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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游园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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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这次都不用专业模特吗?”
贾宝玉看着一脸狐疑的史湘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这类大片还是专业模特比较有经验吧?”
贾宝玉把手里的企划案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笑道:“有经验?当然。可是,这些模特拍过太多类似的片子,她们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模式,手怎么放,表情做到几分,都已经成为一种程序了。这次的主题是‘中国之美,世界看见’,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应该抛开以往的定式,让世界看到中国女人千姿百态的美。所以,我决定选择昆剧院的演员,和绣娘们来完成这次拍摄。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史湘云点点头,换上一个灿烂的笑容。“加油哦!”
贾宝玉笑了笑,招呼拍摄现场的演员和绣娘去旁边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化妆,史湘云则忙前忙后跟各部门人员确定细节。拍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贾先生,外边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摄影师的助理把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贾宝玉手中,转身离开了。
贾宝玉打开信封,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怎么了?这里边写的什么,你这副表情?”
贾宝玉一言不发,把信封里的字条递给史湘云。史湘云接过来一看,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辱我汉服者,天必亡之!”
史湘云看了贾宝玉一眼,心下疑惑得很。
“这字条没有署名。是谁写来的?”
贾宝玉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晓得。但是我有一种预感,这次拍摄不会这么顺风顺水。你赶快通知园子门口的保安,有人可能会来捣乱,让他们盯紧一点儿。我们都得多个心眼,这帮皇汉党可不是好对付的。”
史湘云虽然不知道“皇汉党”是什么意思,但是看贾宝玉一脸严肃的样子,也沉默着点了点头。
“投君怀抱里,无限缠绵意。船歌似春梦,流莺婉转啼。水乡苏州,花落春去;惜相思长堤,细柳依依。落花逐水流,流水长悠悠。明日飘何处,问君还知否。倒映双影,半喜半羞;愿与君热情,永存长留。为卿理青丝,身儿紧相偎。郎折桃花枝,慎勿染珠泪。云间明月,分外清丽;听寒山古寺,钟声摇曳……”
贾宝玉和史湘云在园林中的青石板小径上走着,正值夏日,贾宝玉穿一件铁灰底子米白格纹短袖衬衫,一条米色西裤,脚上是一双琥珀色牛津鞋,越发显出他修长的身材和清朗的气韵。史湘云则是一袭米白纱裙,脚上一双裸色鱼嘴鞋,手中一个粉色香奈儿手袋,很淑女的打扮。
“老贾——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贾宝玉苦笑着看了史湘云一眼,摊开两只大手,道:“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没遇上合适的,阴差阳错,就独身到今天啦。”
“真的么?”
贾宝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史湘云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贾,真心话,你就不后悔么?难道从没有女人让你动心过?”
贾宝玉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扶住回廊的朱漆柱子,缓缓道:“当然,当然有过。可是不会再有了!——”
“为什么?”
史湘云探询的眼神肆无忌惮地盯着贾宝玉的双眸。
“她——死了。已经二十五年了。”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事情?”
“嗯。”
史湘云心里暗自思量,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呢,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悲惨的事情,才会让他选择至今不婚。
“一九八四年——嗯,那一年我刚出生。”史湘云笑道,“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原来你那么小啊?叫叔叔!”
“还是叫伯伯吧,我爸还没你大呢!”
贾宝玉尴尬地一笑,道:“好吧,败给你了——还是叫大哥吧。”
“老大哥,跟我说说那段往事吧。我不是好奇,我只是感觉,可能你说出来,很多事情会变得好一点。”
“你想听?”
史湘云使劲点点头。
“好吧。我坐过牢。而且还是死囚。”
史湘云顿时惊呆了。
“——你,你戴过——”
贾宝玉沉默地点了点头,眼角有因屈辱回忆流下的泪滴。
“那玩意儿,真不是人戴的。我从来不在夏天穿短裤,人家以为我装绅士。其实,是因为我脚腕上有一辈子都抹不平的疤痕。那疤痕——也在这儿。在我心里。”
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又是一声长叹。
“一朝坐牢,终身坐牢。现实的牢笼你可以走出去,可是心里的那个牢狱,你一辈子也出不去,就这么困着,一直到老死。”
史湘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的经历太离奇了,简直比一部书还热闹——但是,他又是经历如此坎坷的一个男人,这,只能让她对他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因为严打吗?”
“是的。”
“原因是?”
“聚众——那啥,你懂的。”贾宝玉苦涩地一笑,擦了擦墨镜,“实际上,那时候只要一起跳跳贴面舞,都能给你扣上这个罪名。跟其他后来死于非命的人相比,我这个死囚,算是幸运的。”
“为什么是死刑?”
“有人诬告我。幸好,我的一个朋友在检察院工作,他帮我做了证明。不过我还是作为重刑犯,在劳改农场呆了整整十年。十年啊,等我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没有职业,没有才能,没有健康,没有未来的,‘四无’新人。”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我,读了电大。白天在工地搬砖头,累得骨头都散了架,晚上在点着蜡烛的工棚里读书。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我也拒绝了整个世界。我用苦力和学习来医治我的伤痛,终于电大毕业了,我去求职,人家看到我曾经进过局子,没有一个单位肯接受我这样的人。后来,到了1998年,《霓裳》中国版创刊,我作为一个打杂的工人,进入了杂志社的临时编制。王总编当时还是个小助理,就跟今天的你一样。她那时候心很好,很喜欢开玩笑,性格很爽利。她跟我聊过几次天,很同情我的遭遇,于是就开始在时尚这方面对我做些指导——她希望有朝一日,她当上总编的时候,我能成为她最可靠的左右手。后来事实证明,我做到了,她没有看错,我也没有看错我自己。”
“从什么都不懂开始,你一定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吧?”
贾宝玉点了点头。
“一开始,我真是连眼影跟油彩都分不清,就跟刚进杂志社的你一样。更糟糕的是,因为□□的关系,我的文化功底很差,很多时尚类的评论我都看不懂。不过这一切都过来了,因为我已经让自己栽了一次跟头,如果再来第二次,我对不起周围支持我的人,我也对不起我自己。大概过了六七年吧,圈里人渐渐对我有了些赞扬,我树立起了我的口碑。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嗯。”
史湘云想,他为什么会把这个故事单独告诉给我呢,是因为我为人真诚,善于聆听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停了一拍。自己难道?——不,不能!她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如果她真的放任自己去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那么若兰,他,不就太可怜了么?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是我的故事让你这样吗?”
史湘云不知为什么哭了,她轻轻擦去泪水,沉默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老贾。有些事是时候想清楚了,我希望能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忙吧,不用管我。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在虎丘跟你们会合。”
贾宝玉拍了拍史湘云的肩膀,道:“好。自己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他刚刚转身,就听到背后有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曾经作为军人的他本能地反身一格,将对方的凶器打落。对方只看了他一眼,撩起长袍的下摆,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史湘云半晌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出一身冷汗。
“你没事吧?”
贾宝玉笑道:“我都经历过那么多了,对付个小赤佬还有啥不行的?”
“你还是报警吧,不然我怕——”
贾宝玉重重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暗中通知保安的,你放心!”
史湘云呆了半晌,跟着贾宝玉点了点头。她对这个男人的敬重,在心底又增加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