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列国志》清夜微雪

19、枫露之茗

　　却让城，翰沅宫。
　　百顷碧波莲池，接天荷叶翻涌。虽已是秋季，但在奚国王都最深处的翰沅宫中，满池莲花绽葩吐蕊，叶绿花红。朵朵莲花或亭亭立于明镜般的水面上，或幽幽隐于华盖般的绿叶之下，如玉雪似胭脂，点点娇红，片片玉洁，白中带粉，粉中透红，在秋日的午后随风摇曳，飘逸缕缕清香。
　　这一处莲池，乃奚王为宠姬俪夫人所筑。俪夫人出自道观，素日颇有洁癖，世间百花唯有莲花得她垂青。但莲花只在盛夏开放，一到秋季便慢慢枯萎。奚王为了能让俪夫人一年四季赏荷观莲，便不顾群臣力谏，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开山凿池，引越山温泉水入宫，倾灌于莲池内。随后，奚王又命人遍寻天下，将幽灿蓝莲、雪玉观音莲、冰雲粉莲等一众名贵莲花移植入翰沅宫的莲池内，以博爱姬一笑。
　　这一处莲池既得之不易，又是俪夫人静修参道之所，平日里便很少有人能准许入内，除了奚王本人以外，就只有几名俪夫人的贴身宫婢可自由出入。
　　所以，当百里逍遥接到俪夫人的请柬，邀他去莲池赏花品茗时，心中很是不解。他虽心存疑惑，但俪夫人特意派了贴身女官莲影引路，而他又想不出不去的理由，便只得沐浴更衣，随莲影往翰沅宫而去。
　　走在通往池中八角亭的九曲拱桥上，百里逍遥俯视桥下莲池，却见碧绿的荷叶上滚动着莹莹清露，风过莲池，掀起层层绿浪，搅乱片片翠玉。四五朵粉紫色的幽莲嫩蕊凝珠，轻轻款摆于秋风中。
　　看到如此美景，百里逍遥微微浅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浸润在莲花的清幽气息里，浑身舒爽纯净。
　　“太子，这边请！”走在前面的莲影突然回身，对着百里逍遥含笑一福。
　　百里逍遥微一怔愣，这才发觉前方五步之遥处，便是俪夫人邀他赏花品茗的八角亭了。此时，亭阁八面纱帘静悬，檐角宫铃冰玉玲珑。亭中一张紫檀雕螭案，案几上摆放了一个海棠填金云龙穿月的茶盘，里面放了两只小巧精美的脱胎白瓷茶盅。俪夫人一身秋月白的道袍，正端坐于案几后闭目打坐。
　　“夫人，太子殿下到了。”莲影站在纱帘外，垂首轻声禀道。
　　俪夫人闻言，缓缓睁开双目，在见到帘外蓝色的身影后，眸中波光轻闪，一点幽冶随她唇畔轻笑荡漾开去。
　　“快快有请！”俪夫人起身，拂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莲影得令，转身将百里逍遥领至纱帘外，为他将帘幔挽起。百里逍遥对着莲影微微点头，举步走进八角亭。见到俪夫人后，他依礼敛衣，对她恭敬一拜。
　　“逍遥给俪夫人请安，夫人安好！”
　　“太子有礼……快请坐吧！”
　　百里逍遥答应了一声，便在俪夫人对面坐下。俪夫人落座后，对着亭外的莲影使了个眼色，莲影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只余俪夫人与百里逍遥二人在亭内。
　　“前些日子大王来翰沅宫，将新近刚得的‘丹枫玉露茶’赏赐于我。我想着太子殿下素来喜饮茶，这丹枫玉露又是极难得的茶中珍品，便想邀殿下同品。恰逢这几日幽灿蓝莲花开正盛，便遣了莲影去，邀请殿下来我这莲池赏莲品茗。”俪夫人轻声细语的说着，一边素手微抬，将茶盘中的一只茶盅端了起来，轻放于百里逍遥面前。
　　百里逍遥低低轻笑，温润如玉的眸色映了莲池微波，澄净清澈，“夫人抬爱，逍遥却之不恭。早前曾听闻枫露茶的制法，极为考究，要先取香枫之嫩叶，入甑蒸之，滴取其露，点入茶汤，始成枫露茶。”
　　俪夫人闻言，柔媚轻笑，纤指一点面前茶盅道，“太子既知枫露茶的制法来历，那便品一品这盅茶，可有特别之处？”
　　百里逍遥倏忽抬眸，颇觉意外的道，“哦？听夫人口气，这盅枫露茶却似比不得一般？”
　　俪夫人不言，妩媚艳绝的脸上笑意深浅，如蒙了一层轻烟，恍惚朦胧的不似真切，“殿下试过便知。”
　　百里逍遥看了她一眼，探手端过茶盅。脱胎白瓷细腻如雪，其间枫露香茗微微晃动，一股淡然若馨，香甜似蜜的味道自那茶盅里飘散开来。
　　百里逍遥轻嗅其香，沉静如深潭般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浅抿了两口茶汤，略一回味后便道，“原来竟是掺了花蜜。”
　　“是哪种花蜜？”俪夫人微一挑眉，曼声软语道。
　　“甜味清淡，香气幽然，入口清爽回甘，应是取自这莲池的莲花蜜。”百里逍遥笑了一笑道。
　　“呵呵呵……太子殿下果真是我奚国第一风雅人物，这茶汤中仅仅滴了一滴莲花蜜，殿下浅尝之下便能立刻说出，这可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吗？”
　　俪夫人掩唇笑说着，月白道袍上宝珠明光滟滟，映照着莲池水色深影起伏，那一双清媚丹凤眼在百里逍遥脸上流转，敛了秋日云光，丝丝含笑。
　　一阵清风拂过，白色纱幔随风起舞，漫卷如雪。俪夫人一头青丝被风吹乱，白玉莲花冠下一缕发丝垂落，飘于耳侧。她对着百里逍遥抱歉一笑，美玉般柔腻的双手轻轻扶正玉冠，将那缕飘垂的发丝重新拢进玉冠中。
　　“大王命人自南疆泽地寻来的幽灿蓝莲，前两年不知何故却未曾开放。我原想着，这稀罕物事怕是不耐却让的天气，不会再开花了。不成想，今年竟连续开了七、八朵，且极盛极艳。殿下学识广博，不知可曾见过这蓝莲？”俪夫人优雅的端起一盅枫露茶，以袖掩口慢慢啜饮。
　　百里逍遥闻言回首，望向身后碧波荡漾的莲池。风吹荷浪，清露静淌，在无数或粉或白的莲花簇拥间，有几朵蓝紫色幽莲，如遗世独立的佳人一般，静立于碧叶之上。那幽莲的花瓣纤长晶莹，细薄如蝉翼，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星星点点的微光，就像有人在花瓣上撒了一层金粉般美不可言。
　　“幽灿蓝莲，花如其名。”百里逍遥看着那迎风摇曳的莲花轻叹道。
　　他正细细端详那蓝莲之美，却不料身后俪夫人突然惊恐叫道，“啊，天呐……太子救我！”
　　百里逍遥连忙回头，只见俪夫人花容失色，双手在面前胡乱挥舞，案几上的枫露茶盅已被她打翻在地。百里逍遥飞快起身，三两步跨过案几来到俪夫人身前，定睛细看下才发现，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五六只蜜蜂，正围着俪夫人的脸飞舞。俪夫人唯恐被蜜蜂蛰到，惊恐的甩打衣袖，想将蜜蜂赶走。
　　“夫人莫要惊慌……如此驱赶只会激怒蜜蜂，快些停下！”百里逍遥一边安慰俪夫人，一边伸手握住她的双手，想让她镇定下来。
　　可那俪夫人却似见了牛鬼蛇神一般，对那些蜜蜂惧怕无比，她不管不顾的大声尖叫，并奋力踢打百里逍遥。百里逍遥因她是奚王宠姬，不管言语或行动上都不敢太过造次，因此只能一手紧扣她双腕，一手聚敛真气，弹指如电，将那些围着俪夫人头部飞窜的蜜蜂弹走。
　　当他将最后一只蜜蜂赶走，想松开紧扣着的俪夫人的手腕时，却不想俪夫人突然伸手扯住他腰间玉带用力一拉。百里逍遥惊愕之下未及反应，竟被她拉倒，堪堪压在她的身上。
　　一片阴影覆在俪夫人娇妍若蕊的脸上，幽光里一点丹唇染了荷香，魅惑入骨。
　　“太子，你可真不小心呢！”俪夫人纤掌抚上百里逍遥胸口，在他耳畔吐气若兰，婉转低吟。
　　百里逍遥心知不妙，正欲飞快离身，却听得八角亭外一声如雷暴喝，奚王百里谦一把扯落亭角纱帘，冲了进来。他身后，莲影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畜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本王的爱妃！”奚王气的浑身发抖，一手指着百里逍遥怒骂。
　　“大王……大王救我！”倒在地上的俪夫人一见奚王现身，立刻匍匐至他脚边哀哀哭泣，一张俏脸羞愤欲绝，涟涟珠泪不断滑落脸颊。
　　“爱妃莫怕！爱妃受惊了……这逆子，竟敢染指我的人……你、你……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奚王一边搂着俪夫人安慰，一边唤来身后侍从要将百里逍遥拿下。
　　百里逍遥见状，立刻跪地禀道，“父王……请父王暂息雷霆之怒，听儿子一言。”
　　奚王看百里逍遥似要辩解，一甩袖恨声道，“你不用再多说什么，本王的眼睛没有瞎！你适才趁这八角亭中无人，欲非礼俪姬，若不是莲影去取了糕点回来看见，现在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丑事！”
　　百里逍遥一听奚王提到莲影，略一思忖便回道，“父王，您说莲影取了糕点回来时，恰好看见儿子对俪夫人不轨，这才去云阳宫禀告父王的，是也不是？”
　　奚王冷哼一声道，“正是如此！”
　　百里逍遥垂眸苦笑，沉声道，“云阳宫距莲池甚远，脚力好的人打一个来回尚需花费一炷香的时间。莲影一个弱女子，就算一路奔跑，也不可能在半柱香的时间里来回云阳宫与莲池。”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奚王，神色淡定从容，不见一丝慌乱，“儿子若是真要对俪夫人行不轨之举，又岂会等到现在而未得手？”
　　奚王听他如此一说，不禁皱眉思索。他怀中的俪夫人本是垂首嘤嘤哭泣，现下听到百里逍遥的辩驳，而奚王竟也沉默不语，不由得慌张起来。
　　她略一咬牙，突然从奚王怀中挣扎起身，掩面哭泣道，“大王，俪姬承蒙大王厚爱，无以为报。如今俪姬清誉已毁，还有何脸面侍奉大王左右，不如就此去了，来世再报大王恩德！”
　　她话音刚落，突然旋身奔向亭外，向着莲池跳了下去。奚王一见，立时惊骇得大叫起来，所有在亭中的侍卫纷纷扑进莲池救人。一时间，小小的八角亭里混乱不堪，叫喊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等到众人终于把俪夫人从池中救起，奚王还未及探看，她竟又推开身边侍卫扑向亭中一根石柱，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俪姬……你这是要作甚？你……你是要本王的命啊！”奚王叫喊着扑向俪姬绵软滑倒的身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大王……我……我对不起您……我已无颜存活于世了！”俪姬气息奄奄的说着，血泪模糊的脸上一片惨白，再无半点人色。
　　她颤抖着伸出左手，想要触摸奚王的脸颊，手伸到半空却疲软的垂下，晕厥了过去。
　　“俪姬……爱妃……快来人，传御医……备轿备轿……速速回宫！”奚王手足无措的抱起俪夫人，在亭中左转右转，竟慌乱的不知从哪边出去。
　　他这一转身，正好看见跪地不起的百里逍遥，胸中怒气勃然而发。他咬牙切齿的瞪着百里逍遥怒骂道，“前阵子听说你为了一个女子，在酒楼里与韩魁争斗，将他打成重伤，本王还不相信。太子从来不是好色之徒，怎可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可今日，你……你竟色胆包天，欲对俪姬下手，令她不堪受辱寻短见。”
　　“父王，儿子没有，儿子……”百里逍遥膝行两步，欲靠近奚王身侧，却被身后两名侍卫扯住手臂拉了回来。
　　“住口！住口……你这个逆子……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奚国的太子，我要将你贬为庶人，逐出王都，流放边城泽邑，永世不得回宫！”奚王说完，抱着俪夫人匆匆奔出八角亭，头也不回的往云阳宫而去。

　　奚太子逍遥，明智忠信，宽厚爱人，以礼贤下士、辅佐治国而闻于世。奚王宠姬善妒，欲除太子而后快，于莲池凉亭，以枫露之茗诱其赴约。太子仁孝，不疑有他，欣然而往。其间，俪姬以花蜜引出冠内暗藏荓蜂，佯装受惊，诱太子相救。太子助其驱赶荓蜂，反遭俪姬诬陷，言其非礼。奚王盛怒，贬太子为庶人，流放泽邑。
　　——《胤史奚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