子上的刀被她收了回去，像是已经放弃了杀人主张，而这时，盘桓在王凯周围的死亡阴影在剧烈晃动，如同一个面团被人挤压挤压着，直至成为一个小点……

　　成……成功了吗？

　　程覆仪紧张地盯着那个小点，期待着它消散的最后一刻。

　　“呵！”突然，从林庆嘴里发出了个极冷笑声，似讽如嘲，带着一丝疯狂绝望。

　　“晚了。”

　　两个字还没落地，那黑色小点如遇风的野火轰然变大。

　　林庆手一动，利刃贴着王凯喉间划过……

　　砰！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身影，其动如雷霆，待程覆仪看清后，发现林庆已被撂翻在地。

　　简珞拿着帕子裹住了王凯脖颈，用刀切开绳索，那刀正是林庆手上的那把瑞士军刀，原来他在出击一瞬，把她的刀夺了过来。

　　颂来这时跑过来扶住王凯，同时迅速报了警和呼叫救护车。

　　“哈哈哈……”

　　林庆狂笑着从地面爬起来，随即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趁人一不注意就逃了出去。

　　程覆仪见状，跟着追上去。

　　“林庆，站住。”

　　她奋力喊着，她天生不善运动，奔跑中很快就体力不支，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远。

　　“为什么要这么执迷不悟？”

　　程覆仪追出了公路，大喊道。她弯着腰，撑着自己的膝盖，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只见林庆跑到公路中间停了下来。这时红灯起，车流行。

　　停在路边的程覆仪与林庆遥遥相望着。

　　“你给我回来。”程覆仪呐喊。

　　林庆保持缄默，不知在想什么。一团黑色的雾影攀趴在她的肩膀上，炫耀似地蠕动。

　　是死亡阴影？

　　“回来呀，那里危险。”

　　程覆仪瞳孔一震，她已经声嘶力竭了，可对方无动于衷，她始终达不到目的——

　　救人！

　　她只是想救人而已。

　　回来！

　　你……

　　会死的。

　　但见林庆笑了，这笑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来的柔和平静。

　　眨眼间，她转身向前迈进，一辆货车飞速过去。

　　巨大的刹车声仿佛响彻天际，致使她一度耳鸣，她晕眩着，看着车轮之下，那团模糊血肉。

　　行驶在货车后面的车被迫一辆辆停下，从货车里走下来的司机慌张大叫。

　　程覆仪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此刻的风如冰刺骨！

　　她看着林庆的魂灵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得意挑衅地与她对视：你撒谎！

　　夜空之下，公路之上，一道幽玄的洞口打开又关上，出现又消失。

　　不过短短一秒，便将死灵带走。

　　阴影消散，无处追寻，到了最后一刻似乎都在嘲讽着她：你无用。

　　“你没事吧？”

　　从后方跟上的简珞挨着程覆仪的肩膀关心道。

　　为什么？

　　死亡阴影会出现在林庆身上？

　　程覆仪回过头，紧盯着简珞那双如缀星辰的眼眸，喃喃道：“王凯……死了吗？”

　　“没有。”简珞说，“你救了他。”

　　救？

　　不，她谁也没救。

　　那是死神对她的玩弄。

　　你想留下这个，那么它就在你眼前带走别的去顶替。

　　“转嫁了……王凯身上的死亡阴影转嫁到了林庆身上。”

　　程覆仪抬头望着在天上被薄云半掩的皓月，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还是死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