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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故人音绝 皓月楼西隅 ...

  •   皓月楼西隅高台,三丈石坛孤悬于长风之间,本是影卫演武悬旗之所。白石经岁岁烈日灼烤,泛着枯白冷光,四方罡风横掠,卷起猎猎尘沙。切尔西格被缚于石坛中央的玄木柱上,双腕双足都被浸了浆的熟麻长索反绞,勒入皮肉内。这种专用于刑讯的麻绳风干后愈收愈紧,如无形铁爪,寸寸攫住筋脉。
      他已被绑缚数日,第一日尚能勉力抬眸,由着日光灼透眼睑,只剩眼底一片赤红。到了第三日,他只觉昼夜难辨,喉间似埋了一捧熔砂,嘴唇干涸皲裂,每一次呼吸都痛彻肺腑。他听着夜风穿台而过,砭骨侵髓;星子垂落天际,月光清透如水,偏这水只在幻象之中,一如鬼泣谷间清溪潺湲,昔年那人临溪浣袖,素袖一拂,水面便碎作千叠银漪。重重碎影穿过记忆的飞尘在他脑中不住的回旋,似飞鸟掠空,又似魂梦虚烟。他分明焦渴焚身,偏独独听得见水声和笑声。那声音伴着十载光阴流转,余温淡若星烬,只余一点念想悬于灵台。
      便在这魂游欲散之时,一道紫影踏阶而来。
      有人身着一袭广袖长裙,不艳不靡自带历尽死生的清肃孤冷。幽紫色衣袂随风漫卷如云涛翻涌,一步一裾扫过石阶,缓缓向他走来。
      切尔西格艰难抬眼,眼睑皲裂,稍一动便牵起刺骨疼意。干裂的唇瓣拼尽全力却吐不出半个字。
      “切尔西格。”女子声线沉敛,尾音裹着岁月磨洗的尘霜,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
      他阖眸复又睁开,并无错愕惊惶,唯有短暂的欢喜后沉沉的悲戚。
      一道清寒身影自台侧风起处走出。商梓修身着雪色常袍静立风口,衣袂被长风抚平复又翻卷,神色沉静如水,如观一场早已预知的潮汐。
      “放了他。”紫衣女子旋身,广袖凌空扬起,语声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赴你所设之局,但此人,我定要带走!”
      商梓修静眸凝睨,月光横亘二人之间,将两道身影拉作纤长剪影,对峙于高台长风之下。
      “可以!”他答得简净,无半分迟疑。
      女子眉尖微蹙,显然未料他应允如此轻易。
      “只是在此之前……”商梓修抬袖,向楼内幽深甬道一引,“夫人须随我去见一人。”

      皓月楼地牢藏于重楼地底,越向下行,寒气越发浸骨入髓。石壁漫着经年水痕,如泪迹千重,干而复流。步下最后一级石阶,湿冷石土之气扑面而来,混着阴潮腥气,令人心底生寒。
      浠夫人驻足而立,紫色长裙垂落铺散于冰冷石地,如暮云沉坠幽渊。
      滴答——一滴水自穹顶坠落,叩击石面清响脆冷。接着,又是一滴落下。
      她抬眼向内望去,却见石室正中横置一张石榻,榻上卧着一人。身上衣衫朽败难辨原色,灰白长发垂落及腰,湿缕黏贴肩头;十指指甲疯长如禽爪,指缝淤满黑垢,双腕上的旧痂层层叠叠,磨得白骨隐现。石室穹顶凿了一个细孔,水珠便自孔中不绝坠下。一滴一滴,不疾不徐,终年落于那人额心。他的额间皮肉经年受水滴撞击,已然凹陷溃损,白肉翻卷而周遭泛红,如土地被千遍碾磨。
      “此为滴水刑。” 商梓修声音淡淡似叙旧事,“日日夜夜滴水不止。受刑之人避无可避,日久神魂溃散……他于此囚禁也快十年了,滴水未曾片刻中断。”
      浠夫人眸光直视榻上之人,那已然枯槁的身形依稀令她想起一人。当那个名字在脑中闪现,她神色猛然一震,藏于织锦广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方才高台之上一心牵挂切尔西格的安危,尚未深思便随商梓修而来,及至踏入这幽牢,看见这受刑之人,她心口竟没来由地隐隐震颤。
      “十年前,岳不期闯入梁宫,掳走我的母妃灵依夫人,欲携归鬼泣谷,以她为祭换你神魂回转。”商梓修一字一句,落于阴寒地牢,“母妃身陷绝境,情急之下便诓他,说父王秘藏的龙晶可助你魂体归世,死而复生。岳不期信以为真,夜闯父王寝宫盗取龙晶,遭宫卫重创,仍拼死携宝突围。”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怆痛,转瞬敛入深潭不见痕迹。
      “他浴血奔逃摆脱了宫卫追杀,逃至国境却还是被母妃派出的影卫擒下,并将他押入皓月楼地牢。”
      此时,石榻上的人唇齿翕动,呓语断续,沙哑如朽木风箱,一截一截散于滴水声里。
      “滴下来了……又滴下来了……师妹莫哭,我不痛……不痛呵!”
      这一声师妹入耳,紫衣女子浑身巨震,如遭惊雷劈击。十载魂梦辗转,鬼泣谷的岁月历历翻涌,昔年谷中同门学艺,汨江江畔拼死救护,这一声呼唤,是她沉沦幽冥之时,反复惦念的旧音。她踉跄半步,紫裙曳地,擦过青石,眼底强压多年的冷漠轰然开裂,水汽漫上眼底。
      “步氏一族已灭……我以灵依献祭,便可唤你归来……可那毒妇诓我盗取龙晶……我拿到了,拿到了……”他喘息不止,长甲刮擦石面,发出刺耳锐响,“师妹莫悲,我替你报仇……害你的步氏一族,我把他们尽数诛灭!”
      商梓修静立一侧,冷眼观她神色起伏,低声道,“步氏满门,皆是他亲手屠戮。凡他认定亏欠于你的人,皆被视作仇敌,就连我的母妃,最终也因他而死。”
      浠夫人深吸一口气,涟涟珠泪从脸颊滑落。此时万千思念翻涌,千言万语只凝作一声轻唤,“师兄……”
      这一声落定,满室声响似短暂凝滞,唯有水珠依旧坠落。榻上之人骤然僵住,枯爪般的手极缓地抬起悬于半空,抖如秋风枯枝。
      “师……妹?”声音嘶哑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他艰难转头,浑浊泛黄的眼白看向那个紫色的身影。瞳仁震颤许久后骤然定住。
      “师妹……云浠啊!你怎会……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浠夫人向前扑倒,娇柔的身躯剧烈颤抖。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石榻上枯槁的人,字字都裹着十年追忆之苦,“岳师兄,是我啊!是云浠啊……我还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你相见。不曾想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她痛苦地蜷缩在石榻边上,双手轻抚着岳不期干瘪枯瘦的脸庞。就在此刻,一道寒锋骤至,薄冷的剑尖抵上她后心,隔着一层暮紫锦衣直抵皮肉,只需稍稍用力便足以穿腑。
      “别动。”商梓修立于她身后,语声平宁似扶正一盏倾颓的灯烛,他抬眸望向石榻道,“岳不期,我以她性命为质,换你当年盗走的龙晶,交出来吧。不然,我手中的剑可以立时要了她的命!”
      岳不期瞳孔骤缩,躺在石榻上剧烈喘息,喉间痰响不断。他交替望向商梓修与浠夫人,目光最终落于那一身紫裳,恍惚如见当年旧日光景。
      “师妹。”他扯出一抹狰狞惨笑,“你莫动……千万莫动啊!”
      枯瘦的手探至腿侧,缓缓撕开残破裤料。他的腿骨嶙峋,有一道陈旧长疤横亘在左腿内侧。他看着面前的女子,长甲突然用力直剜入疤下血肉。
      “师兄!”浠夫人失声惊唤,声音碎了一地,“不要……你不要听他的!他不敢杀我!”
      “勿看!”岳不期偏首,声如砂纸磨骨,“回过头去!”
      指甲撕裂皮肉的微响,在这幽牢之中竟盖过了滴水之声。鲜血初时点点,继而成线,顺着枯腿淌落坠于石榻,渗进地面水洼,将暗黑水迹晕开一抹暗红。他指尖在血肉间摸索,额间滴落的清水混着自身血汗,自颊边缓缓滑落。
      “十年了……”他喃喃自语,似诉与亡魂,“埋在此处,无人能寻。每夜痛起,便知宝物尚在……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狂笑起来,腕部猛一使力便将一物自腿间血肉之内剜出。他摊开枯掌,掌心一枚晶石约拇指大小,通体墨黑质色澄澈,晶石之内隐现一缕金纹缓缓游曳,如困于玄石中的潜龙。
      “龙晶。”商梓修淡淡道。
      岳不期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这枚小小的晶石。他的眼底爱恨纠缠,终归于疲惫。
      “拿去吧。”他抬手递出,晶石上还沾着温热血痕,“放她走。”
      抵在女子后心的剑锋缓缓撤去。商梓修接过龙晶,指腹拭去表面血渍,抬眸端详片刻,纳入袖中。
      浠夫人胸口起伏不定,她抬眸看向商梓修,语声哀而不折,“你已得到你要的东西。切尔西格我必要救,师兄,我亦不能抛下。”
      她说着,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森寒的眸光似淬毒的利刃。
      “不可能。”商梓修开口,以同样冷然的目光注视着她。
      “他灭步氏全族,掳我母妃拟作生祭,夜闯宫闱盗取龙晶——桩桩血案,皆由他亲手而起。”商梓修眸底寒意席卷,“你若执意带他离去,那今日你三人皆无法走出皓月楼。”
      “他是我师兄。”她抬眼,眼底含着泪,却不肯退让半分,“他护我周全,为我受尽苦楚,是我在这世间至亲之人。今日便是血战致死,我也要将他带走!”
      话尽于此再不多言。浠夫人袖底素手抬起,紫色袖口滑落,无数幽蓝色荧光瞬间暴涨,在她周身飞速旋绕。同一瞬,商梓修长剑出鞘,剑光在地牢油灯下一闪,寒芒刺目。
      紫裙翻涌如暮云飞卷,剑锋擦过石壁,削落层层青苔;一白一紫两道身影于石室之内交错,冰芒与冷刃相撞,迸出一点星火坠入水洼,转瞬湮灭。
      “师妹快走!” 岳不期骤然狂啸,拼尽残力自石榻撑起半身,长甲抓刮石面,锐响刺耳,“速速离去!不要管我!走啊!”
      浠夫人心神微滞。师兄凄厉的呼喊撞碎她的心神,只这一瞬分神,剑锋已至。一道寒芒飞速掠向她颈侧,本是虚招意在将她逼退,杀机却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猛然扑来,横隔在剑锋与紫衣之间,冲撞之力震得石室灯火摇曳。剑锋入体之时,来人一声闷哼,重重摔在地上。
      切尔西格缚身绳索早已被他挣断大半,双腕血痕犹新,长剑自右胸贯入,剑尖透体半寸。商梓修未料到他竟会突然闯入替浠夫人挡下一剑,动作不由得凝滞。
      他挣扎起身,伸手扶住浠夫人肩头。口中鲜血不断涌出,染在她锦衣之上,紫底浸红触目惊心。
      “快走!”
      浠夫人伸手牢牢扣住他臂膀,紫衣裹住他摇摇欲倾的身形,回眸望向石榻上的岳不期,眼泪再次滚滚坠下,语声凄怆,“师兄,我必将你救出......你等着我!”
      “师妹!快走!”岳不期嘶声呼喊,声线破碎不似人声。
      她最后深深一瞥。短短一瞬,石榻、滴水、血迹,还有那张枯槁憔悴,却漾着笑意的脸,尽数收入眼底。
      她决然回头转身,携着重伤的切尔西格,飞快绕过满地血污,紫色衣袂卷着地牢阴冷的风,掠过石阶走出地牢,消失在甬道尽头。
      地牢之内,唯余滴水不绝。水珠坠落在空荡地石榻上,顺着凹陷的石面滑下坠入水洼,将那片暗红血痕,再晕开一层。
      岳不期缓缓躺回石榻,仰面而卧,湿发铺散肩头,抬眼望向穹顶小孔,静静看着水珠坠落。他笑了,笑意极浅但漫延许久。商梓修立在原地,默然静观,未曾出言。
      “十载幽囚,受尽滴水之刑的折磨,我本不欲死。”岳不期气息渐散,语声也愈发轻缓,“只因她魂魄未归,我若先行赴死,世间再无人为她鸣不平。”
      水珠落在他额心,他眼皮一动不动,“今日亲眼见她重返尘寰。”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般的气息,“心中执念尽了,再无强撑的必要。”
      商梓修无言,缓缓收剑入鞘,动作从容沉敛。
      “所有血债,由我一力担之。”岳不期低声道,“步氏满门,掳劫你母妃,皆是我一己所为,与师妹毫无干系。你若以此旧事向她兴兵问罪,纵使身死,我亦不饶你。”
      “尚有一语。”他目光依旧凝于穹顶滴水,但眸光却渐渐涣散,“当年步燕奉旨溺毙师妹的孩儿,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将孩子放在竹篮里顺江水流走......所以我也放过他的孩儿,那个逃走的男孩......呵呵呵呵!”
      话音落毕,他猛地咬紧牙关,鲜血自嘴角汩汩涌出,片刻便寂然不动。石室万籁归静,唯有水珠,一滴又一滴不停坠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故人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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