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乘着月色来》南越良人

11、边界

　　程诚诚是一个厉鬼，是程覆仪见过的最凶悍执着的厉鬼。

　　当然，这也是因为程覆仪太会趋吉避凶，见到的魂灵能量又都太过弱小所对比得出来的评价。

　　在她这，唯一称得上厉鬼二字，只有程诚诚。

　　唯一能直面的厉鬼，同样也只有程诚诚。

　　她遇到的魂灵，都能栖居在她制作的人偶里，可只有程诚诚，要的却是她这副血|肉。

　　因为是一母同胞，加上当时情急救人的缘故，她向他约定，与他的魂灵一体共处，让他继续在这个世界存活。

　　自那以后，他就沉浸在睡眠里，修养灵魂，几乎不曾出现，有时候她甚至会把他忘记。

　　如果不是掉入邪祟的幻境当中，恐怕她也不可能与他这般对谈，而且还是在他顶着自己脸的情况下。

　　那宛如在照镜子，可镜子里面的人却不是她的情景，着实让她起一地鸡皮疙瘩。

　　两者共存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他，但私心里，她还是希望他能早日解脱，往生。

　　“别妄想了，今天我们连逃出去都难，更别提消灭它。”

　　经由程诚诚的一番解释，程覆仪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大概了解。

　　总而言之，她此刻面对一个极大的危险，有可能今天就把小命给搭在这了。

　　邪祟不像普通的恶灵，据说这种东西是死者抵达边界时留下的怨念，本来缥缈抽象，经时间演化，成了形，就变得具体起来。

　　有了幻形能力的邪祟阴戾残忍，比恶鬼还要凶险，它喜欢躲在角落里，伺机而动，操纵他人，去满足它的欲望。

　　“我们闯进这里，邪祟会把我们也吞了么？”醒过神来以后，程覆仪问道。

　　人有的时候，恐惧到了一定程度时反而会变得镇定冷静。

　　此时，她所处在的空间似乎被渐渐扭曲，收窄，若要做个比喻，那就是处在一个纸盒子里，盒子外面正有人将它拽在手里轻揉慢捏。

　　“我们现在相当于在迷宫里和邪祟玩着捉迷藏，能做的事只有不停躲藏直到走出去。”程诚诚回答。接着，他看着越发扭曲的空间，又说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打开通往边界的门，再借着边界的门回归现实。”

　　“你刚才也说了，让我打开门，可是那门在哪里？”程覆仪疑惑道，说到这里，她往李悦那看去，只见她的灵体变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触就散。

　　程诚诚也看见这一幕，开口道：“你既然有能力造出让魂灵寄养的人偶，让它们顺利抵达边界彼岸，不可能看不见门在哪里，或许是你自己不愿意感知罢了，说这些没用，等你看到门，估计就死在这了，现在李悦有散魂迹象，通过她，我们也许能进入边界之地。你做好准备，那个地方亡灵无数。”

　　说罢，程诚诚拉住程覆仪的手，冲向李悦。

　　仿佛一脚踩空，程覆仪掉入黑色浓雾中，经历一段时间的失重后，她隐约看见这样一幅画面：漆黑夜空下挂着一个巨大月轮，它散发出耀眼的银光，铺盖在那延绵不断的黑色山脉上，万籁俱寂。

　　然而不到片刻，那些黑色浓雾幻化成一个个狰狞面目，它们齐声哀嚎，鬼声惨绝，震响苍穹。

　　她环抱着自己，身体不断下坠，重压之下，几乎晕阙。

　　等她再度睁眼，她站在一片望不尽尽头的湖面上，银色的月光淌在她的脚下，一抬脚，就荡起涟漪。四周围着一片森林，在黑夜之中，那些树木似乎都生出了眼睛，让她无所遁形。

　　耳边被灌满了喧闹声，仿佛有千百个人在对着她窃窃私语。

　　“给我醒过来！”一道清晰冷厉的声音突兀地穿过耳膜，她太阳穴“突突”跳动，脑颅如被刺进一根钢针，尖锐的疼痛让她抱头跪下。

　　她痛/吟着，湖面上照映出她的面庞，那张面孔平静沉默，丝毫不见半分痛苦，忽地，她不痛了，耳边的嘈杂声也消失了，然而眼前看到的这张面孔却悲伤起来，对她发出疑问：你能改变什么？

　　什么？

　　没等她从这个情境抽|身出来，湖底猛地蹿出一个黑影，伸出手，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进湖水之中，窒息。

　　哈——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明，与她有同样一张脸却完全不同气质的存在，正抓着她的肩，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程诚诚？”她小心疑问，确认对方身份。

　　“终于醒了。”他说，并将她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对她解释，“你刚刚差点进入自己的梦魇当中，要是完全陷进去，那就糟糕了。我还不想在这个鬼地方里永久沉睡。”

　　程覆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此时就在一片森林之中，月光皎洁地挂在天上，耳边传来鹧鸪声，她迷惑地望着程诚诚，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边界。”程诚诚简明扼要地吐出两字。

　　边界——隔在生者和死者中间的一道灰色地带，无数魂灵穿行之地。

　　“边界长这样？”和人生活的世界没什么两样，一样有月光。

　　“边界不长这样。”程诚诚纠正，“这是根据你的记忆造出的景象。是你创造的世界。”

　　“我的记忆？”程覆仪疑惑，看着周围的景象，在脑里搜寻同样的画面。

　　难道？这是她小时候生活过的那片山区？

　　“别回忆了，我们得找到生门，从那里出去。”程诚诚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他脸上严肃，语气有些无奈道：“这是你的地盘，得由你带路。”

　　“你知道路么？”他补了一句，挑衅了程覆仪的自尊心。

　　“……”

　　“听着，你闯进了邪祟的地盘，它已经记住你的气味，就算我们进来边界之地暂时躲过它的追击，可时间一久，它照样能根据你的气味找到你。这个地方不是你的护身所，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在绝地逃杀，所以，收起你的天真，严肃点，替我们找到生门。”

　　什么天真？什么严肃？

　　程覆仪蹙起眉头，明显不悦。

　　“我比你更想逃出去，可是生门又是什么？我搞不懂这些。”

　　诚诚压低了眉头，目光尖锐冰冷地看着程覆仪，他沉吟着，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你的命运和边界紧紧相连，如果连你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