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列国志》清夜微雪

83、雩祭惊变 东祁边城六

　　东祁边城六郡，大旱自夏末延续至今。赤地千里，河床龟裂，田间植物枯成焦色。风一过，便卷起漫天黄土，扑在人脸上像细而砺的砂。
　　旱情久延，民心浮动，饶俆城外六郡流民蜂拥而来，聚集在城门外乞食闹事，城内连日发生暴民哄抢食肆米仓之事。流民之祸更胜于兵伐，浠夫人深知其中厉害，便命宫中备齐礼器，依卫国礼制前往城南高台宗庙，行雩祭求雨之礼。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尚未退散，浠夫人的车驾便缓缓驶出了饶俆城。她一身素白衣裙端坐于车中，鬓边簪一支木兰花簪，纤细修长的十指交叠覆于膝上。她隔着帘幕看向马车外干裂的大地，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忧思与焦虑。
　　祭坛白石台面被烈日烤得发烫，巫祝披发执羽，绕着祭坛高声吟唱祈雨祷词。鼎中香烟升起，刚到半空便被席卷的狂风撕得粉碎。
　　浠夫人缓步登上高台，接过玉瓒，将祭酒缓缓洒向四方。酒液落在石面上，与薄霜融为一处，沿着石阶蜿蜒流下。
　　就在此时，刺耳的箭响骤起。第一支箭从东侧密林里射出，直取浠夫人后心。她耳畔乍闻风声便已回转身形，素衣轻荡间，袅娜的身躯忽然偏出半寸，箭擦着她肩侧钉入木柱，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伏兵四起。从密林深处杀出二三十名黑衣蒙面的甲士。他们沉默而凶狠，刀光在烟雾缭绕的祭坛下连成一片。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浠夫人带来的宫人侍卫便已全部命丧刀下。
　　一人自密林深处缓步走出，他身形魁梧一身重甲，手提长枪，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响。他走至浠夫人前方十步之遥便站定，冷冷开口道，“王妃殿下......您看起来过得不错。”
　　他声如沉雷，长枪遥遥指向高台之上的人，“大王待你如珍似宝，更为你亲征梁国开疆拓土。我受大王之命护持王妃......可我护的从不是倾覆江山的妖女！今日，我要为大王讨还血债！”
　　浠夫人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姓名来由，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你是谁？”
　　“哼！威武营，容赫。”
　　听见这个名字，浠夫人心头一沉。当初茂衍曾多次与她提及威武营，提过这名悍勇的威武营首领，她不曾料到，此人竟会埋伏在此处。
　　“你认定是我害死申王？”她冷笑一声讥诮道。
　　“若非你蛊惑大王，暗通永陵君，申国何至覆灭，我王何至于身首异处！”容赫眼底杀意凛然，不再多言便长枪一挥，麾下甲士即刻合围而上。
　　浠夫人袖底滑出一柄薄如秋水的短匕，素衣随风翻飞，身法缥缈灵动如云烟舒卷，踏着光影空隙游走闪避。明灭闪烁的幽蓝色荧光自她袖间漫出，星星点点浮在濡湿的空气里，触到荧光的甲士瞬间僵滞，经脉受制动作迟缓。浠夫人短匕起落，便有几名甲士应声倒地。
　　然而，容赫带来的皆是威武营精兵，配合娴熟愈战愈勇。容赫更是久经战阵的悍将，长枪横扫，强劲枪风连连震开冰晶蓝芒，“结阵困杀！”
　　刀枪层层叠叠压向浠夫人。她术法虽诡，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几番周旋之后，气力渐渐不支。素衣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一缕青丝滑落肩头，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容赫抓住破绽，长枪如龙直刺她心口。浠夫人急忙侧身避让，枪风依旧扫到肩头，衣料撕裂，血珠顺着她如雪的肌肤渗了出来。生死一线之际，一道黑影自旁侧虚空掠至。
　　来人腰间软剑铮然出鞘，柔韧剑身在腕间流转如青蛇，顺着枪杆一卷一缠，借着容赫前冲的力道巧妙卸去锋芒，枪尖重重钉入石台，石屑四溅纷飞。
　　容赫猛地转头，看向这个不知从何处闪现的黑衣人，眼中满溢全然的警惕和戒备，“来者何人？”
　　黑衣人没有应声，蒙面的脸上一双眼睛冷冷盯着容赫，眸光深寒狠厉。他看了一眼容赫手中长枪，一柄软剑幽光流转，不与重锋硬拼，专寻招式缝隙缠绕牵制，正是影卫一脉游走刺杀的路数。
　　“胆敢拦我？”容赫怒喝一声，长枪横扫，枪锋偏走逼向黑衣人下盘。黑衣人身形一矮，软剑贴地滑出，避开枪势，剑刃直取对方腰侧。容赫凝神敛息步伐突变，连接对方一十二招，甲片与剑刃摩擦脆响连连。
　　浠夫人趁机稳住身形，袖中冰晶蓝芒再度铺展，牵制两侧围上来的甲士。二人并肩迎敌，一人软剑飘忽缠杀，一人晶芒诡术控敌，勉强在重围之中撑住局面。只是威武营人数占优，久战之下二人也被对方精锐死死缠住，难以抽身。
　　容赫瞅准空档，再度挺枪直扑浠夫人，“妖女，受死！”
　　浠夫人正与三名威武营甲士缠斗，来不及分神格开容赫杀招，慌乱之下不由得脸色微白。黑衣人见状立刻挣脱缠斗，软剑如流光破空斜挑而出，再次将这致命一枪拨开。他偏过头，低声对浠夫人道：“寻机退走。”
　　容赫接连两番攻势都被此人打断，心头又怒又忌惮，长枪再刺，直指黑衣人咽喉。对方却不进反退，软剑骤然收束，反手削向他肩颈。一声闷响，血光自容赫肩头迸出。
　　容赫踉跄半步，按住伤口，目光沉沉扫过遍地死伤，又看向黑衣人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软剑。他心知今日有这个人护着，怕是很难再得手了，倘若再拖延下去，引来城中守军驰援便不好抽身了。
　　“好，我记下你。”他看向浠夫人，一字一顿道，“宇文氏，先王之仇，我不会就此作罢。今日暂且饶你贱命，来日我必将你千刀万剐以泄祸国之恨！”
　　说完，容赫不再恋战，领着残存部下迅速退入密林深处，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厮杀骤然停歇，只剩冷风呼啸，卷起地上淡淡的血尘。祭坛之上一片狼藉。浠夫人扶着微微发颤的手臂，转头看向黑衣人，看着他将软剑回转，悄无声息归入腰间鞘中。
　　“切尔西格……多谢了！” 她语气带着后怕，这场伏击完全出乎她意料，方才已是险死还生。
　　切尔西格望着她，心底压着死牢之中听闻容赫之名的不安，更压着自云影宫一路而来，那一场名为试探的局。他清楚冷无极带自己去见方且，本就是少主商梓修的安排，今日他出手救护浠夫人，恐怕很快就会传入少主的耳朵。
　　他深深地望着面前娇艳柔媚的女子，声音低沉暗哑，积压许久的质问终于出口，“你欺骗了我。”
　　浠夫人眸中幽光一闪，朱唇轻启似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抿了抿低下了头。
　　“你同我说，想要借萧姑娘的躯壳，召唤我们早夭女儿的魂魄，只求相见一面。”切尔西格眸中翻涌着挣扎，“可真相却是，我把萧姑娘交到你手上，你却反手将她送入申国军营。少主为营救她数次涉险，险些丢了性命。”
　　浠夫人垂了垂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推诿，“没错，是我骗了你。”她语气平静，但眼中却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可我心中血海深仇一日不消，一日不得安宁。唯有覆灭梁国方能消解积怨。为了这件事，我别无选择。”
　　她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凝在切尔西格脸上，道出心底期盼已久的邀约，“切尔西格……离开影卫吧！离开你的少主回到我身边，往后你我可以长相厮守。”
　　切尔西格沉默良久之后缓缓摇头，他神色决绝，眼底却藏着难言的痛楚，“我的性命，早已许给少主。如今我因你背叛了他，自是要接受惩罚的。但你若还要我背叛少主、脱离影卫，不如当场斩了我。”
　　浠夫人眉峰微蹙，语声带着劝诱，“这么多年，你身为影卫首领，替她母子二人刀口舔血，出生入死。当年灵依夫人不过赐你一顿饭的恩情，你早已千倍万倍偿还干净，不欠他们母子分毫了。”
　　这句话重重撞在切尔西格心上。数十年恪守的影卫誓言，年少时的救命之恩，与浠夫人割舍不下的旧情，千般情绪在心底剧烈撕扯。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无言只静静望着她。
　　四野狂风卷动焦土，尘土漫天飞扬。就在这人心动摇的寂静一刻，阴影之中响起冷无极清冷铿锵的声音，是影卫世代相传的号令：“影遁无形，去留无踪；黑龙令出，神眼难窥。”
　　话音落，祭坛四周的树林、石阶阴影之内，数十道玄色身影悄然出现，一众影卫合围而出。冷无极缓步自阴影里走出，掌心托着一枚漆黑沉冷的黑龙令。少主的命令在此刻落地。他目光先掠过浠夫人，而后落在切尔西格身上。
　　冷无极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传授他一身本事的恩师。可黑龙令在手，少主之命如山，影卫铁律在前，他没有选择。他眉头紧锁，声音裹着一丝艰涩，“先生……还有这位夫人，请随我回去复命。”
　　切尔西格猛地回神，抬眼看向手持黑龙令的弟子。师徒遥遥对视，往日授艺的光景，和此刻对立的局面重重相撞。他早就料到，死牢里的试探只是开端，冷无极早已等候在此。
　　身后是他放不下的旧人，身前是恪守一生的戒律，还有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没有多余迟疑，切尔西格抬手，猛地将浠夫人推向祭坛侧边密林，“走！”
　　浠夫人踉跄后退，满眼震惊，“切尔西格！”
　　“快走！”切尔西格横身挡在一众影卫之前，脊背挺直，腰间软剑静静贴着腰侧，不再出鞘，“拿我回去交差，放她离开。”
　　冷无极握着黑龙令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漫上悲凉，“先生，何必如此！”
　　“无极，这是我的抉择……你若执意要对付她，那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切尔西格闭上眼，卸去周身防备，束手而立。
　　浠夫人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她想要留下，但却清楚一旦僵持，两人都会一同被俘。她深深望了切尔西格一眼，终是咬牙转身，纵身没入幽深枯林，消失在飞扬尘土之间。
　　冷无极目送她离去，没有下令追击，只看向放弃抵抗的恩师，心底五味杂陈。他抬手示意，影卫上前，锁链层层锁住切尔西格四肢。
　　烈日当空，耀眼金光铺满黄沙焦土。宗庙雩祭，血洒高台，自始至终，没有等来半滴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