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列国志》清夜微雪

82、死牢窥心 大邺朝晖宫

　　大邺朝晖宫地底的死牢终年不见天光，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水珠顺着石缝蜿蜒而下，在暗处聚成细流，悄无声息地落入阴暗之中。甬道两侧的油灯燃着豆大的光焰，昏黄灯火被潮气吹散，投下两道长长的人影，一前一后，缓缓沉入更深处。
　　冷无极走在前面，玄色劲服贴身，肩背沉敛，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袖底偶尔收紧的五指，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今日并非为刑讯而来，但片刻之后，这死牢里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回应，都将决定他身后之人的命运和生死。那个走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人，是曾经传授他影卫之术，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师父。可如今，他二人之间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这是他不愿意相信却也不得不认清的事实，他期盼了十年才回归的先生，也许真的如少主所言，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切尔西格跟在冷无极身后，步履极轻，几乎脚不沾地。他始终离冷无极半步之遥，既不逼近也不落后，像是在丈量这半步的距离。今日冷无极前来寻他，说是少主要他一起追查申军余党，邀他同往死牢问讯方且。
　　切尔西格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不用细想他便已知晓少主心意。这是试探！自己私赴东祁密会浠夫人之事，多半已经落入少主眼中。而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徒弟，正是少主派来试探他的人。
　　一念及此，切尔西格不由得无声苦笑。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开口，只随着冷无极一步步走向死牢最深处。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栅，锁孔早已锈蚀，刚一走近便能闻到极重的腥臭气味。方且被粗重铁链锁在一根铁柱上，囚衣早已辨不出原色，血痂与尘土凝在一处，将他整个人封成一尊半僵的石像。可即便如此，他的脊梁依旧是直的。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抬起头，一双眼睛虽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傲然，像淬了毒的刀。
　　冷无极抬手，狱卒连忙打开栅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长响，在空寂的死牢里荡开很远。
　　冷无极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微微侧脸，用眼角余光淡淡扫了切尔西格一下。那一眼极短，却意味深长。
　　切尔西格立在铁栅外，神色平静无波，看着方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方将军。”冷无极缓步走入牢中，声音平稳，“今日只问你一句话。是谁将萧姑娘送去申国军营，又是谁将流萤串珠交给你？”
　　方且扯了扯唇角，血沫从嘴角溢出。他低垂了头，一个字都不回答。冷无极见状也并不意外，他走到炭盆前，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盆中炭火。火星噼啪跳起，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方将军不肯说，那就只好让这牢里的刑具，替你开口。”
　　他语气不重，甚至带了几分冷淡。可这份冷淡之下，藏着极深的矛盾。
　　他想听见眼前这个人说些什么，但又害怕听到他说出来的话。他极力压制自己越来越激烈的心跳，用火钳不停拨动炭火以掩饰自己的心慌。
　　冷无极咬了咬牙，拿起烧红的烙铁慢慢走近方且。切尔西格站在铁栅外，目光落在那枚赤红烙铁上，眼底没有波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变得极轻，轻得几乎断了一息。
　　他闭了闭眼，脑中思绪千回百转。方且若死在牢中，许多秘密便会随之永远沉默。可他若不死，一旦熬刑不过，自己之前所有的作为便会从这死牢里一点点漏出去。
　　切尔西格压下心头杂念，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冷无极将烙铁按了下去，滋滋声响骤然炸开，皮肉焦糊的气味在狭窄囚室里翻涌。方且浑身剧烈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可他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从喉咙深处滚出几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冷无极移开烙铁将它丢回炭盆，火钳与烙铁相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他从怀里抽出布巾擦拭指尖，动作缓慢得近乎冷漠。
　　“方将军好硬的骨头。”冷无极道，“只是硬骨头，也未必撑得到最后。”
　　方且喘着粗气，抬起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要我招…… 我便是死……也不会招。”
　　冷无极看着他，好半晌不说话。末了，他忽然轻轻一笑。
　　“你不招，也无妨。反正你守着的那个申国，已经不存在了。”
　　方且猛地一震，已然涣散的瞳孔突然迸射出几近痴狂地慌乱。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申国已覆灭......申王茂衍已经死了。”冷无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首级挂在东祁城门口示众多日。尸身曝于市集，任人践踏。”
　　方且脸色骤变，铁链挣得哗哗乱响，他心神狂乱地怒吼，“胡说！你胡说！”
　　“申王妃宇文氏，如今坐拥东祁。永陵君在申王兵败被杀之后，手持火晶朱雀令率卫军入驻望瑀。如今，卫国早已将申国疆土尽数纳入版图。”冷无极看着方且，眸光扫视铁栅外的切尔西格，“方将军，这世上已经没有申国了。你就算把骨头守成灰，又能守得住什么？”
　　方且呆呆地望着他，像是第一次听懂这句话。
　　片刻后，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大笑。
　　“红颜祸国！红颜祸国啊！”
　　他笑得泪血齐流，整个人贴着铁柱剧烈颤抖。
　　“王上一世英武，偏偏被宇文氏那个妖女迷惑！为了娶她，一步步落入永陵君的圈套，把自己的江山全部送了出去......这样的祸国妖女血债累累，可恨，该杀！”
　　冷无极眉眼不动，切尔西格却在这一刻，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方且大声痛骂宇文氏，骂到极处忽然收声，血红的眼睛扫过二人，血肉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诡笑。
　　“但她也活不长久。”
　　冷无极微不可察地挑眉，“你说什么？”
　　“王上率兵出征之前，曾暗中下令容赫护卫王妃。” 方且冷笑，“若让容赫知道，是宇文氏害死王上，他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这个女人，为王上报仇！”
　　切尔西格听到“容赫”二字，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冷无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一蹙眉继续问道，“容赫？他是何人？”
　　方且盯着他，像是看一个死人。
　　“威武营首领，申王留下的一柄暗刃。”
　　冷无极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如今在何处？”
　　“在东祁。”方且咧嘴一笑，露出满嘴血污，“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护着宇文氏，护着我们最尊贵的王妃殿下......哈哈哈哈哈哈。”
　　冷无极不再追问，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随后便转身走出了囚室。走到切尔西格身侧时，他微微点头示意对方一起离开。待得走到甬道转角处，他忽然开口，语气极轻。
　　“先生。” 冷无极道，“此地戾气太重，我们该走了。”
　　切尔西格抬眸看他，师徒二人在昏黄油灯下对视一瞬。这一眼里，有试探，有戒备，有旧恩，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好......走吧。”切尔西格开口，声音平静如常。随后他转身，一步不停地率先走向甬道尽头。
　　冷无极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背影沉进甬道昏黄的光晕里，迟迟未动。地牢湿冷的寒气裹着石壁的潮气漫上来，萦绕周身。方才牢中方且泣血的控诉，先生眼中那一掠而过的惊异，都静静落在他心上。
　　他看得真切，却不肯就此落下定论。当年先生月下授剑，细说影卫戒律的画面，还清晰地浮在记忆深处。他宁愿将方才那一点异动，只当作听闻亡国旧事的触动，或是听见陌生名字时片刻的怔忡。
　　甬道灯火飘摇，明明灭灭，一如他心底悬而未决的念头。有些东西，他不愿轻易推翻。长久以来刻在心底的敬慕，还在悄悄托着他，叫他不肯相信眼前的人早已偏离原本的路。
　　他知晓自己身负少主之托，可师徒旧日情分横在其间，让他难以全然冷硬。他没有去深究那一点异动背后更深的可能，只任由这一点微弱的期许，静静沉在心底。
　　许久，一声淡得几乎融进潮气里的叹息，悄然散去。冷无极敛去眼中翻涌的波澜，快步跟了上去。厚重牢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沉闷的声响隔住囚室里不绝的狂笑与诅咒，将一切癫狂、愤恨以及怨念，封入这片不见天光的幽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