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126、战毕 万俟天擎心

　　沈炎本来是想和沈林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告诉他自己已经和万俟天擎相认，让他有所准备。没想到沈林反而主动表白，躺在床上想了一下，认定自己还是把沈林当亲弟弟看，暗自思索怎么才能打消他的妄念，想了一夜也想不出好办法，到早上蒙蒙眬眬打了一个盹，突然灵光一现，何不这样？
　　匆匆洗脸漱口即命沈三来见，吩咐他说：“你亲自去亢都一趟，这样这样。不许告诉任何人知道，特别是二公子，知道吗？若二公子问起，就说去东城办事。记住了？”
　　沈三点头，告退出来在大门外遇见沈林负手立在一棵桂花树下。沈三跟他请安，沈林问：“大哥叫你何事？”
　　“回二公子，大公子吩咐我去东城寻访两个人。”
　　“谁？”
　　“一个叫梅升，一个叫梅兴。”
　　沈林记得沈炎提过这两个是梅玉的兄弟，摆摆手，沈三自去了。
　　沈炎从房中出来就看见沈林像画中人一样立在桂花树下，脑中瞬间蹦出“人闲桂花落”这句话来。沈林转过头，笑眯眯地说：“大哥，早。”
　　“二弟，早。”沈炎暗暗纳罕，沈林气定神闲，相比之下，自己一夜没睡好，顶着俩黑眼圈，更像被拒绝的那个。
　　沈林等沈炎走近，很自然地拉起他手，并肩而行。沈炎觉得自己若缩回手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就任他拉着。
　　自这天起，沈林绝口不再提喜欢沈炎的事，只是更加粘他，偶尔撒个娇抱抱他，挨挨他脸，却不逾矩。沈炎以为他慢慢想通了，心里大定。
　　第六天龙八、高欢和沈大率众军归来，沈炎为他们接风洗尘。高欢交给他一封信，是万俟天擎写的。展开一看，只有两句话：“小坏蛋，乖乖在无双城等我！不许再跑！”沈炎笑着摇摇头，他自己留给万俟天擎的信更简单，只有一句话：“有事要回，无双城等你。”
　　接下来就亲自和沈林一起，挨家抚恤阵亡士兵家属，每家补银二百两，安顿好他们的家小。全城致哀，下葬阵亡士兵遗骨。
　　忙忙碌碌到第九天，沈三从亢都回来，带给沈炎一个消息：慕永熙不在亢都，沈三到亢都的当天，他恰好出发去毕州。皇帝命他与万俟天擎一起做和谈使与翟爰和谈。
　　既然慕永熙不在亢都，沈炎只好把送沈林回亢都的事暂时搁置。八月三十，皇帝派使者送来二十万两嘉奖白银，沈炎和沈林、沈大戴上面具，在无双城大门接收了这笔钱，将使者逐出黑风山。
　　北方从九月下旬就开始入冬，十月冰封，来年春天二月才解冻。忧心辖下百姓过冬饥寒，沈炎拿到皇帝给的钱就开始忙碌起来，和沈大沈二沈八巡查无双城名下四州产业，收容救治流民。沈林要跟着，沈炎道：“天气渐寒，你在家陪八姐，帮我看好无双城。”沈林只好依他。
　　然而龙八却坐不住，她仗着绝世武功，不畏严寒，常常去看臧宝宝，往来毕州与无双城之间。
　　自八月十七沈炎星夜兼程救了万俟天擎后，毕州风云突变。万俟天擎一面派宣武率军将境内翟爰军队过筛子一般筛了一遍，一个不留。万俟天舒和老爹虽然逃得性命，却都受了伤。万俟天舒胸口中沈炎一箭，伤及内脏，逃回翟爰后一直卧床。老爹丢了一条臂膀，武功废了一半。他们所带三万大军损失过半。加上之前战败死去的人，翟爰此战损兵折将十几万，元气大伤。万俟天擎又整顿内部，查明副将李沃河里通外国，将之斩首。满蒙于治下不严，陷主帅亲王于险境，革去左将军之职，送回亢都由皇帝发落。自此西部众军无不凛然遵令，再不敢有异心。
　　谈判进行得异常艰苦，翟爰总是出尔反尔，万俟天擎沉住气，坚持三个条件：翟爰赔款、割地、送质子。翟芒大怒，双方打打停停，但翟爰基本胜少败多，万俟天舒受伤以后派来的指挥官还不如他，到十一月，翟爰已在战争中损失了三十万将士。大冉也有数万将士阵亡。
　　幸好北境宇文孝宽与长子国的战事早在九月就已结束，大冉才避免陷入双线作战的被动。宇文孝宽初到北境，也吃了两场败仗，长子国兵强马壮，行动迅速，的确难以对付。八月三十皇帝使者被沈炎逐出黑风山后到宇文孝宽处诉苦，这使者本来是想挑唆宇文孝宽去找沈炎麻烦，不料宇文孝宽听说皇帝不但赦免无双城，还下令嘉奖，大喜过望。亲自骑马去无双城请沈炎出山相助，共御外侮。沈炎欣然答应，带着沈大、高欢，随宇文孝宽下山。
　　九月初八，沈炎佯败，诱敌深入，斩长子国兵五千。此战极大鼓舞了大冉众军士气，长子国人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九月二十二，沈炎建议宇文孝宽从宋无灾处购得的五十辆弩车、五千强弩运到。九月二十八，双方在室州草原展开决战。长子国人在大冉强大武力攻击下损失惨重，退回境内。沈炎建议宇文孝宽趁胜追击，进入长子国境三百里，所过之处，兵马一个不留。此战长子国损失骑兵五万，步兵十万。宇文孝宽因斩杀敌军之果决，赢得“铁血将军”之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名誉应该给沈炎才对。
　　在大冉军队追击长子国残兵进入对方国境线后，沈炎提出“凡长子国兵、马，一个不留”的战策时，宇文孝宽犹豫了一下，沈炎道：“我在北方几年，深知长子国人生性彪悍，欺软怕硬，仁义那一套对他们不起作用。不把他打疼了，他不会长记性，以后还会来不停骚扰。”宇文孝宽看着这温和可亲的青年嘴里说出“杀光”二字，虽然震惊，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室州大捷，长子国退回境内五百余里，无力再犯大冉。宇文孝宽十月二十胜利班师回朝，想为沈炎请功时，他却早已和沈大、高欢回无双城去了。

　　毕州和谈打打停停，停停谈谈，谈谈打打，反反复复直到年底。中间龙八来看臧宝宝，说了沈炎保卫无双城、痛击长子国的光辉事迹后，总结了一句话：“我就说，论打仗，你们所谓的战神万俟天擎，比我家沈炎差多了！”
　　万俟天擎莞尔，众将虽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沈炎那几场仗打得漂亮。
　　臧宝宝晚上吃宵夜时悄悄问龙八：“八妹，沈炎怎么成你家的了？”
　　“他是冥府鬼将出身，是我冥府之人，自然是我的人。”
　　“哦，”臧宝宝舒一口气，“原来你这么想的，吓我一跳。哎，八妹，你说沈炎出身冥府，怎么回事？”
　　龙八自知失言，吐吐舌头，“不能说，回头沈炎又要生气。等你去无双城自己问他。”
　　万俟天擎八月十八一早如约赶回西寨，却被告知沈炎夜里已回去了，敖雷交给他一封信，打开看就只有一句话。万俟天擎笑了，这样的风格，确实很“沈炎”！既然沈炎愿意千里奔袭来救，那就说明他心里有自己，沈炎不辞而别，他心里虽有些失落，却还是高兴的。
　　加上臧宝宝又偷偷问他：“宜王，冒昧问一下，你到底喜不喜欢沈炎？”
　　“哦，为什么这么问？”万俟天擎有些诧异，臧宝宝一向不打探别人隐私。
　　“八妹说沈炎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宜王，要是你也喜欢沈炎，能不能快点把他收了？天天听八妹夸他，我危机感很强的。”臧宝宝毫不掩饰自己的苦恼。
　　万俟天擎心情爆好，笑得都端不住了，“龙姑娘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臧宝宝十分肯定。
　　万俟天擎于是更想早点结束战事去西寨找沈炎，可是翟爰偏偏不让他如意。十一月万俟天舒病愈，重回前线指挥作战，双方拉锯战一直打到来年正月。春节既不能回亢都陪父母，又不能去无双城找沈炎，万俟天擎很是郁闷，正月初六给万俟天舒下战书，约他正月初十决战。万俟天舒理也不理，万俟天擎于是正月初六晚派梅玉率五千轻骑偷营，火烧了万俟天舒的草料场，略出一口恶气。
　　正月十六翟爰国内爆发“上元起义”。翟芒执政五年来，百姓生活日益困苦，与大冉战争持续半年，百姓不堪重压，数万农民终于揭竿而起。翟芒急召万俟天舒回京，再次派出和谈使者。万俟天擎也略退一步，不再要求翟芒割地，却坚持赔款、送质子。历时三十八天，终于达成“毕州和谈”。双方约定停战二十年，翟爰赔款二百万两白银，分五年付清，送皇子入亢都居住。

　　此时已是三月初，毕州早已春暖花开，而北方黑风山，也是一片盎然春意。
　　万俟天擎不愿回京见皇帝，命宣武领军班师回京复命。宣武出发的这天晚上，万俟天擎带着梅玉到西寨见敖雷和万俟天凌。兄弟四人在敖雷书房坐了，万俟天擎屏退左右，关上门说：“大哥、天凌哥、四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们说。”
　　敖雷道：“你说，我们听着。”
　　“你们觉得沈炎怎样？”
　　“他很好。”万俟天凌第一个回答，“聪明、讲义气，能不顾身家性命千里来救你。”
　　梅玉说：“他温和有礼，武功又好，而且，我总觉得他十分熟悉。”顿了一下，看看万俟天擎，“若不是长得一点不像，许多时候我都以为五弟回来了。”
　　敖雷点头赞同，“天凌和四弟说得都对，沈炎确实不错。”
　　万俟天擎慎重地说：“我找你们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沈炎就是五弟。”
　　三人吃了一惊，梅玉跳起来：“三哥你不是确认过了他不是五弟吗？”
　　“既然他是五弟，为什么不认我们？”万俟天凌问。
　　“事情诡异就在这里。你们听我仔细说，我和沈炎相处越久，就越觉得熟悉，我曾多次试探，他却总不肯承认。直到去年八月十七他来救我，我诈死才让他承认自己就是五弟。但随后他就躲我，我猜他不肯认我们，必与这些年发生的事有关。所以，明天我便要去无双城寻他。”
　　“他亲口承认是五弟？”敖雷诧异地说，“既如此，我们跟你一起去。”
　　万俟天凌和梅玉也要去。梅玉说：“怪不得他把梅兴梅升都接到无双城去了，我还以为是因为师父师兄在无双城。既然这样就更说得通了。”
　　万俟天擎说：“去不妨，但有一件事我要和你们说。沈炎十分讨厌我以霖弟的名字称呼他。大哥你还记得沈炎第一次来西寨时为何离去吗？”
　　敖雷想也不想就道：“他说二弟体弱，离不得他。”
　　“其实是我昏乱中把他当成五弟，他才负气走的。”万俟天擎苦笑。
　　“我糊涂了，”梅玉说，“沈炎既然是五弟，为何你叫他霖弟他会生气？”
　　“这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万俟天擎分析，“从龙姑娘透露出的信息分析，我猜测应该是五弟的灵魂和性格分开了。龙八说有两个五弟，一个有他的灵魂，一个有他的外貌。沈炎应该是有五弟的灵魂，所以他熟悉我们每一个人，以至于他能一眼认出尤氏，抓住她。”
　　“那有五弟外貌的是谁？”万俟天凌问。
　　“我猜是沈炎的二弟。你们还记得石贞吗？”
　　众人均点头。万俟天擎说：“他去年中了埋伏，丢了一条手臂，不好再上战场，我便命他做暗卫。他假装流民，于去年冬天混进无双城，探听到一些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沈炎二弟沈林，常年在家休养，甚少外出，但武功高强，轻功尤其厉害。只是他常年戴着面具，不知模样。石贞远远看过他几次，说他身形与五弟极为相似。而且他也称晏先生师父，我猜测他就是龙八口中面貌与五弟一样之人。”
　　“一个人的灵魂和身体怎能分开？”敖雷十分诧异，“这种情况怎么发生的？”
　　万俟天擎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次去无双城，就是去找答案。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五弟，两位哥哥，四弟，你们可能要提前想一想。”
　　万俟天凌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不管沈炎还是沈林，只要他们愿意认我，我就认他，大不了两个都认。沈炎是五弟，沈林就是六弟。”
　　梅玉佩服地看着他：“二哥，你就是有这种化繁为简的本领！不错，三哥，我同意二哥的话，多一个兄弟有何不好？”
　　敖雷摇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若是这么简单，沈炎为何这么久不肯认我们？”看着万俟天擎，“三弟，难道你不知道关键在你如何选择吗？我们可以多一个兄弟，你却只能选择一个爱人。”
　　万俟天擎点头，“大哥聪慧。我早已知道该怎么做。沈炎极骄傲又敏感，两位哥哥、四弟，见到他时，若他不愿承认是五弟，切勿逼迫他。”
　　三人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