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列国志》清夜微雪

15、酒肆风波

　　奚国王都却让，乃奚国一代雄主百里融于一百三十多年前亲手筑就。百里融精天文历法，善排兵布阵，曾经率领着奚国王师一路东征西伐，吞并他国。他用兵如神，不战则已，一战必胜，且攻城时从不伤及平民，掠人财物。曾几何时，神州九域的百姓，不论国别如何，都将他视作战神转世，能够一统九域，结束各国纷争的盖世英雄。
　　然而天妒英才，英雄气短，常年的征战拖垮了百里融的身体，还不到四十岁，他便因虚劳之症而病倒于西征乌桑国的路上。当时奚国的随军御医如此记载，“吾王虚烦不得眠已有十日有余，跪而远瞻，王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近而视之，王内痛引肩颈，身热，脱肉破腘。”
　　当奚国大军快要到达乌桑重镇胡梁川时，百里融那一路强撑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晕倒在自己的王帐中，随军御医无力回天，眼看着一代雄主病逝，在征途中找到自己的最终归宿，也获得了永久的安宁。
　　百里融的离世给奚国繁荣富庶，兵强马壮的国力发展画上了休止符。此后，奚国又有四代国主相继继位，但再也没有哪一位国主能像百里融那般威德遐被，四方宾服。而当年奚国王师所向披靡、威慑四海的盛况也未再重现。
　　当今奚国国主百里谦，性情暴躁，无能昏聩，整日潜心修道欲成仙升天。宫中佳丽三千，唯有出自妙心观的俪夫人独擅专宠，在生下公子百里逍远后，更是执掌后宫大权，一手遮天，目空一切。而俪夫人的兄长韩恕谨更是因为妹妹的得宠而获封定安侯，开府封疆，好不威风。
　　九月的却让城，秋风送爽，重湖叠巘，十里桂林金涛泛浪。千树低压，湖水寒碧，参差掩映十万人家。正是大好秋光，熙熙攘攘的市集上珠玉珍宝、绫罗绸缎到处可见，商贩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卖随处可闻。城中一处繁华喧嚣地段，有一座八宝朱阁伫立其间，乌漆油亮的门楼上，“临仙楼”的牌匾正悬于上。
　　二楼一处临窗雅座，青音独自一人静坐，桌上一壶香茗，两三碟时令鲜蔬，外加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虾饺。她时而浅酌一口香茗，尝几口鲜蔬，时而又转眸看着窗外景致，优哉游哉的怡然神态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名腰围白布褂的酒楼伙计一路小跑着来到青音身旁，他满是汗水的脸庞，在看到青音容色的刹那变得通红。伙计紧张的咽了口口水，不敢直视青音的眼睛，结结巴巴的说道，“姑……姑……姑娘……您点的四喜甜羮今儿个正巧没有……嗯……您要不换一个菜式如何？”
　　青音回头，看到伙计一脸窘色，冷玉般的容色一沉道，“这位小哥，从我进了你们酒楼到现在，你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和我说话也是，老是盯着自个儿的脚面。你不知道这样做很是失礼吗？”
　　她慢条斯理的说着，手中杯盏悠悠轻转，看着伙计的眸光清冽如雪，却又分明蕴藏着些许逗乐的意味。
　　那伙计听她一说，脸色更是红的不像话，额头汗水涔涔流下，两只手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姑……姑娘，小的不是故意不看您……实在是……实在是姑娘生的太美，小的要是看着您说话，就着实不知道该讲啥好了。”
　　青音闻言，不免低头轻笑。她本想再逗逗这名伙计，但看着他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却突然失了兴致。轻叹了口气，青音放下杯盏道，“罢了，那甜羮就不要了，这些菜蔬也已足够，你忙去吧！”
　　那伙计听了，忙不迭的点头道，“是是是……姑娘您慢用，小的告退！”
　　伙计说完，便对青音行了个礼，回身往楼梯口走去。还没走两步，却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蹬蹬蹬”的杂乱脚步声，四五个家丁打扮的彪形大汉一窝蜂的涌上二楼，领头一个看到站在楼梯口的伙计，竟不由分说的一扬手，“啪”的甩了他一个耳光。
　　“哎呀……”那伙计没来由的挨了一记耳光，晕头转向的原地打了个转，一头撞在墙上。
　　“没长眼的东西，竟敢杵在那里挡小侯爷的路！”那打人的家丁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伙计的衣领痛骂道。
　　“没没没……小的不敢，小的……”那伙计认出来人，惊惧得脸色煞白，嘴角额头的血迹连擦都不敢去擦，口中连连求饶。
　　二楼坐着的一众食客本还杯盏交错，谈笑风生，眼下一见来人闹事，竟都噤若寒蝉，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有谁上前相劝了。
　　青音正自诧异，却听得一人拖长了语音，仿若闲聊谈天般说道，“阿贺，在那磨叽什么呢？挡路的就把腿打折，乱说话的就把舌头绞了，敢乱看的就把眼珠子掏了……小爷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这么不长记性，是不是还要小爷我再教教你啊？”
　　青音听到来人说话，不由得纤眉微蹙。她循声看向楼梯口，却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手摇羽扇，大摇大摆的走上二楼。那男子挑眉看一眼满脸鲜血的伙计，转头对身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那家丁得他指令，微微点头便向伙计走去。
　　青音看那家丁身形瘦削，体格清癯，本还不太在意，但她眸光扫过那家丁的双手时，对方硕大粗粝的手掌却引起了她的注意。相较于他的身形，那一双手着实显得过于阔大。
　　“小子，以后记得，遥遥见着小侯爷的车驾都要立马闪开，更别提挡着小侯爷的道了！”
　　那瘦削家丁傲慢的说完，突然立掌为刃往那伙计的右臂削了下去，而他的双掌不知何时，竟已变得赤红如血，仿若笼着一团火焰。伙计眼见对方挥掌劈来，本能的想要躲闪，但身体却被阿贺架住，动弹不得，只能恐惧无比的闭上眼睛。
　　“啊……”一声凄惨哀嚎兀地响起，伙计睁开眼睛一看，却见那瘦削家丁突然握住自己的右手腕，痛苦的蹲下身去。他原本血红色的右掌此时已变得一片惨白，仿佛染上了一层冰霜。
　　“有人偷袭！保护小侯爷！”阿贺一声高喊，所有家丁纷纷亮出兵器，将那锦衣男子围在中间。
　　“是谁？刚才是哪个王八蛋敢在小爷的眼皮子底下伤人？”那锦衣男子眼见自己手下受伤，怒目圆瞪的吼道。
　　“小侯爷，是她……是那个穿绿衣的丫头！”那受伤的家丁一身冷汗，连嘴唇都变得青紫，他哆嗦着抬头，指着窗边的青音说道。
　　锦衣男子听了，狠厉的目光看向窗口，本欲破口大骂，却在看到青音容貌时如遭电击，怔愣当场。
　　“小侯爷……请小侯爷示下，如何处置那丫头？”阿贺对着锦衣男子一抱拳，恭敬请示。
　　好半晌，锦衣男子都未出声，阿贺狐疑的抬头看去，却见自家主子正痴迷地看着那绿衣女子，满脸垂涎的上下打量着她。那阿贺见此情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讨好的对主子说道，“小侯爷，那丫头不懂规矩，不如属下将她拿下，带回侯府让小侯爷好好调教一番如何？”
　　那锦衣男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听了他的话，立刻连连点头，低声说道，“好久没见到如此极品，你们都给我手脚放轻点。要是蹭破她一点皮，仔细你们的脑袋！”
　　阿贺听了，连声应诺，他回头一招手，除了两名保护锦衣男子的家丁以外，其余七八人都跟在他身后，向窗口端坐着的青音逼近。
　　青音看着一众家丁慢慢逼近，冷然如寒湖秋水的眸光将他们一一扫过。众人与她眸光接触，无不浑身一震，只觉面前清妍不可方物的女子，眼波流转间竟似冰霜袭面，令人忍不住暗暗打个寒战。
　　阿贺毕竟是众家丁的首领，武功修为也还算不错，他虽也觉出青音的武功套路很是怪异，但想到她毕竟是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又是孤身一人，便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哼！臭丫头……你这么爱管闲事，竟敢伤我定安侯府的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过，今儿个小侯爷开恩，不想让你太难堪。你这就跟着小侯爷回府，小侯爷会亲自教教你规矩，让你知道，定安侯府三个字怎么写！”阿贺仰着头，恶狠狠的说道。
　　青音没等他说完，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阿贺幽幽开口道，“我道定安侯府有多了不起，怎么府里养了一群笨蛋吗，连‘定安侯府’是四个字还是三个字都数不清……唉，有仆如此，那主子……”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清光流转的双眸斜斜的看向不远处的锦衣男子，抿唇一笑。刹那间，仿佛所有滟潋秋光都笼罩在她身上，随她嫣然笑意倾国倾城倾天下。
　　那锦衣男子傻傻的看着她的笑颜，连手中羽扇落地都未自知，更不要说恼怒于她的讥讽和嘲笑。
　　背对着主子的阿贺自然是没看见主子的神情，他听到青音当着众人的面挖苦取笑他，只觉颜面扫地，当下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右手探向腰间束带，“嗖”一声抽出一条黝黑发亮的皮鞭，不由分说向着青音抽了过去。
　　“小心！”好几声惊呼响起，楼上众人眼见长鞭就要落到青音身上，都惊惧得叫了起来。
　　“呵呵......才说了两句便不耐烦了？”一把清雅如水的声音随风飘逸，阿贺只觉眼前绿影一晃，一缕奇异幽香飘过鼻端，面前女子轻灵的身躯竟似云烟般掠过，眨眼间便从他的鞭下闪了开去。
　　他晃了晃脑袋，几疑自己眼花，却听得背后有人笑说道，“脑子不好使便也罢了，怎么眼神也不好吗……来，看看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一点白芒激射而至，直往他后脑勺飞去。阿贺听得脑后风声，心中一凛，立马弯腰错身避过。“噼啪”一声脆响，那白色物什撞在窗棱上碎裂，却是一个小小茶盏。
　　“你们还愣着干嘛，都给我上啊！”阿贺眼见自己落下风，一时气急败坏的叫喊道。
　　旁边围观的一众家丁本以为老大出手，那小女子大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她身手了得，老大竟被她接连耍弄。当下一拥而上，齐齐向着青音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