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131、终章 无双，你遇

　　“去山顶看落日。黑风山的落日美极了，山顶西侧恰好有一大片桃林，现在桃花盛开，落日时夕阳余晖照在花海上，哗！天哥，我保你看了就不想走。”
　　万俟天擎极爱沈炎这副生气勃勃的模样，自然答应。二人走出院子，一眼看见对面沈林院子里敖雷在和沈林下棋，万俟天凌与梅玉在一旁演练一套拳法，敖雷偶尔也指点几句。
　　沈炎一时心里平安喜乐，站在门口含笑看了一会儿，梅玉恰扭头看见他们，“三哥、五弟，你们来了！”
　　沈炎走到沈林身后看了一眼棋局，两人势均力敌，笑道：“大哥，二弟聪慧，休养时又爱钻研棋谱，你不一定能胜他。”
　　“是，我刚才已输了一局。”敖雷笑道。
　　“大哥，二弟，此局和了如何？我带你们去山顶赏落日。”
　　沈林站起来，“好！”往日沈炎常常一个人在山顶看夕阳，沈林想陪他，沈炎说山上风大不让他去，今日沈炎主动相邀，沈林想也不想就答应。一抬头却看万俟天擎与沈炎并排而立，两人差不多身高，一个冷峻凌厉，一个清雅温柔，一样的出色，一样的青春，站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一时又酸又涩，呆立不动。
　　沈炎熟悉他每一个动作，一见就知他心里想什么，若是往常必定安慰他几句。可他知道自己既然已经与万俟天擎定下鸳盟，就必须斩断沈林对自己的情丝，否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就在此时，梅玉走过来道：“我在毕州时日日在草原上看落日，都看腻啦。”
　　沈炎道：“山顶落日和草原大不相同，且南坡有几眼温泉，大师兄在那里建了一座别院。四师弟，咱们看完落日去泡温泉，不腻了吧？”
　　“好！”梅玉这才来了兴致，拉着沈林，“六弟，你陪我走，我跟你讲五弟小时候的丑事。”
　　“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丑事才多。”沈炎一边与梅玉斗嘴，一边吩咐旁边候着的泼墨去通知沈二提前把别院安排好，又命沈林的贴身小厮挑琴拿一件披风出来，亲自给沈林披上，“山上风大，小心着凉。”
　　万俟天擎见沈林看沈炎的眼神，心里暗暗叹气。真是人生如梦，想不到自己竟会有一天与慕轻霖争风吃醋。
　　到山顶时夕阳恰好开始下沉，西边大半个天空红灿灿一片，余晖映照在起伏的山峦之间，层林尽染。尤其西坡一大片桃林在余晖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众人沉浸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中，连梅玉都不再说话。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暮霭沉沉，泼墨跑上来叫道：“公子，温泉那边都准备好了。”
　　众人都换了浴袍泡在热水中，泼墨提前准备了果酒和点心，兄弟六个围成一圈靠在温泉池壁上聊天。
　　沈林见沈炎兴致颇高，问了一件早已想知道的事：“大哥，大师兄这池子建好几年，你从来不来，为什么？”
　　万俟天擎也想知道答案，沈炎虽不太会游泳，却很喜欢泡温泉，高欢这别院建得精巧舒适，沈炎没理由不喜欢。
　　沈炎脸色变了一下，敖雷知他不愿提起往事，替他说：“六弟不知，三弟恐怕也不知道，那年你南征，正月里万俟天舒那厮邀五弟泡温泉，趁机在酒里下了药，若不是小云拼死相救，五弟就被那厮凌辱了。二月那件祸事正是因此而起。”
　　“说起那厮，三哥，他怎么成了翟芒的儿子？”沈炎问。
　　“据我的消息，他应该是翟芒的私生子，淑妃进宫之前就与翟芒相识。”
　　沈炎摇摇头，“怪不得他一直帮黑鹫扩充势力。”
　　“那厮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我们分派在翟爰的暗探来报，翟爰国内‘上元起义’越演越烈，背后似乎是翟进在支持。翟舒和他老子忙着各处镇压起义军呢。”
　　沈林不知翟进是谁，沈炎解释说：“原来翟爰国主，四年前翟芒篡位，翟进不知所踪。”
　　“还有一件事，”万俟天擎接着说，“你们还记不记得翟舒和老爹花了很大力气想把遏云等三人救回去？”
　　众人都点头，万俟天擎说：“尤氏和那黑衣人还是五弟抓到的，遏云是八姐抓到的。我们本来一直以为尤氏是他们的营救目标，谈判时翟舒坚持要我们放了三人，我故意提出只能放一名，没想到他居然要求换遏云。我审问了遏云许多遍，看他的样子，他也不知自己有何重要。直到一次遭遇战时我们抓到老爹的副手老叔。”
　　“老叔是训练我们长大的人之一，一直跟在老爹身边，很得他信任。”万俟天凌补充。
　　“宣叔叔亲自审问老叔，得到一个惊人消息：遏云是原国主翟进唯一的亲弟弟翟云，三岁时被尤氏拐走。而且老爹还对遏云下了夺魂蛊。”万俟天擎皱皱眉头，对夺魂蛊十分反感。
　　“那是什么东西？”沈林问。
　　这回是梅玉解释，“就是把遏云的身体培养成一个容器，当夺魂蛊发作的时候，遏云的魂魄会直接消亡，但□□还有生命，便于别的魂魄侵占他的身体。”
　　“这就是夺舍啊，”沈炎也皱眉，“无论在哪个位面，夺舍都是十分邪恶之事。老爹为何这么做？”
　　“因为翟芒的身体早年受过伤，老爹推断他活不过五十岁。必须取有血缘关系的健康男子为容器种下夺魂蛊，才使翟芒有机会延续生命。遏云既和翟芒有血缘关系，又是翟进亲弟弟，夺了遏云的身体，既能延续生命，万一翟进重新登基，还能与他攀上关系甚至重新篡位。从哪个方面，遏云都是种夺魂蛊最好的人选。”万俟天擎说。
　　“无耻！”沈林气红了脸，“你不帮遏云吗？他太可怜了。”
　　万俟天凌说：“六弟莫急，遏云曾在江上救过我和五弟一命，天擎自会帮他。更何况也不能让翟芒如愿。”
　　“不错，年前八姐去毕州时，三弟已请她除了遏云身上的夺魂蛊，还把老叔的口供拿给他看，才放遏云回去。”敖雷道。
　　“八姐真厉害，什么都会。”亲眼目睹了龙八施术解除遏云夺魂蛊的梅玉赞叹地说。
　　沈炎笑一下，“八姐在冥府是鬼王，相当于上届九天玄仙之能，解个夺魂蛊对她来说不过儿戏，怪不得都不曾听她回来提起。”
　　“五弟，那你呢？你在冥府时什么等级？”梅玉好奇地问。
　　“不过三级鬼吏，微不足道。”沈炎笑说。
　　众人说说谈谈，不觉已在池子里泡了一个时辰。梅玉热得跳起来，跳进隔壁冷水池里游了一会儿，在水中大叫：“你们不热吗？快进来凉快凉快！水不深，二哥不用担心。”万俟天凌笑着点头，和敖雷一起也跳入冷水池中去了。
　　沈炎问沈林：“二弟，忽热忽冷对身体刺激太大，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沈林摇摇头，“我在岸上躺一会儿，等你们一起回去吃宵夜。”从水中站起，沈二早递过来一条干燥的浴巾给他，沈林披了，到岸边躺椅上靠着，沈二又送了一杯热酒给他。
　　在沈林站起来换浴袍时万俟天擎瞥见他后背一片淡淡伤痕，想起当日沈炎为自己挡天雷情景，回头凝视沈炎。沈炎知他心意，握住他手，万俟天擎低声道：“无双，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我们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沈炎嗔道：“活得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

　　吃过宵夜众人晚上就在别院歇息，山上风大，沈炎本来要送沈林回山下歇息，沈林不肯：“大哥，自到黑风山，我一天都没离开过我的卧室，今晚我想住别院，可以吗？”
　　沈炎有些犹豫，定魂珠因是冥界至宝，为防丢失，沈炎特设了一套机关将之固定在沈林房间，因此沈林每晚必须回房在定魂珠下入睡才能修补受损的神魂，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四年。
　　梅玉解围说：“五弟你不用担心，今晚我陪六弟睡，我看着他，你放心。”沈炎看沈林一脸期盼，心一软，点头答应，嘱咐梅玉夜里注意沈林动静，若有不妥一定及时叫他。

　　高欢在别院的建筑上颇费了一番心思，四间大卧室每一间都有两层屋顶，第一层是透明琉璃顶，上面还有一层可移动的木顶。
　　这夜天空繁星闪烁，敖雷与万俟天凌打开头上木屋顶并排躺在床上看星星。敖雷轻轻问：“天凌，你跟我在一起后悔吗？”
　　“不后悔。为什么这么问？”
　　“白天我看你抱着梅兴女儿的样子，我感觉你很喜欢小孩子。天凌，抱歉我不能给你一个孩子。”
　　万俟天凌转头凝视敖雷：“我是喜欢小孩子，可是，我更喜欢你。”
　　敖雷笑了，万俟天凌果然从不曾让他失望。“天凌，我想你了。”伸手去解他衣服。
　　头上星光太亮，万俟天凌有些犹豫，“敖雷，星星太亮了，而且，隔音不好。”他低声说。
　　“就是星星亮才好，”敖雷的眼睛和头顶一样亮，“别有一番意趣，就像在野外一样，你不喜欢？你怕有声音，可以咬我。”敖雷笑着，翻身压住万俟天凌，“天凌，你和星星一样好看。”

　　梅玉陪沈林回房，沈林还是第一次与沈炎以外的人同床共枕。梅玉跟他讲沈炎小时的趣事，许多事情沈林都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慕府兄弟姐妹成长中的事，沈林注意地听着。隆盛二十六年那件事后，皇帝为弥补慕府，封穆云霄为开远侯世子。如今穆云霄已有一子一女，慕惊雷和慕开霁也都成了家，慕惊雷做户部员外，慕开霁做翰林学士，俱是五品。慕飞霜嫁于万俟天明，为阳王妃。慕繁花嫁给武毅侯府二子为正妻，夫妻倒也和睦。白露待字闺中，长风和晨月都在太学。
　　说到飞霜时，梅玉顿了一下。为让沈林以后能融入家庭，慕府往事沈炎都给他讲过，沈林知道梅玉和飞霜的事，关心地问：“四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梅玉听他这声“四哥”叫得自然，心里挺温暖，“我正要找机会跟你和五弟说，这次回亢都以后，我准备去你家提亲。”
　　“跟谁提？”沈林吃了一惊。
　　“白露。”梅玉轻轻地说。
　　沈林猛地扭头看他，“四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飞霜已经嫁人两年了，我来黑风山之前，亢都来信，她才生了一个儿子。我去年回亢都见过她一次，万俟天明对她很好，千依百顺，我觉得她挺幸福。”梅玉盯着头顶漫天星星，淡淡地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第一次跟南姨求亲时，南姨一口答应，慕世叔却要等我有了功名才肯把飞霜嫁给我。”
　　去岁大冉与翟爰几战大捷，万俟天擎奏报战功时，梅玉和臧宝宝在请功册名列榜首。大冉最重军功，皇帝又十分给万俟天擎面子，战事结束后，封臧宝宝战军侯，准梅玉袭永安侯。梅玉这次来黑风山，一是来见沈炎沈林，二来也准备把梅兴和梅升接回亢都。
　　沈林沉默片刻，“四哥，我问一句话，你莫怪。你是真心喜欢白露还是同情她？”
　　“白露不需要我同情，我喜欢她。”梅玉说，“她爱憎分明，至纯至善，我哪里敢同情她，我怕我配不上她才是真。六弟，你对飞霜和白露都了解多少？”
　　沈林有些汗颜，他前世身体孱弱，常年在别院休养，和兄弟姐妹们的关系反不如今生沈炎与他们亲厚。梅玉了然地笑笑，“六弟，飞霜素有大志，五姨软弱，她一直希望嫁个好人家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提高五姨的地位，皇帝第一次将她指婚给万俟天赐时，我求她跟我走她不肯，我就应该知道她喜欢我并不像我喜欢她那么纯粹。”梅玉苦笑一下，“我一直想让自己配得上她，想给她一个好的生活，即使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也从没想过放弃，可是没想到等我有了功名，她却是别人的王妃了。”
　　沈林十分能体会梅玉的心情，轻轻拍拍他。“可是白露不一样，”梅玉渐渐神采飞扬起来，“她喜欢我，不关名誉地位前途，只因为我是梅玉。我虽然呆，可是她的心意我还是知道的。她如此待我，我岂能负她？六弟，白露去岁离家，即使慕侯不怪她，以亢都那些贵族世家的做派，我知道她回去以后一定会承受许多冷眼和嘲笑。这次我回亢都，就要以永安侯府的名义上你家提亲，我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我！让任何人都不敢看轻她！”
　　沈林由衷地说：“四哥，你是个好人。”
　　梅玉认真地说：“六弟，我看得出来你心慕五弟，五弟那等人才，你爱慕他无可厚非。可是哥哥劝你一句，五弟与三哥从小相知相伴，情谊深厚，你何必自苦？人总该向前看，向前走。”
　　“四哥，道理我都懂，”沈林怅然，“可是说容易做却难，刻在心间的人，哪是想忘就能忘得掉的？”
　　梅玉拍拍他，两人都不再说话，看着头顶星星一闪一闪，梅玉快闭上眼睛时，沈林说了一句话，“四哥，我想跟你一起回亢都。我回来四年多，也该去见见爹娘了。”

　　沈炎移开木屋顶，和万俟天擎躺在宽大的木床上仰面躺着。从平滑透明的琉璃中看去，万千星光格外闪烁迷人。两人双手交握，万俟天擎在一片静谧中突然开口：“无双，我不想回京城了，我想永远呆在无双城陪你。”
　　“我恐怕你马上就要回去了，不过别担心，我跟你一起，我送二弟回去见慕侯和南姨。”沈炎道，“我前几日卜卦，皇帝不久于人世。你是东宫信任依赖之人，你怎能不回去主持大局？”
　　“我记得前世皇帝还有两年寿命？”万俟天擎有些诧异。
　　“皇帝两个儿子四个老婆都反他，他整日担心猜疑，又乱服丹药，加上去岁中秋被八姐打了一顿吓了一吓，我算出他命不久矣。”
　　万俟天擎好奇地问：“无双，我知道你以前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会，还懂兵法战术建筑设计奇门八卦，如今还会卜卦，你还会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沈炎笑道：“哪有你说得那么神？不过是在冥府时闲着无事多学多看了一些而已。你才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呢。对了，天哥，我早想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会发愿重生？”
　　“我看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心里实在不忍。我原以为若能牺牲我个人幸福换天下太平，我无怨无悔。”万俟天擎说，“可是眼睁睁看你被天雷击打时，我后悔了。”他紧紧抱住沈炎，“无双，再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沈炎回抱住他，在他耳边笑道：“我在冥府时就对你感兴趣，查阅了所有和你相关的资料。天哥，你前世有那么多男人女人，如今可后悔？”
　　“后悔死了，亏大了，”万俟天擎低笑道，“所以你要好好补偿我。”手开始不老实。
　　沈炎一边躲一边笑，万俟天擎双臂略用力，将他箍在怀里深深地吻，直吻到他浑身酥软呼吸不畅才放开他，在他耳边问：“无双，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那时你就喜欢我？”
　　“我不知道，不过我那时确实很佩服你，也很好奇。我答应替二弟重生时，也曾偷偷想过会不会遇到你。果然你不曾让我失望。”
　　万俟天擎笑了，“无双，你遇见我，我爱上你，是宿命的安排。这辈子，我们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