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61、廉卓人 他身高腿长

　　南征鸿说：“皇帝好男风，这些年房州小倌馆不少，我偶尔会陪客人去。”
　　“能带我们去见识见识吗？”
　　南征鸿有些为难，“爷爷知道我带你去这种地方，要打死我的。表弟，听我的话，那不是你去的地方，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慕轻霖只得罢了，心里愈发好奇。
　　在房州尽兴玩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慕轻霖跟南毅、南智说了，回去找师父。南智细心，替慕轻霖和梅玉、凌风把送廉卓人大婚的贺礼都准备好了，又备了十二坛好酒，有梨花白、女儿红、玉楼春，都是上好佳酿，另有茶叶、鲜果若干送给晏于归和高欢。加上慕轻霖和梅玉买的东西，满满装了一马车。回到逍遥居，晏于归见了那十二坛酒挺喜欢，高欢说：“这梨花白是限量的，老板说一年才出一百坛，我去了几次也没买到，你外公一次就送了四坛，果然有心。你替师父好好谢谢他。”
　　慕轻霖说：“谢过了。大师兄，这酒不是白喝的，万一有人欺负我外公，你要帮忙的。”
　　高欢说：“那是自然，不喝酒也要帮忙。”
　　吃过午饭梅玉就缠着高欢要学那一脚，高欢带他到院子去了。慕轻霖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答应敖寒给她画儿，回房去画，画过一次的很容易就画完了。再去看梅玉学艺时，高欢端着一杯茶坐在屋檐阴凉下看梅玉练功。晏于归午睡起来了，也端着茶坐在旁边指点一二。凌风避嫌，在屋里学弹琴。他自听了慕轻霖弹过一次琴之后，十分羡慕，在房州买了一具焦尾琴，在南府的时候慕轻霖已经教了他两个晚上了，这会儿他在练指法。
　　慕轻霖拿画给晏于归鉴定画得像不像，晏于归说很像。慕轻霖站在他身后给他扇扇子，未到盛夏，屋檐下又不是太热，晏于归看他这么殷勤，扭头看他，慕轻霖赶紧奉上微笑。五年师徒朝夕相处，晏于归怎能不知他心思？对他说：“霖儿，让他们练着，你跟我来。”
　　慕轻霖随晏于归到他房里，师徒二人对面坐下，慕轻霖执壶给师父斟茶。晏于归问：“我给你的袖箭呢？”
　　慕轻霖老老实实地说：“送给凌风了。”
　　晏于归目光严厉地盯着他，慕轻霖说：“师父，我知道瞒不过你。万俟天赐是我杀的。”把刺杀万俟天赐的详细经过说了。
　　晏于归叹道：“霖儿，你非常人，怎么如此鲁莽？那日若没有凌风，你将如何脱身？你若被当场抓住，就是抄家灭族之祸！”
　　慕轻霖有些不好意思，“师父，万俟天擎也如此说。确实我思虑不周，但不杀万俟天赐，我寝食难安。”
　　晏于归缓缓问他：“霖儿，你跟师父说实话，你杀万俟天赐，单纯就是为了你四姐吗？”
　　慕轻霖不答。晏于归说：“我知道你的性子，外表谦和，实则刚烈，宁死不辱。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开始计划？”
　　慕轻霖抬起头看晏于归：“师父，还是你了解我。去年桂月那件事后，我就知道万俟天赐不把我弄到手是不会罢休的，我不管是躲在别院还是去上太学，他都会纠缠到底。我查过他的历史，在我以前，凡是他看上的人，除了长孙扶苏外，还没有弄不到手的。弄不到我，不止四姐，我家还有更多的人会受牵累。若不想坐而待毙，就先下手为强。”
　　“所以你想办法把我和你大师兄、梅玉送走？”
　　“我不想牵连你们。”
　　“为何选在此时动手？”
　　“你们走了，万俟天擎也走了。我弄出个桃花公子掩人耳目，被怀疑的机会就小很多。就连谈韫玉恐怕也想不到没有你们，我一个小孩儿能成此事，否则他不会这么快结束对我的调查。”
　　晏于归看他一会儿，点头说：“好！决定了就去做，前后筹划半年，虽有惊却无险，我不如你。你还不到十五，假以时日，必成大事！”
　　慕轻霖苦笑说：“师父你太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大志？若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我也不会如此行事。”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问不出口。
　　晏于归奇道：“你还有话跟我说？”
　　师父是这世上比父亲还亲密还值得信任的人，慕轻霖终于鼓足勇气，嗫嚅着说：“师父，我有一事想问你，你不要生气啊。”
　　“问吧，我不生气。”
　　“师父，你是怎么和大师兄在一起的？”
　　晏于归看慕轻霖，慕轻霖红了脸，晏于归看他有些窘迫，摇摇头说：“无妨，这没什么不能问的。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师父把师妹嫁给我，我逃婚的事吗？”
　　慕轻霖点点头，为此他还派慕礼和抱剑去了一趟角州呢，当然记得。晏于归说：“师父把我养大，对我恩重如山。师妹从小就喜欢我，我是知道的。但不知怎么，我就是只把她当妹妹看。师父临终前命我娶师妹，我不答应他不肯闭眼。婚后师妹虽然偶尔闹一点小脾气，却也算温柔体贴，可是我就是不快乐。一年之后，有一次和师妹吵架，我终于忍不住离家走了。我在江湖上飘荡几年，结交了许多朋友，虽然潦倒，却比在角州快乐。我打听到师妹做了总镖头，把镖局做的红红火火，似乎没有我她也过得很好。我愈发心安理得。后来我漂泊到北方，遇到欢儿。他那时只有七岁，又瘦又小，圆圆脸，看着可爱，却十分倔强。我第一眼就喜欢他，于是就带着他了，除了偶尔出去做赏金猎人抓几个坏人，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教欢儿。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年，他长大了，我发觉自己看他的时间越来越长，心里很害怕，于是就逼他出师。欢儿也去做了赏金猎人，还在江湖上得了一个绰号。我觉得很欣慰，但是他不在，我总会想起他。两年后他回来了，受了伤，我照顾他的时候，他突然抱住我，说他从小就喜欢我，再不肯跟我分开。我一时没忍住，于是就……后来等他伤好了，我越想越不安。欢儿才十九岁，他有大好未来，他应该娶一个美丽的女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而不是和我一起漂泊江湖，终身无依。我跟他说我们要分开，欢儿不肯，我们吵了一架。欢儿负气走了，我没勇气去找他，恰在这时，我得到了师妹和孩子的消息，于是就回了趟角州。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晏于归喝了一口茶，接着说：“欢儿才到亢都时，我听你说了和万俟天擎的比试情形，就知道他来了。我没勇气去见他，若不是你认了他，他找来了，我肯定下不了决心。但如今，我很高兴！”
　　慕轻霖仔细听着，心里有许多感触和启发，他问：“师父，你以前犹豫的原因是因为你和大师兄都是男的吗？”
　　“这只是一部分。我们江湖草莽，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又都孑然一身，没那么多顾虑。我只是觉得我有妻儿，又比欢儿大那么多，且名义上我们还是师徒，对他不公平。”
　　慕轻霖陷入沉思，晏于归等了一会儿，问他：“霖儿，你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个？”
　　慕轻霖毕竟说不出自己的心思，借口说：“我路上听了廉卓人大婚的消息，想起师兄曾说他只爱男子，梅玉又说他给你送行时曾酒后失态，我一时好奇，想到师父和师兄，所以才多问几句。”
　　晏于归叹口气：“大冉男风盛行，逢场作戏的人多的是，但两个男人真要在一起，却不容易。仅无后的骂名就能把人压死。卓人的事我知道一二，你记得以后遇到宋无灾，别在他面前提起廉卓人就行。”
　　慕轻霖不解地看着他，晏于归说：“卓人和无灾都是我的老友，我浪荡江湖时认识了他们，意气相投，结为好友。他二人彼此情投意合，那时我才知道两个男人也可以相爱。但无灾是宋氏长子，卓人是东城唯一的男丁，到了年纪就要继任城主，面临传宗接代的压力，二人不得已劳燕分飞。如今卓人娶了无灾的妹妹，你说无灾是什么心情？”
　　慕轻霖忆起宋无灾抑郁寡欢之态，才知他那天是在借酒消愁。想起自己对万俟天擎那点心思，不由呆了。
　　晏于归看他呆呆的，拍拍他，“霖儿，别人的事，你再感慨也没用。明日到东城，你好好观察。卓人大婚，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来了，正是长见识的时候。”慕轻霖点点头，随晏于归出去看梅玉学艺。眼睛看着梅玉跳来跳去，心里却一直在想晏于归的话，只觉前途渺渺。

　　第二日众人都换了新衣裳，高欢照旧替晏于归化了妆，慕贵抱剑和听琴看家，五人骑马去东城。从荷镇到东城只要小半个时辰。东城是一座宏大的城堡，有武馆、有学校、有集市、有医所，住着一万多人。今日廉卓人大婚，城门吊桥放下，处处张灯结彩，迎接八方宾客。江湖豪客络绎不绝而入，晏于归等进了东城，慕轻霖和凌风都是第一次来，见东城各区分布井然有序，隔一段就有守卫，百姓衣着鲜明，显得很富足。问晏于归：“师父，东城靠什么营生？”
　　晏于归说：“江湖世家首推东城、南堡、西寨和北镇，不仅由于这四家历史悠久，人才辈出，也是因为他们各有营生，实力强大。东城以丝织绢帛为主，全城种植着近万亩桑田，房州的丝绣有一半是东城产出的。南堡是朝廷指定的海盐供应商，全国的官盐有一半出自南堡。西寨产马，他们既有西北高马，也有西南矮马，还有和翟爰等国杂交的混种马，有大小十几个马场，朝廷每年都从西寨购买马匹。北镇产铁器和煤，铁器和煤的重要性我就不说了。加上这四家掌门人武功高强，广纳贤才，是以数百年，不论朝代更替，他们始终屹立武林不倒。”
　　说说谈谈就到了城主府大门。廉卓人没有兄弟，在门口迎宾的是仓普，他四十多岁，是东城总管，据说一身武功尚在廉卓人之上，是已故老城主的结义兄弟，廉卓人以长辈之礼相待。晏于归等才下了马，仓普就认出他来，亲自下阶相迎，并命从人去通报廉卓人。梅玉问：“仓总管，我这次来，想见一下梅兴和梅升。能麻烦你安排一下吗？”
　　仓普说：“自然可以。梅公子稍等，进去有人领你去见他们。”扭头吩咐几句，一个从人领命进去安排。
　　廉卓人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从府中大步走出，慕轻霖见他身高腿长，面目俊美，大眼狭长，眼波流转，唇不涂而艳，肌肤赛雪，妖艳中含一丝英气，确实如梅玉所说雌雄难辨。他一出来就拉着晏于归的手说：“晏兄，你来了！”低声问，“我听说你几天前曾见过无灾，他好吗？”
　　晏于归微微叹息，“马上就要相见，他好不好，你何不亲口问他？”
　　廉卓人神色黯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想见他，他却不肯见我。”晏于归拍拍他，给他介绍凌风、慕轻霖和梅玉。廉卓人仔细打量他们，眼光在慕轻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说：“果然英雄出少年，好出色人物！”对晏于归说，“我说这十几年你怎么很少出来，原来悄悄收了三个好徒弟！”
　　晏于归问：“你不去迎亲，还在这里做什么？”
　　廉卓人满不在乎地说：“宋家送亲队伍就在东城外莲乡落脚，骑马过去只要小半个时辰。我本来是准备出发的，听见你来了，特意过来和你说说话。燕兄，这次来别急着走，住两天，等我把这些琐事处理了，找无灾一起，我们小酌几杯。”晏于归应了。仓普道：“城主，你该去迎亲了。”
　　廉卓人点点头，“这就走。”随从牵过一匹高头大马，马头上挂着红绸，廉卓人翻身上马，走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八抬大轿前面，领着一众从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礼宾引着晏于归一行穿过院子，还没进大厅，一个十五六岁的明艳少女从厅门口走过来，老远就喊：“梅玉！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