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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仲夏之前 严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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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夏在高中毕业的暑假,送走了自己最后一位亲人。
以铁血教育手段闻名四邻的老太太,趁着孙子十八岁生日当天,大办升学宴,说是双喜临门,却在次日清晨,倒地不起,好似在他成年的那一刻,突然安心,可以毫无留恋地追随早逝的子媳离去。
“好好学,多交几个朋友。”
老太太生前耳提面命,总是挂在嘴边。
于是,他在入学当天,就交到了朋友。
称不上什么一见如故、相逢恨晚,不过是推开宿舍门时,对方正勤快地大扫除。
竹制扫帚荡起的灰尘携风铺面,他眯着眼睛,喊了句断石切金的“操!”。
“呃,你好、对不起……我是严飞。”
男生戴着圆框眼镜,局促地道歉。弱不禁风的体格,让尤夏瞬间产生校园霸凌的联想,突然就不好意思发火了。
“尤夏。”他说。
大学是个享乐主义与精英主义共存的地方,人们择群而居,很快形成自己的小团体。
尤夏住在混合宿舍,一屋六人,六个专业。
严飞主修编导,日常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写写画画。他不爱说话,进出宛如一个隐形人。
尤夏倒是呼朋唤友,生活精彩,但家中已经停止增长的积蓄,不足以支撑艺术院校里高额的社交成本。
两人接连在学校食堂的同一个窗口碰见后,以不到三句话的效率,迅速达成共识。
“兄弟,搭个伙吧。”
“好。”
家境相仿的人必然消费趋同。他们很快学会如何利用人口优势节省开支,并在囊中羞涩时,头顶“义气”二字,互相接济,应付忙不过来的私活。
比如,为了能让发烧挂水的严飞按时交稿,尤夏代笔写得头发狂掉,焦虑值满额后,整天做自己变秃的噩梦。再比如,有段时间,流行书模推广,报酬不菲,严飞努力克服社交障碍,写了十几个版本的推荐腹稿,向合作过的杂志社花式安利尤夏。
风光的时候,喝酒撸串涮火锅,满口“苟富贵,勿相忘”的烂笑话。拮据的时候,只能老干妈配面,彼此猛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心灵鸡汤。
平时互蹭专业课,蹲在火车站,一边讨论这周的观察报告该选什么主题,一边给眼前步履匆匆的路人写小传,猜他们是什么职业、单身还是已婚。
周末凑在一块拉片,为选什么电影争论不休。日常惜字如金的严飞,在这种时候,战斗力爆表,为他最爱的《死亡诗社》据理力争,而尤夏心中的无冕之王,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谁也不肯低头,最后只好轮流。
尤夏教会严飞怎么在抽烟时装逼。两人缩在暖气不足的楼道里,练习花样繁多的烟圈时,听见隔壁宿舍的斜分头,正用他们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
“哎,猜猜,电话那头是谁?”
他们通过微表情与肢体语言,分析出十多种可能。正利用排除法甄别时,对方冲着手机一个热乎乎的“mua”,直接废掉任何逻辑推理。
“这个表达,精准到无法反驳啊!我要在表演课上用这招!”
尤夏正乐得连连点赞,听见严飞在一旁感叹:“你为什么喜欢表演啊?”
这个问题,老太太问过,艺考面试官也问过。尤夏都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此刻所有阻力都已远离,他可以无所顾忌。
“因为发现在戏里可以哭。”
“嗯?”
“男儿有泪不轻弹嘛,我家教比较严。”
尤夏见严飞露出一个干巴巴的假笑,就知道他懂了。
“你呢?为什么学编导?”
严飞当即眼含憧憬:“为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做白日梦。”
尤夏头颅微仰,像被那句话带入美妙离奇的梦境,也忍不住憧憬起来。
人可以有很多朋友,但不是每个人都足够幸运拥有知己。他们明白对方单纯的愿望,那些不被允许的情绪、不被理解的视角,总要通过某种媒介,被世界听到。所以,他们在这里,等待有一天发出自己的声音。
某日,严飞突然从上铺伸出半颗头:“老夏,我能以你为原型,创作男主角吗?”
“行啊,不过注意点,当心写崩了,影响咱俩感情!”
他翻开那个小本:“那么,男主的人设关键词,就定为热烈和纯净,怎么样?”
那是尤夏听过的最高级的赞扬。
***
“严飞?”
尤夏问她,是否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任冬看着相片上清瘦的脸颊,再三思考后,摇头道:“我应该认识他吗?”
尤夏将合照压回记事本,眉宇间似有失望之色:“他是《仲夏之欢》的导演兼编剧……”
“哎?可我记得,导演明明姓杨的……”任冬边说,边动手查百科,“哎?真是严飞?不可能啊!这么重要的人物,我怎么可能会记错?”
作为《仲夏之欢》的死忠粉,任冬看过所有采访、花絮和见面会,还不止一遍。从来就没有“严飞”这个人!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你知道曼德拉效应吗?”尤夏问。
任冬点头。她当然知道,这是一种群体记忆错位现象。
***
“签了!《仲夏之欢》签了!”
严飞一路奔回宿舍,进门抱住满脸懵逼的尤夏,连声高喊:“你一定要来试镜男主!我给你写推荐!”
还未毕业,就能与圈内声名赫赫的风华传媒成功签约,可算一步登天。
尤夏蹦起来:“太好了!走,出去喝酒,我请客!”
好友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处女作,再怎么疯癫狂笑、铺张庆祝都不为过。激动到极致,又被入腹的酒精催化,两人竟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哭完又笑,互相指着鼻头骂“孙子”“爷爷”,吓得餐馆老板赶紧趁中场休息结清账单。
明月高悬,夜空清朗,似一块未被使用过的戏台幕布。
严飞站在宁静的大街中央,敲锣揽客般:“老子的白日梦,他妈的开场了!”
年轻时的悲喜,总是涨得很满,丢弃调控的余地,不设回头箭。所以当结果倒转,沸腾的血液回流,狠狠烫伤那颗来不及冷却的心脏。
风华发布的试镜消息,传满各大班级群。
尤夏看完简介,觉得剧情似曾相识,可片名却与《仲夏之欢》风马牛不相及。
难道是公司改了名?
他询问严飞,得到一张同样迷惘的脸。
尤夏察觉异样,拉上略有经验的学长参详,发现那纸合同并非如严飞所说,是编导合一的聘书,而是单纯的剧本交易,彻底买断,此后如何改编拍摄,原作者无权干涉。
严飞登时惊得结巴起来:“但、但……谈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说的啊!”
他慌张地打电话,期待与对方交涉后,得到“只是误会”的回应。
然而并没有,他们控诉无门,被丢进了黑名单。
听见风声的同校前辈偷偷透露:《仲夏之欢》是风华用来救场的替补剧本。公司原本立项要拍内地版《古惑仔》,导演、主演等皆已确定,然而临近开工,剧本却迟迟无法到位。有人挑中题材类似的《仲夏之欢》,便下手来谈。
严飞听完,急得红眼:“我连分镜稿都画好了!如果知道他们只是买个故事,绝对不可能同意签约的!更何况,《仲夏之欢》不是《古惑仔》,他们不能这么拍!”
前辈安抚道:“做法是有点缺德,但替补剧本这种事很常见……以后长个心眼,就当交学费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平淡地接受?
十几年的梦与热爱,以心血灌养的第一部作品。那是比初恋还珍贵的宝贝,却要看着它被人夺走篡改,抽干血与魂,换上另一张完全不相关的皮。
堪比挖心的惩罚,哪里只是简单的“教训”!
尤夏找不到任何语言去宽慰崩溃的挚友。
听着上铺整夜翻滚,躁动不安,惊惶噩梦,他既急又怒,闷在被子里,用恶毒的字眼诅咒风华早日破产。
无奈情况持续恶化。
严飞本就瘦弱的身体越发形销骨立。他埋怨自己被大公司响当当的名声迷惑,不待看清条款就落笔,恨极时,甚至想砍下当初签字的那只手。他走神的时间越来越不稳定,多得不正常。直到在体育课,险些被球砸伤眼睛,尤夏决意带他去医院检查。
重度抑郁——在那个年代、那个年纪,本该是遥不可及的词,从此牵连进朝朝暮暮的生活。
尤夏拎着满袋药,坐在学校的长椅上,看大家来去如风,自由且满含希望。
“天塌不了。”他对身边的严飞说,“就算塌了……我比你高呢!”
年轻的心,不容许自己轻易认输。尤夏知道这一切的症结在哪儿,打算替朋友夺回《仲夏之欢》。
他报名参加风华的试镜。
因是不怎么重要的配角,尤夏直到最后一轮,才见到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他跑出练习厅,在电梯口追上对方。
制片人姓杨,三十六岁,举止从容。他身边站着三四个随行人员,看到尤夏,似乎印象不错,长“哦”一声:“怎么?”
“您有时间吗?五分钟就行!”
空置的会议室里风力不足,衬衫湿透后,紧贴脊背,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型膏药。
尤夏举起那枚存储着严飞结课作业的U盘,试图向制片人证明,他的朋友是一位多么有天赋的导演人才。
制片人任他激情洋溢地宣讲,靠在椅上,仰头望着,似在品评一件与众不同的画作。
他并不相信一个学生的夸口,在尤夏结束之后,平淡地表示:“先前那份合同,我可以考虑作废。甚至,能为《仲夏之欢》单独立项,让你朋友执导,让你出演男主。但有条件……”
尤夏盯着刚从打印机里取出的、还在发烫的A4纸,脸色难看:“您这不是签演员,而是……招长工吧?”
无需太多法律知识也能看出,这份全约经纪合同条件严苛得宛如现代版卖身契。
四十年,这几乎是一个演员所能拥有的全部职业生涯。
“不急,慢慢想。”制片人起身递出名片,意犹未尽似的拍他肩膀。
尤夏并没有被给予足够的时间考虑,回校当天,便发现严飞将自己锁在宿舍里闹自杀。
他火急火燎地踹开老旧的木门,堪堪夺下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他气得热血喷喉,一拳将人撂倒在地:“你他妈疯了还是傻了!打算用自己的命,去祭奠那些没能问世的白日梦吗?”
桌上摆着两人共用的电脑,正无声播放着《死亡诗社》。
屏幕上,演出之夜的尼尔饮弹自尽。屏幕外,严飞瘫坐在地,被刀片划伤小臂。
鲜血淅淅沥沥,他却丧失五感般,对疼痛与喝骂毫无反应,看着门口被大动静引来的人群,极平静地说:“我只是……醒了。”
群星坠落,失陷的夜空被光神遗忘,只好选择自我放逐来救赎无法原谅的过错。
尤夏跪在碎片狼藉的地面上,拥抱他那瘦骨嶙峋的挚友,颤抖的声线在胸腔里震出回响。
“严飞,你的梦没死,我给你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