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乘着月色来》南越良人

1、楔子：鸦杀 据说达到某

　　从山里头飞来了一只乌鸦，栖息在对门歪脖子树的树洞里。

　　这个地方很少见到这种通体乌黑的鸟，这种鸟爱鸣叫，叫声呜咽沙哑，光天化日之下显得呱噪，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有些诡异。

　　据说达到某种条件，切下乌鸦的头，能跨越阴阳，抵达传说的边界。

　　阿仪不喜欢这种鸟，但它总是跟着她。
　　她已经七岁了，在小镇上读小学一年级。

　　可是因为家住在山脚下，离小镇虽不远却也不近，平日出行不便，除了祖母，就再也没有其它玩伴了。某种程度上，这只乌鸦也算得上是她的玩伴了。

　　在她七岁以前患了梦游症，不但梦游还会呓语，午夜时分总是嚷嚷着要追着月光找大榕树，找小哥哥。

　　她对此事全无印象，但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开，小镇的人对此津津乐道，见到她就会问：“小阿仪，你的小哥哥呢？”

　　每次听见她都会逃远，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六月盛暑，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因奶奶难得出趟远门，需时三天，于是将她寄养在镇上一对夫妇家里。

　　这对夫妇都姓何，是经过奶奶介绍认识结下姻缘的，后来遭遇一场灾祸，是奶奶出面帮忙解决的，夫妇二人对奶奶很是感激，有空的时候总会上门拜访。

　　因此，阿仪对夫妇二人并不陌生。

　　吃饭前，她在水槽上洗手，被何阿姨瞧见手臂上不小心磕到的淤青，她惊慌失措，牵着她的手询问自己的丈夫：“你看这瘀痕，该不会那些东西又回来了？要真那样怎么办？和玉奶奶又不在这……”

　　何阿姨没把话说完全，就被她的丈夫打断：“孩子还在这，说什么有的没的？”

　　那些东西？

　　是什么东西？

　　这个疑惑落在阿仪心头，萦绕不去。

　　“阿仪，你还会梦到月光，梦到大榕树和那个小哥哥么？”何叔叔的问题和镇上某些人取笑她问的问题没有差别，可因为何叔叔的表情认真，语气温柔，所以她并不排斥。如实作答：

　　“没有。”她的眼底闪动着好奇，“什么月光？什么大榕树？小哥哥又是谁？”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何叔叔笑了笑，似乎放心下来，接着，又捡着她脖子上挂着的玉环，对她嘱咐：“你这块玉要好好戴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摘下来。知道么？”

　　夫妇二人像是避讳着什么，不肯再多说。

　　很快，阿仪将此事抛诸脑后。

　　酷暑还没过去，镇上那个卖西瓜的老爷爷去世了，殡仪请进镇里，敲锣打鼓。

　　听到这个消息，阿仪出于好奇忍不住就过去看了。

　　攒动的人群里，阿仪分明看到那个卖西瓜的老爷爷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那些人在他面前经过，仿佛把他当空气，谁都不愿意理他。

　　有人将她在看热闹的消息告诉了何叔叔，不一会儿，何叔叔找到她，说小孩子不宜看这些，要带她回去。

　　她满腹疑惑，仰头就问：“叔叔，卖西瓜的爷爷明明站在那里，为什么大家说他死了？”

　　彼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说出这种话对人的冲击力有多大，她只记得何叔叔牵着她的那只手一下子冒了许多汗。

　　奶奶回来镇上，第一时间就是接她，何叔叔迎她到里屋，秘密跟她说了好些话。夜晚，阿仪躺在床上，奶奶十分仔细地瞧着她的眼睛，叹息道：“到底还是命。”

　　隔天起床，她抓了米要给乌鸦喂食，却见乌鸦断了头，鲜血流了许久已然干涸。

　　她心脏紧缩，哭着跑去找奶奶，却在暗房里看见她提着乌鸦的头丢进火盆。

　　“我的命已经是这样了，莫要让阿仪继续走在这条路上，你想要什么你拿去，不要把主意打在我孙女头上。”

　　印象中，奶奶一向温柔慈爱，没想到也会有这么激动愤怒的时刻。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奶奶不惜把她的乌鸦杀了？

　　她没有答案，也不敢问。

　　乌鸦的死亡让她陷入短暂的自闭中。

　　夕阳如血，放学后等着奶奶来接的她蹲在校门口前，在地上划着圈圈。

　　一颗小小石子被抛在半空中，然后砸中她的脑门，她吃痛地捂住脑袋，抬起双眼。

　　只见一个小女孩对着她耀武扬威地做着鬼脸。

　　那是枝子，和她前后桌，曾经因为拒绝替她写作业惹她不高兴，之后就总是被针对。

　　大家都说枝子的爸爸是这座小镇的镇长，似乎有个镇长爸爸就能为所欲为，没有同学敢对枝子说半句不是，否则被家长知道了又会被教训。

　　枝子那不讨喜的性格就是大家纵容的。阿仪默默地想。

　　“你要是再惹我，我就揍你。”阿仪扬起拳头故作威胁。

　　“大家都说你奶奶是神婆，神婆就是骗子，你是神婆的孙女，你也是骗子。”枝子才不管她的威胁，专挑她软肋攻击。

　　奶奶是“先知”，远近闻名，专门给人占卜测算命运之事，他们需要帮助时毕恭毕敬，不需要时便敬而远之嫌弃她。

　　“我告诉你，你要再说我奶奶，我就让奶奶召唤出鬼来，把你吃了。”

　　她呲着牙恐吓道，可能怕她所说的成真，枝子面露惧色，可自尊心又不允许她落于下风，逞强道：“我……我才不怕呢，我不管你了。”

　　没等阿仪骂回去，枝子就跑了。

　　暮色之下，她揉了揉眼睛，十分确定地看见有一团黑影附在枝子的身上，那黑影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无声以对。

　　一刹那的晕眩，她仿佛看到了一潭池水，太阳猛烈，将池水照得波光粼粼，十分刺眼，在那水里，有人扑通扑通地挣扎着，走近一看，竟然是枝子。

　　阿仪跌坐在地上，懵懵然不知身在何处。

　　“你怎么坐在地上了？”奶奶忽然出现在身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奶奶，枝子要死了。”

　　话语刚落，便见奶奶的神色一凛，“你在说什么？”

　　“枝子要死了，她是被水淹死的，那个黑影告诉我的。”阿仪说完，瘪着嘴哭了起来。

　　三日后，镇上的人都在议论，镇长家的小女儿溺毙在池塘里。

　　而她的奶奶则抚着她的眼睛，眼里充满悲悯：“知晓天事的人多半命途多舛，阿仪，你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