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一诺隔世 皓月楼楼起 ...

  •   皓月楼楼起七重,飞檐如翮,脊上两排铜铸的鸱吻衔着半空的落日,泛起泠泠微光。影卫的营盘在楼下铺开,几道玄色身影在暮色下穿梭,巡哨的脚步声在石阶间来回摩挲,轻得几不可闻。
      楼顶最高层的主殿内焚着一炉极淡的沉水香,烟气轻薄缭绕,一缕缕攀着梁柱上行,绕过悬在半空的十三盏琉璃灯,飘散在窗棂外,被风一吹便消失无痕。
      正是暮色将尽未尽的时辰,天光从西边的云隙里漏下来,被婆娑树影筛成碎银,星星点点贴在殿中的青石上,又被廊下走动的人影一寸寸踩碎。檐角的铁马被风撞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谁在极远处叹了一口气。
      商梓修上楼时,正有一阵风从北面吹来。风过回廊,吹得满楼灯火一齐向西倾,光影在他深青色的常服上晃了一晃,又归于沉静。他不曾着冠,衣襟处只压着一枚旧玉,行走间毫无声响,只是衣裾扫过地面,带起一线极淡的尘,在暮光里飘浮了许久才落下。
      阶下影卫齐齐屈膝,双手交错搭在肩头,向商梓修俯首行礼。他微侧了眸光看了一眼,抬手虚虚一摆,叫他们免了,自己脚下未停一直走到殿中那方主位上坐下。
      扶手的檀木有一处旧痕,深寸许,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摸上去像一小块旧年的疤。他落手时指尖正搭在那里,指腹摩挲了三次才停住。
      那是商梓肃派人行刺那一夜留下的。东宫死士与影卫兵刃相磕,火星溅在扶手上,也溅在他命上。那一夜的风雪,如今还在他心头盘桓。
      他抬头看向阶下站着的切尔西格。从不离身的软剑已被人拿走,玄色的影卫劲装依旧整齐,他垂手立着,脊背仍是影卫刻进骨头里的那种挺拔,肩线平直下颌微收,一双眼沉在阴影里,颜色看不分明,像沉在水底的一块旧铜。
      “那一夜重围,箭雨下得像乱雪。”商梓修开口,声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你替我挡了一记淬毒短矛,肩上的伤烂了三个月,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切尔西格的眸光闪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落了一片雪又被风吹起。
      “你对我说,影卫这条命,认主不认天。”商梓修的指尖依旧停在旧痕上,“所以我召你来,不问罪,只问你一句实话——云影宫精舍外的护阵是谁破的,青音又是谁带走的。”
      殿里静得可以听见香灰坠落的声响。那一点灰从香尖上断下来,落在铜盘里,无声,却仿佛在人心震了一下。
      切尔西格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高窗外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的天光上。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影卫的眼睛常年盯着地面、血迹、暗巷和别人的后背,很少会抬起来。但此刻他抬起头来,经年累月的沉郁便从眼底一层层浮上来,像水退之后露出的河床,干裂又斑驳,都藏在平静下头。
      “是属下。”他轻声回答,不带一丝迟疑。
      三个字落地极轻,却让殿内的空气整个沉了一寸。
      商梓修的面色无波,只眼底极深处有一点微光起落,快得像水面掠过一只鸟的影子,转瞬便沉下去,连涟漪也不留。
      “何故?受人胁迫?”
      “无人胁迫。”切尔西格的嗓音干涩,像被风沙磨过的青石,“属下只是想还一笔旧债。”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年鬼谷真人将浠儿带回鬼泣谷后,她并未魂飞魄散……她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借了祁国公主若玉的躯壳还魂,如今是卫国的晴雅公主,嫁与申王并执掌东祁。申国虽已兵败亡国,但她却已为东祁之主。”
      一言落下,十三盏灯焰一齐晃了晃,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冷无极立在阶侧,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半晌没有声息。那一瞬间他脑中过的,都是些不成样子的旧事:先生在雪地里教他握刀;先生替他挡下过一回暗箭;先生对他说,无极,你要记住,影卫这条命,认主不认天。这句话如今还在耳边,说这话的人却站在阶下,成了另一回事。
      “护阵是我破的,萧姑娘也是我带走的。”切尔西格继续说,语声低而稳,没有一句推诿,“我亲手把她送上东祁的车驾。但是少主,我从未想过害您。我只想……让浠儿借萧姑娘的躯体,召唤我们早逝孩儿的残魂,让她们母女见上一面。”
      他顿了顿,殿外的风正好绕过檐角,将他鬓边一缕乱发吹散,蒙了眼角一滴泪,“我们的女儿死的时候还未满月,她被步燕扔进汨江活活溺死……我没有见过她的模样,甚至都没有抱过她。”
      殿中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商梓修看着切尔西格,眸底无数情绪交织沉浮,只是不发一言。
      “先生!”
      冷无极终于出了声。他上前一步,那只按着长剑的手在抖,指节泛起青白,声音薄得像刀背擦过石头。
      “你糊涂!”这一句几乎是压着牙缝挤出来的,愤怒里裹着失望,失望里又裹着一层更深的疼痛。他骂的是授他剑法,教他如何在黑暗里活命的那个人。
      “你是我的授业之师!也是影卫的首领!你肩上担的不是一桩私事,是少主的性命,是乌桑复国的根基!”
      他向前又逼半步,声音发哑,“为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你破了少主的护阵,掳了萧姑娘,把刀亲手递到敌国手里去!少主的布局,影卫的秘密,你哪一样不知?你今日若站在那个女人身侧,她要对付少主,便是如虎添翼!这些,你都想过了没有?”
      切尔西格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像承受一场早该落下的雨。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被风吹得有些冷,寒意顺着手背往上走,走到心口便凝固了。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是又欠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商梓修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摆,冷无极的话便断在那里。他退回去,退得极不甘心,牙关仍紧着,眼里有些发潮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商梓修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最终停在切尔西格身前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相隔不过一臂。
      上一次这样近,是在漠水河边的雪窝里。他看着杀手离开,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切尔西格身边。那个时候,他们俩一个伤着,一个冻着,可彼此相依为命,他连一句话都不必说,对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如今中间隔了十年的风雪和光阴,隔了丰云浠,隔了东祁,隔了一个不能说的深宫密辛。
      “影卫之道,无情方能无畏。”商梓修的声音低下去,殿里的人都听得见,却像只落在他一个人耳中,“母妃对你说过这句话,你也教过无极。你都记得?”
      “属下记得。”
      “可你早已对她情根深种。”商梓修看着他,目光平平地压下来,不重也不轻,像一只手按在水面上,按下所有的波澜起伏。
      “母妃给你十年时间……相隔十年,一整个天下横在中间,你依旧忘不掉她。”
      这一句说出来时,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动。他的情绪从来如此,沉在骨血深处,谁也看不透。只有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极轻地抵了一下食指的关节,又松开。
      “她如今是东祁之主。”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朝议,“借躯还魂的人,神魂虽还是那个神魂,心境早不是当年的心境了。你若把十年前的她当作今日的她,你等的,未必等得到。”
      切尔西格喉间滚动了一下,“属下……不敢断言。”
      “我替你断言。”商梓修转过身,走向西窗。窗外的天光正一寸寸斜下去,把他半个侧影映在窗框上,“我要看看,她会不会为你而来。”
      切尔西格猛地抬头,惶恐的眼光错乱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无极,明日一早便放出消息。”商梓修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就说梁国擒了一名申国细作,问不出话来,三日后处决。消息要放得散传得急,要让东祁的探子先听到,让她的案头上先摆到……明白吗?”
      冷无极心头一沉,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忽然全懂了——这是饵,饵抛下去,水面虽静,底下已经有鱼在等。
      “少主!”冷无极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他语音颤抖着道,“万万不可!先生知道的太多了……若他落到那妖女手里……”
      “我知道。”商梓修说。
      “那少主还……”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平得几乎无动于衷。
      他把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暮色遮掉一半的天。天边还剩一线极淡的金,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再撑一撑就断了。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利害,就肯放手的。”他说得很轻,“我若今日一刀杀了他,干净。往后千秋万载,史书上写一句影卫叛主,伏诛。可这十年他心里的那根刺若拔不出来,留着,早晚还要生事。”
      他转回身。灯火正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留在暗影里。
      “不如把它摆到明处。”
      切尔西格忽然向前一步,屈膝半跪下去。他的膝盖磕在青石上,声音沉得像落了一块石头在井里。
      “少主!”他抬起头,那双一向下沉的眼,此刻亮得不合时宜,像将熄的灰里忽然翻出一粒余烬,“求少主……莫要拿她做饵!”
      殿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听到他说出“求”这个字。
      “浠儿如今是东祁之主,她若踏进皓月楼,便是孤身入险。她身后有东祁,还有整个卫国,她一步也错不得……永陵君不会放过她。”切尔西格的声音开始发紧,语速比方才快,字句也有些碎,“属下不求自由,也不求苟活。只求少主收回成命。要杀要剐属下都受着。只别用属下的命去诱她。”
      商梓修垂眼看他,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熄了,灯便显得亮起来。灯火照着他半张脸,也照着阶下跪着的那人。两个人影一长一短,落在同一块青石上,靠得极近,中间却横着十年。
      “晚了。”商梓修说,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温和,“如今境遇,早已由不得你。”
      切尔西格肩背一震,浑身止不住地轻颤着。他仍跪着,手在膝上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松开时指节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白痕,很快便褪了,仿佛连这一点挣扎也不许留。
      “少主……”
      “切尔西格。”商梓修叫他的名字,语气里第一次有了决绝的意味,“你救过我很多次,我都记着。所以我给你一句话,你听清楚。”
      他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倘若浠夫人同样对你深情不移,那我便允你脱离影卫,与她相聚吧。”
      灯焰忽然一跳。
      那一瞬间,切尔西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眼底那点微光乍然亮起,又像被什么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收成一线的惶然。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听懂了这句话的两层意思:一层是恩典,而另一层是设局——她若走进了这座楼,便是走进一场为她设下的生死局。
      他伏下身去,额角抵在青石上。石面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肩头微微颤动,谁也看不出那是喜是悲。
      商梓修已经直起身来。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衣裾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一点沉水香将尽未尽的气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带他下去,好生看住。”他对两侧影卫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不许他死,也不许他走出这座楼。”
      “是!”
      两名影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切尔西格。他没有挣扎,随着他们往外走。走过回廊拐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望的却不是商梓修,而是西窗外那一片彻底沉下去的暮色,以及暮色更南的方向,隔着几千里山河的东祁。
      门在身后合上了。殿里只剩商梓修与冷无极。冷无极站着,喉咙紧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想问,也想谏,最后只挤出一句,“少主……若她真的来呢?”
      商梓修没有说话,他回到主位坐下,指尖重新落在扶手那道旧痕上,摩挲了一下。
      “她若来,许多旧账便可一并算清……她若不来,切尔西格心里这根刺,也就断了。”
      冷无极垂下头。他知道这两句话都对,也都不全。少主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是:无论她来不来,切尔西格都留不得了。
      沉水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烟气笔直地向上,攀过屋檐和鸱吻,散进了那片没有星光的夜空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一诺隔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