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86、开学日 好深的双眼

　　万俟天擎放下筷子：“请。”
　　万俟良乐呵呵地站起来，“我也去瞧瞧这位浪子回头的郁大公子。”
　　郁仲轩背着手站在客厅观赏墙壁上的画儿，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发现万俟良亲自来了，赶紧上前见礼。万俟良见这位前浪子高大俊朗，言谈谦恭有礼，并不像流言中那么不堪，想怪不得郁太傅宠爱他。寒暄了几句，起身说：“擎儿，你们聊，我还有事。”起身走了。
　　万俟天擎问：“不知郁世子找我何事？”
　　郁仲轩说：“我哪里敢麻烦小王爷？我是来找慕世子的。”巴巴眼望慕轻霖，“五弟，你回来了？听说你被贼人掳走，我这一个月都不曾安睡。万幸你无恙！”
　　慕轻霖不好拂他好意，笑着说：“一路虽经历了一些事，却喜有惊无险，劳世兄挂念。”
　　郁仲轩说：“五弟上午有事么？我早就在戏园子里订好了位置等你回来，今日上演《白蛇传》，那是一票难求呢。”
　　慕轻霖说：“不巧了，今日我要陪梅世子。先去吏部认领，再去采购，这几天都没空去看戏。”暗暗掐一下梅玉。
　　梅玉忙道：“正是，五弟这几天都要陪我。”
　　不料郁仲轩一拍大腿，“好哇！我和你们一起去，京城哪里能买到好东西我都熟悉。”
　　慕轻霖与梅玉面面相觑，梅玉忍不住想笑，慕轻霖正在想借口，万俟天擎道：“五弟，你忘了昨日你说的要带我去看画舫了？”
　　慕轻霖赶紧点头，敖雷道：“三弟你陪五弟看画舫，我和二弟陪四弟。”
　　郁仲轩腆着脸问：“五弟，什么画舫？我也想看。”
　　梅玉拉着他说：“郁世兄，你还是陪我一起买东西吧，说起来，我还真需要你帮忙呢。”拽着郁仲轩，对万俟天擎和慕轻霖说，“三哥五弟，我们走啦！”
　　听得郁仲轩边走边问：“梅二弟，你为何叫宜王三哥？五弟不是你二师兄么？” 慕轻霖轻呼一口气，站起来说：“可算把他送走了。天哥，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忘了南堡齐二公子送我的船了。”

　　南堡在亢都的分号就设在亢河码头上。慕轻霖和万俟天擎很容易就找到，分号掌柜听慕轻霖报出名号，再看他拿出来的红色南堡令，十分恭敬，引他们去看。慕轻霖从前偶尔也和万俟天擎一起在亢河上游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还是被南堡送给自己的这两艘画舫吓了一跳。两艘画舫皆是双层楼船，美人靠、格子窗、翘角栏杆、浮雕凉亭，气派非凡。兼之浮雕层层错落有致，精致到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
　　掌柜的特意派了船工请慕轻霖和万俟天擎试船。船行驶在亢河中，两人靠在栏杆上，带着水气的清凉微风吹过，令人胸怀舒畅。慕轻霖说：“天哥，那一艘船送你。”
　　“送我做什么？我自来不喜这些奢华。”
　　“还有几天你就过生日，送你做礼物。”
　　“你不是已经画了一幅画送我？”
　　“礼物还嫌多？这两艘画舫一模一样，我们正好一人一艘。”
　　万俟天擎看看慕轻霖，南堡的人甚是细心，船上居然备有南方特有的荔枝酿，慕轻霖正端着一大杯慢慢品尝。万俟天擎靠他近一点，低头说：“霖弟，你想和我成双成对？”
　　一口荔枝酿全喷在他衣襟上，慕轻霖顾不得帮他擦，傻乎乎地问：“什么成双成对？”
　　“船啊，”万俟天擎笑吟吟地说，“不然是什么？”
　　慕轻霖看他一眼，掏出一方手帕帮他把衣襟上的水擦掉。
　　“郁仲轩是不是喜欢你？”万俟天擎又来了一句。这回慕轻霖有准备，荔枝酿稳稳端在手里，“我哪知道，他又没讲。”
　　“我看他看你的样子就知道。”
　　“那恐怕他要白费心机了，”慕轻霖懒洋洋地说，“我对他半分兴趣也没有。”
　　“啧啧，你还真是绝情啊。郁大公子可怜了。”万俟天擎摇摇头，突然来了兴趣，“霖弟，要是你哪天也喜欢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怎么办？”
　　慕轻霖滞了一下，手中酒杯旋了一圈，抬头问万俟天擎：“天哥，你看我怎如何？”
　　你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玉树临风，真是不错。“好，你很好。”万俟天擎夸奖说。
　　慕轻霖追问：“哪里好？”
　　“嗯，长得好、家世好、武功好、品性好，总之，你很好。”万俟天擎总结说。
　　慕轻霖笑了，“你都这么说了，还会有人不喜欢我吗？师父、大师兄和梅玉都说，只要我肯认真，天上的仙女都能追到。”
　　嘿，臭小子，这么自信？“那万一你喜欢的是一个男人呢？”
　　“我不喜欢男人。”慕轻霖斩钉截铁地说。万俟天擎吓了一跳，哈？？“不过万一我喜欢男人，那个男人也逃不掉。”
　　“天哥，”慕轻霖把声音放得轻轻地，“不管男人女人，我只会喜欢一个人。你也知道我是很认真的人。我要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他的声音在风里十分悦耳，“他喜欢我当然好，他要不喜欢我，我就努力让他喜欢，你也说了我还是挺有魅力的。嗯？要是他喜欢了别人……”慕轻霖停下来。
　　“他喜欢别人你怎么办？”万俟天擎十分好奇。
　　“我不知道。”慕轻霖老老实实地说，“还没经历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万俟天擎摸摸他脑袋，“霖弟，你这么可爱，你喜欢的人一定喜欢你。”
　　慕轻霖抬眼看他。好深的双眼皮，好纯澈的眼神，满亢河的水好像都盈在他眼睛里了。说啊，万俟天擎期待地想，说你喜欢我。这样我就可以吻一吻你漂亮的眼睛。
　　可是慕轻霖转过了眼睛，盯着亢河的水发起了呆。
　　万俟天擎于是只好盯着他发起了呆。

　　八月如期到来。慕轻霖之前听慕云霄讲过无数遍将庠生活，云霄曾说以他资质，他在将庠必是风云人物。他反正从小就习惯了被人瞩目，也没太把云霄的话放在心上。但他没想到的是，开学第一天自己就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七月二十九三十两天是太学报到日，许多京城以外的学子提前几天就来到亢都。慕轻霖和梅玉却不慌不忙，三十这天两人带着繁花和白露一起到将庠录了名。南慧到底同意了让繁花和白露念太学，反正女生不用住校，每日由钟南征亲自护卫，慕贵陪着，送两位小姐上学散学。
　　如慕轻霖所想，他和梅雨都在上舍，且住同一间。上舍两人一间，慕轻霖一向不在意跟谁住这种小事，但当万俟天擎二十九日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帮忙时，慕轻霖突然想起一事：“天哥，帮我看看我和谁住一间屋子。别人无妨，千万别和郁仲轩一起，不然我怕把他打死。”
　　万俟天擎点头：“我早看过，郁仲轩不知找了谁，你确实是和他一间。”
　　慕轻霖瞪圆了眼睛：“我去找义父改！”
　　“不用烦，我已经把四弟和他换过来了。”
　　慕轻霖舒一口气：“天哥，还是你细心。你怎么想到去查看这个的？”
　　万俟天擎摸摸他头：“你的事我自然上心。”
　　八月初一上午照例是入学典礼，八百文生、一百女生、二百武生集结在大校场，祭过天地，拜过文武先圣，太子讲了话之后文生和女生回转学堂上课，二百武生留下听总教习大明王训话。他简短说了几句，主要就是命全体武生记住“赳赳大冉，护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之精神。副总教习宇文孝宽说了大冉军规和将庠规定，众武生一起喊了几遍“赳赳大冉，护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的口号，入学大典这才结束。
　　立即就开始体能训练，简单活动开身体后，二百名新生每人背负三十斤重的沙袋开始围大校场跑二十圈。圆形大校场占地二百亩，一圈一千三百五十米，二十圈就是两万七千米。慕轻霖十岁开始就每天负重三十斤跑半个时辰，这项训练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其他人却非如此，五圈过后已有一半人掉队。
　　他们开始跑时，其他年级的武生陆续来到大校场训练，二年级练习步射，三年级练习步围阵法，四年级则练习近身格斗。休息间隙，高年级的武生都含笑看新生们气喘吁吁地跑步。这些老鸟都知道三十斤负重跑是将庠传统下马威，专为煞新生锐气而设，他们把自己刚入学时收到的嘲笑和口哨加倍奉还给跑道上歪歪斜斜的新兵们。
　　这些嘲笑惹怒了慕轻霖，他和梅玉本来在队伍里并排轻松跑着，听到嘲笑，兄弟二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加快步伐。他们的举动引起围观众人注意，每年新生入学时都有几个出类拔萃的，但像两人这般轻松的却极少见。已经有人在问：“这两个小子什么来头？”
　　慕轻霖和梅玉均不喜应酬，交游都不广阔。但慕轻霖自幼便有“京城第一美少年”之称，梅错平反梅玉立为世子也是今年的大事，故认得他们的人着实不少。当下便有人说了他们身份，议论声响起，诸多声音中，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格外清楚：“郁黑此来就是为了那姓慕的么？”
　　“臧大哥明见。”
　　“呵呵，果然生得好皮囊。如此本领，我看那郁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哄笑声响起，慕轻霖耳力过人，朝笑声传来处瞟了一眼，十几个少年围坐在一人身侧，那人懒懒坐在地上，身后居然有一个少年给他撑伞遮阳，太远看不太清楚，阳光下只觉得那人目光灼灼。
　　慕轻霖和梅玉跑完二十圈不过花了半个时辰，平时他们晨练也差不多这个速度。万俟良、宇文孝宽带着一众教习立在高台上观看训练。万俟良道：“今年这一届生员素质更差了啊，看那歪歪扭扭气喘吁吁模样！”
　　宇文孝宽道：“如今太平盛世，别说孩子们吃不了苦，大人们又有几个肯下狠心逼他们练的？不过，王爷，你看那两个倒不错。”
　　万俟良点点头，我的义子能差得了？
　　又过了两刻，还有四五十人没跑完。士兵擂鼓，宇文孝宽将众新兵集结在一起，训道：“体能是基础，我大冉步兵甲具二十五斤，轻骑兵甲具二十斤，加上矛、枪、弓、箭，负重三十斤是基础。如今你们跑都跑不动，遑论行军打仗？我将庠培养的是大冉未来的将帅，不是酒囊饭袋！明天起，每天卯时起床负重跑！跑不了的趁早退学！听到没有？！”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是！”宇文孝宽挥手令他们休息，指指慕轻霖和梅玉：“你、你，过来！”二人赶紧跑过来，向众教习行了一个军礼，笔直立在宇文孝宽面前。
　　宇文孝宽问：“叫什么名字？”
　　“慕轻霖。”
　　“梅玉。”
　　”你们以前训练过负重跑吗？”
　　两人一起回道：“是。”
　　“练了多久？”
　　慕轻霖道：“我八岁开始跑步，四年前开始负重三十斤跑。”
　　梅玉说：“我比他晚一年。”
　　“骑射武器如何？读过兵法策论吗？”
　　梅玉这些年为报仇，专心研习武术，骑射之道一般，兵法和策论也就是跟慕轻霖读了几篇，闻言摇摇头。慕轻霖道：“我自幼学习骑射，读过几本兵书，会写两篇策论，兵器方面擅长剑。”
　　宇文孝宽道：“好，先来射箭。”请万俟良先行，率众人一起到靶场。校场上数百人见两位总教习一起考察一个新兵，都来围观。
　　先步射，慕轻霖拿起训练用的常弓，试了一下弓力和弓弦就站定，也不瞄准，“嗖嗖”十箭，十箭皆正中红心。场上将士都是久经训练之人，虽有人鼓掌叫好，但不少高年级武生都能做到如此，叫好声并不热烈。
　　万俟良问：“你可会连珠射？”
　　慕轻霖早在见万俟天擎露了一手之后就跟他学了连珠射之法，几年下来已有小成。见万俟良问起，知道他故意给自己机会露脸，不敢拂他好意，恭敬答道：“禀王爷，会一些。”就用手中弓箭，射箭、取箭、再射，一气呵成，一连六箭，箭箭正中红心，每一箭都正中前一箭箭镞，六支箭箭簇分开，恰似一枚六瓣桃花。这一手多有不能者，周围响起轰然叫好之声。
　　其实慕轻霖最多可连射八箭，但他不愿太过张扬，万俟天擎从小以连珠六射闻名亢都，他也就只射了六箭，免得抢了万俟天擎风头。
　　万俟良看他出手有度，正是自己惯常使用的方法，明白是万俟天擎教的他。
　　宇文孝宽道：“慕轻霖，再试一下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