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番外 沈林的春天（一） 我叫沈林， ...
-
开平二年二月二十五，亢都，开远侯府。
沈林独坐在花园凉亭里弹琴，心里无限郁闷。
隆盛三十年六月初十，万俟五世薨。万俟天骄继位，为六世，改国号开平。大赦天下，燕容（晏于归）罪名终于得以去除，再不用隐姓埋名了。沈炎送沈林回亢都与慕永熙、南慧相认，彼此痛哭，又惊又喜。替身重生之事毕竟太过惊世骇俗，沈林只说自己当日受伤太重，被龙八和沈炎救回，只字不提与沈炎魂魄交错重生之事。因五世当年曾昭告天下慕轻霖死讯，为免麻烦，慕永熙对外假称收沈林为义子，并不改名，还叫沈林。
在慕府以南慧义子身份才呆了几个月，沈林就开始感到寂寞压抑。
新皇登基后采纳左相墨荣之言，分封诸王藩地，诸亲王郡王根据等级享有不同大小的封地，亲王可养兵一万八千人，郡王八千人，诸王除收租、享俸禄外，对封地并无军政大权，但可以监督属地官员行事，属地官员到任、离任及年节必须到诸王府上觐见。
万俟天凌与万俟天擎兄弟分别跟皇帝求了毕州和危州作封地，自此万俟天凌与敖雷离开亢都，长居毕州，往来于庆王府与西寨之间。而万俟天擎则与沈炎在无双城和宜王府之间盘桓。
臧宝宝升职至西部右将军，长居毕州。梅玉于开平元年与慕白露成婚，官升至北部右将军，长居室州，兄弟六人只剩沈林一人在亢都。穆云霄、慕惊雷和慕开霁都已成婚，一姐二妹都出嫁，长风和晨月都在太学，家里也只有沈林一个。
寂寞是自然的，压抑是因为沈林发现自己适应不了侯府的生活节奏。
他在冥府过了十几年无拘无束的生活，不管是在冥府还是在无双城，都没人约束他，沈炎和龙八更是事事都顺着他。慕永熙和南慧虽也疼他，但侯府规矩甚多，前世总在别院休养还不觉得，今生才发现贵族之间那些繁文缛节和假模假式太让人生厌。
他已经二十一了，既无功名又无职位，整日闲着。慕永熙要他去考科举，他不愿意；说给他寻个差事，去皇城军做个都管，他也不愿意。南慧说那就去经商，把她名下南家几个铺子交给沈林经营，沈林去看了，回来说几个铺子的掌柜都尽心尽责，没自己啥事。南慧见他整日郁郁寡欢，和慕永熙商量了一下，开始张罗着给他娶亲。
亢都官媒们最近都收到消息，开远侯夫人要为义子沈林说亲。这位公子坐拥半个无双城和侯爵夫人全部财产，长相与已逝忠义侯慕轻霖一模一样，还有一身武功，哪位姑娘嫁了他，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一时间说媒的络绎不绝。南慧亲自挑了几个好的，命沈林去见。沈林心里还念着沈炎，谁也不想见，然而想着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自己都不曾尽过做儿子的孝心，勉为其难见过几个南慧说的“温柔端庄”的大家闺秀，心里实在半点涟漪不起。也曾想随便娶一个稍微顺眼的女人结婚生个孩子好让母亲安心，然而终究不甘心。
心中郁闷，沈林也就并没用心去弹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听得后面有人过来，不用回头也知是南慧，赶紧站起身回头行礼。南慧摆手命随从丫头小子们都退下，拉着沈林对面坐下。“林儿，不用多礼。娘有一句话问你。”
“娘，你问。”
“你是不是还想着宜王？”南慧斟酌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好的词句，干脆单刀直入。
沈林一时十分诧异，“娘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用瞒我。”南慧道，“我知道你自小和宜王亲厚，原来我也以为你们只是兄弟，但从你十四五岁开始，娘就发现你看宜王的眼神不一样，娘当时心里就打突，但想着你既不说，我就当你们小孩子玩玩儿，无伤大雅的。后来你宁肯死也要护着他，我就知道你心里是念着他的。”
沈林沉默不语，南慧说得一点没错，只是自己念着那个人是沈炎不是万俟天擎。南慧见他不否认，一口气说：“霖儿，你不在那几年，宜王形容枯槁，所有说亲的一概不理会，整日思念你，亢都人人都道他是重情重义之人，就连我和你父亲也说，假使你不出事，就凭宜王对你的情意，你们真要在一起，我们也不拦着。谁想他竟是背信弃义、负心薄幸之人！”渐渐愤慨起来，“你回来以后从不提他，我就觉得不对。刚才我听人说，宜王与你大哥沈炎情投意合，今生竟是不肯再娶王妃的了。霖儿，你整日闷闷不乐，娘给说的女孩子你又一个都看不上，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沈林无法解释，反正他不快乐和这件事确实有关，于是也不否认。
南慧叹口气，“情伤难治。霖儿，他们两个都是你结义兄弟，娘明白你的心情。但不管怎样，你不能因此荒废自己的人生，说亲的事，娘不逼你。可你也不能老在家闲着，你不愿做官，又不愿经商，到底想做什么呢？”
沈林趁机道：“娘，我想回无双城。”
“回那里干什么？宜王如今与沈炎长居无双城，你回去不觉碍眼？”南慧犀利地问。
沈林一时哑然。南慧也发觉沈林这次回来性格改变很大，又变回六七岁时那个羞怯内向的小孩，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伤人，放软了声音说：“你四年不回来，娘天天以泪洗面，如今才回来三个月又要走，你让娘怎么办？”
沈林无言以对，只好不说话。南慧想了一想，“要不这样，霖儿你去别院住几天散心怎样？前几年你不在，娘把那里的兰花都拔了，种了许多桃花，现在二月底，正是桃花开放的时候，你去住几天，好好想想接下来干什么。好吗？”
再次回到别院，已隔了一世。
沈炎在时把别院的建筑稍微做了一些修改，精巧之外更显大气舒适，正是他一贯的风格。隆盛二十六年春天那件事后，南慧恼恨万俟天舒害慕轻霖，把他之前送的几百株兰花都拔了，全部种上桃树。
已有三四分桃花盛开。沈林在桃林中漫步，其实他还是喜欢兰花，喜欢桃花的是沈炎。
别院处处有沈炎留下的痕迹甚至气息，无人打扰，沈林在这里住的挺惬意。
五年前沈炎出事后，他以前的下人南慧都做了安排。慕贵升了侯府二管家，听琴哭晕过去几次，不肯做别的，南慧念他心诚，就叫他看守别院。他如今已有一子一女，一家人带着七八个下人把别院整治得干净整齐。乍见沈林回来，听琴又惊又喜，整日脸上带笑跟在他后面，愈发尽心做事。
这日沈林在书房画画，听琴在一旁伺候，突然笑着说：“爷，最近那边闹鬼，你听说了吗？”
“哪边？”
“那坏蛋的盈翠苑。”
沈林住了笔。
万俟天骄登基之初，翟进率领的起义军已经逼近翟爰都城。开平元年十月，翟进率军攻入都城，翟舒护着翟芒从暗道逃离都城，下落不明。十一月，翟进登基复位，年号大统，为翟爰三十二世皇帝。才一登基，翟进即遣使入朝觐见大冉，愿为友邦。万俟天骄答应了翟进的请求，免去翟爰的战争赔款，两国签订友好邦交条约，愿永为兄弟之邦。
万俟天骄恨万俟天舒当年陷害，亲自下旨全国通缉万俟天舒，赏金极丰厚。翟进也在翟爰境内对翟芒和翟舒等下了通缉令。万俟天擎和沈炎沈林都想抓住万俟天舒报仇，他们探听到翟芒率残余势力隐藏在翟爰和大冉边境一带。于是敖雷和沈炎联络四大世家，以四大世家和无双城的名义向江湖发布通缉令，追杀翟芒、翟舒和老爹，凡取翟芒、翟舒和老爹头颅者，赏银一万两，外加西寨与无双城令各一枚，其余黑鹫骨干，杀一人可得白银一千两至五千两不等。一时间翟舒等成为朝廷和江湖众矢之的。可是除了抓到几个小脚色，翟芒和翟舒却始终没有音信。
昊王府和盈翠苑五年前都被封了，万俟天骄登基后，昊王府收归国有，盈翠苑由于地处偏远，一直荒废。
前世沈林常与万俟天舒在盈翠苑幽会，今生他还未曾去过。听了听琴的话，沈林心中一动。当时面色如常，晚上亥时却结束整齐，悄无声息地从窗户出去，不过两三息就到了盈翠苑外。
盈翠苑的布局与前世一摸一样，沈林熟门熟路地从后院进入。当天二月三十，天上没有月亮，星光闪烁下夜色黯淡。院子无人看管，杂草丛生。沈林在一人多高的荒草中穿行，慢慢接近主楼群。往日熟悉的楼阁映入眼帘，他不由想起前世无数次万俟天舒带着他在苑中携手漫步的情景，那人满脸温柔的微笑，亲切的关怀，竟全都是虚情假意！一时恨不能将万俟天舒揪住，挖出他的心看看。
就在沈林发呆时，一声极细微的风声传来，沈林虽对敌经验不足，却也能听出那是剑气破空之声。来不及回头，他拨出身侧秋水顺着声音传来方向一挡，“哐”一声两剑交错，沈林被击退五六步，他回头一看，黯淡星光下一人持剑攻来。那人出剑极快，沈林勉力挡了五六剑，已知自己不是对手。他回亢都时，沈炎怕他独自无人保护，和敖雷两个几乎将他浑身上下都用机关暗器武装起来。他挡住敌人当胸一剑，借后退之势一按腰带上敖雷装的“暴雨梨花针”机关按钮，一蓬细针无声无息地发出。这暴雨梨花针是敖雷亲手研制而成，速度快，声音小，波及范围广，发射方便。敖雷几年里一共也就做出来十个而已，八个妹妹一人一个，剩下两个给了梅玉和沈林。理由是兄弟中他二人武功稍弱，戴着这个行走江湖才放心。这暴雨梨花针果然厉害，那人发现不对时已来不及挥剑格挡，只得硬生生运功将身体护住，却还是有几枚射中他双腿。哼了一声，委顿在地。
沈林手放在暴雨梨花针开关上，仗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人。借秋水反射的星光，沈林看清他满脸污泥，胡子拉碴，一头长发半散在肩上，他不知这乞丐模样的人是谁。那人却看清他的长相，诧异地道：“慕轻霖，你没死？”声音暗哑。
许久不曾听见有人叫自己本名，沈林按下诧异，“你是谁？”
“遏云。”
遏云双腿中了数枚细针，无法行走，沈林只好半抱起他。走进客厅，沈林点燃火石，发现遏云破衣烂衫，客厅地上随意摆着一堆干草，“你住这里？”
遏云点点头不说话。沈林将他放在长椅上，点燃油灯。“你干吗一言不发就砍我？不然我也不会拿暗器伤你。”
“黑，我不知道是你。你来干嘛？”遏云反过来问他。
“听说这里闹鬼，我过来看看。”
遏云掏出一粒飞蝗石甩出打熄了沈林才点的油灯。“你干吗？”沈林惊讶地问。
“你走。黑鹫的人一直在找我，他们随时可能过来，我不想牵连你。”遏云说。
沈林想了一下，弯腰扶起遏云。他已经够高的了，遏云比他还高半头。沈林背起他，运起身法，几个起落回到闲云别院。他们回来的动静惊醒了听琴和挑琴，两人赶过来伺候。沈林吩咐：“听琴，打开别院所有机关，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你们都不许出来。记住了吗？”
听琴应了，赶紧去办。沈林把遏云放在客房床上，皱了一下眉头，遏云敏锐地察觉到，“你若不愿，不必勉强救我。”
“你救过二哥和大哥，你有难我不会坐视不理。”沈林道，“何况，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在，我不怕黑鹫的人不来。”问遏云，“都伤在哪里？我要用磁石把针吸出来。再晚一点那些针顺着血液流动进入穴道就不好了。”
遏云无所谓地说：“费那劲干什么？我本就打算自生自灭，你何必带我回来。”
沈林看他双颊深陷，无精打采，适才打斗时也脚步虚浮。“所以你想把自己饿死顺带臭死吗？别废话，我不会看你死在我面前。伤在哪里？”
遏云带着点恶意指指自己大腿，“这里中了三针，小腿上还有五针。”
沈林又皱一下眉头，“把裤子脱了。我要施术。”
“腿动不了，没法自己脱。”遏云有些无奈也有些无赖。
沈林和沈炎交替身体重生以后，两人沾染了不少对方的习惯，比如原本水性很好胆子很大的沈炎却和沈林一样怕水怕僵尸，而原本随和的沈林也跟沈炎一样有洁癖讨厌与陌生人太接近。听了遏云这话，沈林一言不发，双手扯住遏云左腿裤脚略一用力，“刺啦”一声一撕到底，又如法炮制撕开右腿裤子，“不想残废就老老实实躺着别动！”语气不善。
遏云果然乖乖不动。沈林之前只是在敖雷教导下学过方法，还没实践过，这是第一次在活人身上试验。多少有些紧张，他拿出磁石，双手在遏云指出的地方轻轻揉捏，先将牛毛针逼出体外，再用磁石吸出。他小心翼翼地终于成功吸出第一枚针，有了信心后动作越来越熟练，一盏茶之后，遏云腿上八枚针都顺利取出。
“好了，你觉得怎样？”
“气血有些不畅，其他还好。”
“大哥说这是中针之后的正常反应，你休息一晚，明天应该就好了。”叫了一声，“挑琴！”
挑琴就在门外候着，赶紧过来。沈林吩咐，“去准备一桶热水，让云公子沐浴。再吩咐厨房煮一锅鸡丝粥来。”
挑琴去了，沈林站起来，“你的行李呢？是不是在盈翠苑？要不要我帮你拿过来？”
“我没行李。”遏云说。
“你在盈翠苑呆了多久了？”
“一个月。”
“怪不得身上这么大味儿！”沈林摇摇头，起身出去，“我皱眉不是不想救你，而是你味道太大了。”
“慕轻霖！”遏云轻声喝道，“追我的人很厉害，你收留我会有危险。”
沈林微微转过身子，“他们为什么追你？我听宜王说翟舒曾费尽心思要救你回翟爰。”
“不过是要利用我，”遏云自嘲地说，“翟舒为人如何，我不说你也清楚。”
“八姐已去除了你身上的夺魂蛊，他们还能怎么利用你？”
“可是翟芒和老爹不知道。去年十一月翟芒病危，老爹和翟舒欲取我性命，我杀了翟芒开始逃亡。已经三个多月了，翟舒一直带人追杀我。”
沈林思考了一下，“遏云，我不管你为何心怀死志，但翟舒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人，他也是你仇人是不是？是男儿的就和我一起宰了他再说后事！”
遏云低笑一声，“慕轻霖，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老爹用邪术提高了翟舒的功力，现在的他，我俩齐上也不一定打得过。”
沈林皱一下眉，“遏云，你确定翟舒追着你来了大冉？”
“确定。”
“好！”沈林舒展眉头，“遏云，多谢你引来这混蛋。你放心，我跟你打不过他，有人打得过。你安心住在这里，不要乱跑，院子里遍布机关，西寨敖大公子亲自设计安装，你不想被射成刺猬就老老实实呆在屋里。闷的话可以在花园走走，记住，只踩黑色条纹砖。”临出门前沈林道，“还有，我叫沈林，以后不要叫错了。”
沈林回到自己住处，进书房取了一枚信号弹出来，点燃放起。信号弹高高升起，在半空炸出一只银色大鹰展翅的形状。他抬头看着，直到烟花散去才进屋，想起一事，打开卧室衣柜，有一格整整齐齐放着几件白色和青色衣服，俱是全新的，做工精细，厚薄都有，连内衣都齐全。
沈林知道这是以前沈炎备着留给万俟天擎的，以防他有时来别院小住。心里苦涩，干脆都扒出来，叫了一声：“听琴！”
听琴跑进来，沈林道：“把这些衣服都给客房那位客人送去，他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万俟天擎身高与遏云差不多，这些衣服遏云应该能穿。
听琴应了，笑着问：“爷，这位客人怎么称呼？”
“他姓翟。”
沈林解下秋水拔剑出鞘，坐在灯下一边擦拭一边想事情。重回大冉五年，他还不曾见过万俟天舒，念及前事，沈林暗暗发誓，今生一定要将他手刃于剑下！
院外传来叩门声，“二公子，我等来了。”
沈林起身开门，沈二、沈四带着七八名健将站在门外，一起向他行礼。沈林叫他们进书房，一一吩咐，“沈四，你速回侯府，请侯爷从即日起日夜开启府内机关，再去皇城军通知慕大统领，请他安排人手加紧侯府护卫，就说我得到消息万俟天舒潜回京城，叫他提防。你亲自领十几个人于暗处护卫侯府。沈二，信鸽带来了？”
沈二点头，吹一下哨，一只健硕大白鸽飞来停在窗棂上。沈林提笔写了几个字，将信塞进鸽子脚环。沈二放飞鸽子，那鸽子展翅朝北方去了。
沈林道：“沈二，你带两个人留在别院，其余的人沈四带走。”
沈二问：“二公子，翟舒在亢都，消息确切？”
沈林略微颔首，“确切。我今晚在翟舒以前的别院见到了遏云，翟舒追他而来。”
沈四道：“那我们就把消息放出去，官方和江湖都在悬赏通缉翟舒。”
“也好，打草惊蛇不失为一计。你们见了翟舒不要和他硬拼，保命为上，等大哥来了再动手。沈四，你告诉慕统领，请皇城军在全城搜索，但不要动城外，尤其是盈翠苑和我这里，知道吗？”
沈二急道：“二公子，你想引他过来？这太危险了，万一翟舒在公子到来之前杀过来怎么办？”
“放心，”沈林微微一笑，“我就怕他不来。院子里敖雷的机关不是摆设。”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番外 沈林的春天（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