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87、出风头 天上一片云

　　旁边扈从牵过小飞。将庠规定，子弟可自带马匹参加骑射训练，一月缴纳十两银子的马匹食料费。若不自带马匹，一个月也要缴纳十两银子的马匹使用费，训练马匹由将庠提供。将庠生员大都是官员公侯之后，家里都是有钱的，大多数都自带马匹，慕轻霖自然也将小飞带来了。小飞一出场，先赢得一阵赞誉。慕轻霖朝万俟良等行了个礼，翻身上马，两腿夹紧马背，双手取出弓箭连射连发，周围掌声雷动，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十箭全中红心。
　　宇文孝宽大喜：“王爷，有两年没看见这么好的苗子了。似乎比今年毕业头名的穆云霄还胜一筹。”
　　万俟良笑道：“穆云霄是他大哥。”
　　宇文孝宽赞道：“原来是慕侯家世子！慕侯书香世家，竟然养出如此出色的两员虎将！了不起！”转头向场上笑道：“你们自诩老鸟，看不起新兵蛋子，如今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么？”
　　人群中响起几声冷哼，宇文孝宽指着一人道：“臧宝宝，你要不要出来比一比？”
　　梅玉旁边郁仲轩“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适才好不容易咬着牙跑完了二十圈，本想和慕轻霖说话的，谁知慕轻霖被宇文孝宽叫走了。梅玉问：“郁兄笑什么？”
　　郁仲轩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那叫藏宝宝的家伙最恨人家叫他全名，一般人只敢称呼他臧宝，这回有的乐了。”
　　臧宝宝正是适才嘲笑郁仲轩之人。梅玉看他十七八岁，身高和郁仲轩差不多，略瘦些，宽肩细腰，容长脸，眉毛细而黑，一双单眼皮，眼虽不大眼神却清亮凌厉，高鼻薄唇，嘴角上扬，带着点微微冷笑，十分张扬。看外形果然和“宝宝”两字沾不上边。他被宇文孝宽点到名字，不情不愿地从人群中走出，板着脸道：“将军唤我何事？”
　　宇文孝宽说：“你骑射之技精湛，可有兴趣与慕轻霖一较高下？”
　　臧宝宝斜了慕轻霖一眼：“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慕轻霖本来嘴上挂着笑，听到这话微微沉了脸，郁仲轩在外叫：“五弟！好好教训一下这狂妄自大的娇宝宝！”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笑声，臧宝宝变了脸色，利箭一般目光射向郁仲轩，鼻子里“哼”了一声。
　　慕轻霖不喜废话，拱手道：“既是宇文教习吩咐，臧兄，请。”
　　臧宝宝并不答话，取了一副弓箭，牵来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对慕轻霖道：“比什么？”
　　“慕轻霖初来乍到，但听臧兄吩咐。”
　　“那就比射柳吧。”臧宝宝指着靶场两边高高挂着的两排柳枝轻描淡写地说，“去时射柳接枝，回时离镫拾箭，量多时短者胜。如何？”
　　此言一出，校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射柳是骑射最难的比赛之一，要射落悬挂的柳条，并在柳条落地前接住，柳枝纤细，随风摆动，一根已不易射落，况一排十根？且还要比离镫拾箭。藏宝宝提出的这项比试，实在是对骑手箭术、马术的极高考验。慕轻霖此前并未专门练习过，只是听慕云霄提起过北方长子国人极善骑射，经常举办骑射宴乐，射柳拾箭乃其中压轴大戏，将庠子弟有时也以此为乐进行比试，但慕云霄毕竟没有正经教过慕轻霖。慕轻霖生来不服输，岂肯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点头道：“好。”
　　二人分两边勒马立定，鼓点响起时臧宝宝率先奔出，两腿夹紧马肚，双手持弓，就在马上连发连射，瞬间将十根柳条全部射下，立即将弓插回背上。第一根柳条飘落时他恰纵马奔到，两脚用力踩住马镫，双腿直立身体倾斜，左手控住马缰绳右手一捞就将柳条接住，弯腰保持身体前倾姿势，控住马一路朝柳条飘落地方奔去。最惊险的时候是接最后一根柳条。那柳条离地一尺不到，臧宝宝右脚踩住马镫，左脚勾住马背，身体整个悬空，一边将右手抓着的九根柳条换到左手塞进侧囊，一边低头右手抓住柳条。此时他身子已基本离开马背，而马奔势未停。好个臧宝宝，在周围惊呼声中，勾住马背的左脚死死用力，接住柳条的右手一按地面，就势直起身体，左手抓住马缰绳调转马头，更不停歇，看准箭矢所在地方，左脚踩蹬右脚脱蹬将大半个身子探下去抓取箭矢，周围掌声雷动。
　　另一边慕轻霖却不慌不忙，在臧宝宝纵马奔出时，他稳稳坐在马上张弓搭箭，以连珠射手法射出十箭，最后一根柳条离他何止百步，但慕轻霖内力既成，手又极稳，目力又远，十箭自是全中，这一手神射赢得一片叫好。慕轻霖集中精神，十箭射完，轻轻一拍小飞，小飞起步就到第一根柳条飘落处，慕轻霖左手轻按马背凌空跃起，身体呈一条直线射出，一把抓住柳条，余势不歇，前行中一连将五根柳条抓在手中，到第六根柳条处他身体开始下落，恰小飞奔到，慕轻霖左脚在小飞肚子上点了一下借力，身子又如前飞出，接住第十根柳条时，小飞恰好奔到。他凌空一扭腰，稳稳落在马背上，将十根柳条收入侧囊，调转马头，略一打量地上十根箭矢落地位置，拍拍小飞头，纵马起步，同臧宝宝一样，左脚踩蹬，右脚脱蹬，将大半个身子探下去抓取箭矢。他轻功出众，同样一套动作臧宝宝做出来惊险万分，他却做得行云流水一般，兼他轻灵俊逸，整个大校场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臧宝宝拾取完十根箭矢回到起点时，慕轻霖已微笑着端坐马背等他，侧囊里塞着十根柳条，手里拿着十根箭矢。臧宝宝虽也完成了全部的射柳接枝和离镫拾箭，却比慕轻霖慢了一瞬。和臧宝宝交好的一些少年发出叹息，臧宝宝阴了脸。
　　宇文孝宽问臧宝宝：“你晚了一瞬，输的可服？”
　　臧宝宝沉着脸还未答话，慕轻霖道：“将军，臧兄没有输。”
　　连万俟良在内，场上数百人一起望向慕轻霖。他说：“王爷，将军，我虽快了一瞬，但接柳时靠的是轻功而非骑术。纵观臧兄，全程控马完成任务，骑术之精湛实在我之上。慕轻霖不敢以胜者自居。”
　　万俟良哈哈大笑：“好、好！这才是我的儿子！霖儿说得对，若论轻功，自然是他强，若论骑射，却是臧宝宝居上。这一场比试就算打成平手吧！”
　　大冉虽尚武，然男儿们也敬重心胸宽广之人，这个决断引起一片掌声。臧宝宝平缓了脸色，拱手道：“谢王爷。”
　　宇文孝宽问：“王爷为何如此称呼慕轻霖？”
　　“你有所不知，”万俟良呵呵笑着，“我前日收了四个义子，加上天擎，我如今有五个儿子了。霖儿是老五，”指一下梅玉，“玉儿是老四。”
　　慕轻霖和梅玉对视一眼，口称：“义父！”上前行向万俟良行了大礼。
　　万俟良当着众人认慕轻霖和梅玉本是想昭告天下，替梅玉在京中撑腰，本意是好的，不想却为慕轻霖和梅玉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此是后话。

　　就在场上众人窃窃私语时，有一个粗豪的声音远远传来：“王爷真好福气！不但宜王人中龙凤，几位义子也都是出类拔萃的少年英雄！”
　　场外万俟天擎大踏步走来，凌风在他身侧，身后跟着蒙哥。蒙哥今日休沐，本来想去找万俟天擎切磋武功的，万俟天擎反而约他一起来将庠看新生训练，他心想几个新兵蛋子有什么好看的？不料刚进大校场就听人声鼎沸，正遇上慕轻霖和臧宝宝比骑射。这一声赞叹就是蒙哥发出的。
　　万俟天擎和蒙哥向万俟良问过好后，蒙哥盯着慕轻霖道：“慕世子，我常听宜王提起你年少艺高，今日巧遇，我们切磋一下如何？”
　　蒙哥号称大内第一高手，与他交手，慕轻霖固所愿也。且他早想借机抹去蒙哥心中师父刺客之名。拱手说：“蒙大统领吩咐，敢不从命？请。”
　　蒙哥哈哈大笑：“好！爽快！慕世子，你才比过骑射，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慕轻霖摇摇头。
　　“那么，请了。”
　　慕轻霖训练不曾带秋水，万俟天擎解下自己佩剑递给他：“用我的。”万俟天擎佩剑名“破军”，他两年前从江湖带回，寒光闪烁，青黑剑面上隐隐有血迹黯黯。慕轻霖第一次见这柄剑就打了个寒噤，说此剑大凶。万俟天擎不以为意：“剑乃凶器，本无好坏，全看持剑人如何行事。”破军锋利无匹，慕轻霖也是第一次用，此剑杀意满溢，甫一拿在手中，一股寒意袭来。慕轻霖察觉它有些躁动，右手持剑，左手拂拭一遍剑面，许是感受他高昂战意，破军驯服了。慕轻霖满意地伸出一根摸摸它，肃容道：“请。”

　　八月初一天气尚热，此时是巳正时分，天上一片云也没有，太阳直直照射下来，除校场外树上传来的秋蝉叫声，大校场上八百余人均静默无声，人人都屏住气观看慕轻霖与蒙哥交手。
　　两人都是高手，慕轻霖见蒙哥在对面一立，源停岳峙，毫无破绽，沉住气立稳门户。时间慢慢过去，两人脸上都出了汗。蒙哥头顶一滴汗顺着额头流下，一滚就落到眼皮上，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就在此时，慕轻霖拔地而起，一剑直刺蒙哥。这一剑极快极狠，毫无花巧，携雷霆万钧之势。蒙哥立稳身形，举剑格住他，叮叮当当交起手来。
　　梅玉自房州与慕轻霖失散以来第一次看他出手，见他此时用的正是晏于归给厉思那本剑谱上的“青云”剑法，剑光霍霍，招招紧逼，用的竟然全是攻势。晏于归懒得给剑谱起名字，扉页上一片空白，“青云”两个字还是慕轻霖提笔补的，取自晏于归的绝技“青云直上”。青云集晏于归剑法大成，讲究快、狠、稳、准，如晏于归其人，青云并不给人偏狭狠辣之感，反有一种飘逸洒脱之美。慕轻霖没有晏于归那般深厚内力，使出来的青云洒脱上差三分，但他轻功已得晏于归真传，兼身轻形俊，除快狠准外多了几分轻灵，机变处有几分凌风影子。此刻他全力进攻，勇猛处又如万俟天擎。
　　梅玉站在凌风身侧，问：“二哥，”结拜后梅玉就改称凌风二哥了，“蒙大统领功力深厚，五弟不求自保，反一味强攻，他打的什么主意？”
　　凌风道：“这正是五弟聪明之处，以彼之长攻敌之短。”
　　“？”
　　“五弟的长处是轻功，”万俟天擎接过去解释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蒙哥势大力沉，经验丰富，不论拼招式还是拼力气五弟都不占上风，唯有以快打力，消耗蒙哥体力后才能寻机制敌。”
　　慕轻霖往昔因轻功出色，对敌时常常过于依赖身法，在与狂雷一战中受制于内力青云步后续乏力时才幡然醒悟。他去请教凌风，凌风绰号“风影剑”，以身法快捷和剑法凌厉闻名。凌风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轻功最大的用处是快，闪得快、打得快，逃得也快。但轻则飘，飘则战意不足，战意不足则不胜。”他问高欢，高欢说：“以彼之长攻敌之短固然有效，但实力决定一切，若敌之短比己之长还要厉害，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把己之长变得更长一点。”他又去问晏于归，晏于归一瞪眼：“笨！实心眼儿！如狂雷那等强敌，怎能不留体力全程驾驭青云步？你又不是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等待时机一击必杀才是正理。”
　　慕轻霖把他们的话消化整理了一下，总结出来就是三点：第一，自己学艺不精，青云步还不到家，这个只有苦练没别的办法；第二，战术有待改进，不能太依赖轻功，剑术才是王道；第三，要善于发挥长处。因此蒙哥挑战时慕轻霖就打定了主意，在轻快身法配合下将剑术发挥到极致，果然一上来就抢占了先机。
　　但蒙哥毕竟是大内第一高手，临危不乱，在慕轻霖步步紧逼之下将他攻势一一化解，偶尔一招反击都威力无比。一时战况胶着。
　　五十招转瞬即过，梅玉才学了青云直上，知道青云步看着轻、快，实则需要上乘内力才能驾驭，若内息不能持续流转，则青云步无法持久。慕轻霖已经用青云步攻出五十几招，梅玉发觉他身形转换之际略有涩滞，担心地问：“三哥，五弟是不是有点后续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