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欲取姑予 涪泱城，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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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寅凛冬，祁卫联军攻申，取鄣夏、洛屏、荆峣三城六郡。申军筑垒壁而守之，联军攻其垒，败其阵，申军数以为退，至涪泱。卫奇兵一万五千人绝申军后，又祁军五千骑横冲申军，使其分而为二，后联军出轻兵击之，申战不利，仗泱水浩瀚以为天堑，坚守以待救至。
——《胤史战策》
涪泱城，临泱水而筑，是固守申国王都望瑀的最后一座重城要塞。此城一破，攻占望瑀便如囊中取物，指日可待。如今，在祁卫联军连续半月的猛烈攻击下，这座城池却依然固若金汤，雄伟高矗的城墙隐现于微明的晨曦中。城外激流汹涌的泱水泛起层层浊浪，不断拍打着护城的青石堤坝。
泱水北岸洳林一侧，百余艘硕大无朋的申军战船一字排开，在江水中颠簸轻晃，玄色金纹的朱雀王旗在船头招展，猎猎作响。这是申王最为精锐的涪泱水军，此时全军战船尽出，欲与祁卫联军绝一死战。
而与之隔江相对的，是位于南岸临夏的卫国战船。卫国地处东南，境内多水域，卫国水师的战力比之涪泱水军亦不遑多让。此时为首的主船上，船帘被人随手掀起，祁国大将褚让迈出舱门，刚深吸了一口气，转眼便见到一个修长身影立于船头，一袭雪色轻裘迎着江风飘飞若举，令人几欲生出谪仙临世的恍然错觉。
褚让一见此人，立刻神色一正，上前恭敬行礼道，“末将参见永陵君！”
晨光云影下，袅袅江雾拂过水面，若即若离地笼罩着那一抹雪色身影，一句清冷的问话缓缓传来，“若玉公主可还安好？”
褚让闻言，垂首抱拳道，“多谢君上记挂，长公主服用了君上所赠的丹药，晕厥感已有所缓解，亦不再呕吐。适才已能进食了。”
丰逸转身，看着褚让微微一笑，修眸中一抹清光若隐似现，“公主率军一路南下，远道跋涉来到江湖地区，弃鞍马登船舰，自然会不服水土，身体抱恙。”
褚让点头，脸上忧色更甚，“正是如此……长公主本是金尊玉贵之人，未曾受过舟车劳顿之苦，更别说经历远征攻伐的战事了。如今为了家国安宁，率军亲征，一路随军奔袭，接连经历多场战斗到达涪泱，她都是咬牙硬扛。前日登船即晕厥，醒来以后又不耐船体颠簸而呕吐不止，想来实是体力不支，已成强弩之末了。”
丰逸略一点头不再多话，轻轻一拂袍袖，向着船舱中走去。褚让只觉眼见云衣飘拂，再抬头时却见永陵君淡淡身影隔了雾气，已转瞬没入舱内昏暗的光影里。褚让微微一怔，连忙跟上他的步伐，一并走进了船舱。
虽已是清晨，但因若玉公主晕眩之症才略微减缓，不可再受光亮刺激。因而此时，舱内帘幕未启一派幽暗，只点燃了两盏红烛，跳动着柔暖的微光。
垂绦纱帘后的朱榻上，若玉公主合目而卧，欺霜赛雪的容色映着淡淡烛光，泛起珍珠般莹亮的光泽。似是感觉到有人进入船舱，她纤长的羽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外面可是褚让？”她虚弱地轻声问道，并在吟儿的搀扶下直起了身子。
“回公主，正是末将……还有永陵君。”褚让的回答令若玉身躯微微一滞。她抬眸，透过重纱帘影向外望去，待看见一道白色身影逆光而立，不由得娇颜一红，清光熠熠的凤目中流过婉转波澜，依稀有了含羞带怯的意味。
她皓齿轻咬了下唇，生生压下一阵晕眩感，勉力坐直了身体道，“吟儿，快请永陵君落座。”
贴身侍女吟儿应了诺，拂帘而出来到丰逸面前，微微屈身向他一福道，“君上这边请！”
说着，便将丰逸引到了舱内临窗的一处矮几旁落座。丰逸坐下时，侧头向她一瞥，瞬时眼底深邃的光芒如利刃出鞘，惊起一派烽烟苍茫。吟儿迎着他的眸光不躲不闪，平静恭顺的脸上反而露出一缕浅笑，看着不甚真切。
若玉眸光偏折，看向窗前的身影道，“此次出征幸得卫恒公出兵相助，永陵君更是亲临战场，运筹帷幄巧计迭出。我祁卫联军能在短期内攻破申军防线，逼其退守涪泱待援，全是仰仗君上计策和军士英勇，若玉不胜感激。”
丰逸指尖轻扣桌案，淡声道，“公主言重了……既已承诺，便应践诺。逸曾许诺公主，攻打申国时，必出兵相助。如今公主已兵临涪泱，待击溃申王水师，一举拿下涪泱城，攻破王都望瑀亦指日可待。”
若玉闻言，纤眉微蹙，细白光洁的指尖轻轻按向眉心。她微闭了眼，稍作犹豫道，“可是，涪泱城有泱水天堑为屏障，且申军水师历来所向披靡，要破此城，谈何容易！”
丰逸略微颔首，转头看向窗外。薄雾已渐消散，天光穿透层云散在江面上，粼粼细碎金光随波闪耀。北岸洳林的申军战船上已有人影晃动，想来是值守的军士正在换班交接。
“南国的初冬，雨雾天气并不鲜见吧。”永陵君的声音清冷却又和缓，传入若玉耳中却有一丝恍惚。
她倾身向前，不由得问了一句，“君上此话何意……雨雾天气又如何？”
“雾中行船，夜雨袭城……虽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不过以当下的形势来看，倒也不失为可行之法。”丰逸回首看向若玉，状似随意地道。
旁边久立不语的褚让听了他的这番话，竟颇为激动地道，“听永陵君话中之意，可是要等雨夜时，江面起雾辨物不清，我军突发奇袭，攻击申军战船，打破北岸的这道防线。随后乘势发起总攻，拿下涪泱城！”
“是！”丰逸极为干脆地答道，“联军与申军僵持不下已有十余日，如果继续拖延下去，等到望瑀援兵赶到，再想攻破涪泱则是难上加难。”
若玉闻言暗暗心惊，本已苍白的俏脸更添一抹惶然。她蹙眉沉思片刻，看向丰逸道，“可是，如何突发奇袭，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一击必中呢？”
丰逸唇角微挑，半垂的俊眸看向袍袖上精美的金丝云纹，“准备几十艘艨艟，满载枯草干柴，外用油布遮盖，船后系上走舸，上载精锐武士着申军战服，臂缠白布。待靠近敌船，即刻燃点柴草，着火的船队可乘风势冲向申军。此时申军必乱阵脚，走舸上的武士可乘此机会冲上申军战船，混入敌军杀个措手不及。”
“嘿！若当晚风急，火势还可蔓延到申军设在陆地上的营寨。到那时，浓烟烈火，遮天蔽日……哈哈哈哈，永陵君多谋善虑，末将自叹弗如啊！”褚让哈哈大笑，对着丰逸抱拳一拜道。
“褚将军不必过谦……此战若想取胜，须得褚将军出马方可。”丰逸拂袖起身，淡笑着看向褚让。
褚让微微一怔，随即了悟地道，“君上是要末将带兵，假扮成申军，搭乘走舸趁乱混上申军战船？”
丰逸点头，俊逸挺拔地身影沉在一片幽暗之中，面容模糊看不真切，但唯有那双眼睛，冷如冰霜透着利刃般的杀机，森寒而又无情。
褚让与他目光对视，不由得一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徒然浮上心头。他暗暗攥了攥拳头，心道：这位永陵君的气势真是骇人！也并未对我发号施令，怎地就会生出凛然不可犯的威仪之感？
他兀自沉思不语，垂帘后的若玉似是以为他有所顾虑，不免轻声问道，“褚让，可还有不解之处？”
褚让一怔，旋即回道，“公主，末将已明白君上之意，亦知如何去做……君上要我等突袭之人臂缠白布，是为了辨明敌我身份，以防误伤吧？”
丰逸淡淡道，“正是如此……我带来的卫国水师，褚将军可任意挑选适用之人，他们个个训练有素，水性也是极好，定能助将军一臂之力。”
褚让点头，对着丰逸与若玉一拜，随后转身步出舱门，着手安排去了。
丰逸见他离开，亦不再多做停留，和若玉寒暄了几句，叮嘱她多事休息不要勉强，便也离开了。若玉勉力支撑着坐了许久，此时晕眩之感又甚，早先喝下的一碗米粥似是要翻腾出来，连忙又躺了下来，阖目养神不敢再言语。吟儿替她盖好被子，吹熄了烛火，退至帘外靠窗坐下，左手托腮微眯了眼，随着船身颠簸也打起了瞌睡。
过了晌午，天空渐渐阴沉，待得厚积的层云遮住了最后一丝阳光，风中疏疏落落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渐渐雨势变大，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泱水之上白雾茫茫，接天一色。
茂衍在雨势大作前便已退回主舰船舱，他坐在窗边，执壶在手却并不饮酒，眉宇微蹙，似是在想些什么。
涪泱水师主将方且立于他身侧，看他面色端凝，不由得问道，“王上，可是还有不妥或遗漏之处？”
茂衍一声轻叹未曾出口，只摇了摇头道，“万事俱备，应无漏算。”
方且闻言，稍作犹豫道，“可是属下看王上的神色，似是有所困扰烦心之意。”
茂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中酒壶一扬，方且展眉一笑，抬手接住，仰脖将那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我已接到永陵君密信，他会将夜袭之事对若玉公主和盘托出。自打两军交战，我军节节失利，联军却是一路高歌猛进，连打胜仗。想来若玉公主此时，应是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言听计从。”
方且抹了抹嘴，点头道，“正是！卫国这位永陵君好生厉害，之前从未听说他曾领兵沙场，可这段时日与他配合，末将以为，永陵君可算是兵法谋略的个中翘楚了……哦，对了，他竟还能观天象，推断今夜必有雨雾！”
方且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口中啧啧不已。茂衍闻言，明显唇角抽搐了一下，他目光冷厉地看向方且，“方且，听起来你似乎对永陵君极为敬慕啊！”
方且一愣，脸上笑意立刻收敛，连忙对着茂衍抱拳道，“王上恕罪，末将失言了！”
“哼！”茂衍扫了一眼方且，转头看向天际，大雨还在幕天席地地下着，看样子似是没有止歇的迹象。他微眯了眼，唇峰略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祁军这胜仗打得很是过瘾啊，褚让似是立下了军令状，一月之内攻破涪泱，取本王首级祭旗。”
“哈！褚让这混球，好大的口气，还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若非王上与永陵君事先有约，就凭他那点本事和祁国那些软豆腐似的军士，敢犯我申境，鄣夏一战便叫他们有来无回，阎王老爷那里去贺岁！”方且重重一拍大腿，咬牙狠声道。
茂衍不言语，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唇角牵起一抹嘲讽冷笑。他起身走向方且，对着他低声道，“我知你已憋闷良久，演戏演到现在也早已尽兴……去好好准备吧，让祁国见识一下我涪泱水军的厉害！”
方且听他所言，精神大振，一扫方才郁郁不快之色。似是等他这句话等了太久，竟连行礼都未来得及，便转身窜出了船舱，连跑带跳地直往另一艘将船而去。
茂衍目送他背影离开，右手抚上腰间星沉剑的剑柄轻轻摩挲。良久，星沉剑铮然一声出鞘，如练白光一闪便插在了桌案上铺陈着的地图正北角。剑尖直抵处，九域北方的祁国被生生划成了两半，再也不复先前完整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欲取姑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