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119、错 沈炎坐直了

　　就在万俟天擎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时，传来一个声音：“这样人不一刀宰了，留着过年？”万俟天凌和敖雷并肩走进院子。
　　沈炎起身请他们坐下，“两位兄长怎么有空过来？喝酒吗？”起身取酒杯。
　　敖雷按住他手：“多谢沈兄弟，我们不喝。我此来是奉父命找你和三弟，正好三弟也在。”
　　“大哥何事找我？”万俟天擎问。
　　敖雷叹气，“父亲命我来说媒。三弟、沈兄，你们也知道我九个妹妹，除了九妹才十三尚未及笄外，就只有三妹和六妹还待字闺中。三妹今年二十二，和三弟同岁，六妹十九，和沈兄弟同岁。父亲让我来问一下你们的意思。”
　　沈炎尚未说话，万俟天擎道：“大哥！”
　　敖雷再叹气，“三弟，我知道你，可父亲不知道。你放心，我不过奉父命问你一句，自有办法答复他。”
　　万俟天擎松一口气，“别惹伯父不高兴就好。”
　　敖雷看沈炎：“沈兄弟？”
　　沈炎婉拒：“敖兄，好意心领，恕我无法从命。无双城刚刚起步，一切还需建设，且二弟体弱，离不得我，我实在无心谈及儿女之事。”
　　万俟天凌道：“沈兄莫非还念着你那意中人？我听你说他负心薄幸、见异思迁，这等人就该一剑砍了，何苦为他耽搁大好婚姻？小雪真是个好姑娘，错过可惜。”
　　沈炎瞟一眼万俟天擎，苦笑：“若能舍得砍就好了。”叮叮咚咚弹了“忆故人”中一段，扔下琴道，“爱而不可得，可奈人生何？哈哈，万俟天擎，你我当为此句共饮一杯！”举杯敬万俟天擎。
　　万俟天擎自适才起心里就波涛汹涌，举起手中酒杯：“沈炎，敬你。”
　　万俟天凌待要阻止，敖雷摇头示意，拉起他离开：“天凌，我们去跟父亲复命。”
　　两坛酒下去，两人都薄有醉意，万俟天擎道：“痛快！还有酒没有？”
　　沈炎懒得动，指一指屋里：“酒鬼！你自己拿。”
　　万俟天擎取了两坛酒出来，丢给沈炎一坛，沈炎接了，“你不是明天有事要办？今天还喝这许多酒！”
　　“你想喝，我就陪你。”
　　“不喝了，够了。”沈炎摇摇头，“万俟天擎，我有几句话送你。”
　　“我在听。”万俟天擎屏住呼吸，十分期待。
　　“你此次带兵，一要防备万俟天舒，他极有可能在鲜虞军队里；二要防备西部将军府的人。”
　　虽然不是自己想听的话，但沈炎所说事关重大，万俟天擎端正了脸色，“周兆祥早在皇帝清除万俟天舒党羽时已潜逃，西部将军府还有谁需要防备？”
　　“所有人。”沈炎说，“皇帝一直想致你于死地，焉知他不会给满蒙于或其他什么人密令暗害你？务必小心。”
　　万俟天擎道：“好！我知道了！我还有事未了，不会就这么死的。”
　　沈炎喟叹，“要上战场的人，也不知道忌讳，别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万俟天擎趁着酒意问：“怎么，你担心我？”
　　沈炎瞪他一眼，他喝了一坛酒，脸上薄有春色，微圆大眼一瞪，半个酒窝隐现，万俟天擎实在忍不住，伸过身子稍微贴近半步问他：“沈炎，你那见异思迁、负心薄幸的意中人是谁？”
　　“一个混蛋，问他干嘛？”
　　“堂堂无双公子怎会喜欢一个混蛋？”
　　不知是万俟天擎贴得太近，还是酒喝得多了些，沈炎防备有些松懈，侧着脸看他：“没办法，我看脸的。他帅。”
　　万俟天擎眼里笑意上涌，“有多帅？”
　　明明想着他，知道他也想着自己，却因为一张不一样的脸，不得不将他拒之千里。这一瞬间，沈炎恼恨起来，他不想再装，那张梦萦魂牵的脸近在眼前，如此消瘦，他轻轻伸手抚了他鬓边那一缕白发，“都有白发了，还帅个屁。”
　　万俟天擎再也忍不住，一把揽过他，低头就吻上去。沈炎推他一下，可是万俟天擎仿佛一条干涸的鱼儿遇见水那样紧含着他唇不放，唇与唇接触的感觉又是那样奇妙，酥酥软软，才一碰触，悸动就从心脏位置传出，顺着脊椎骨传遍全身。所有的身体信号都明明白白说着：他想他，想得要命。沈炎于是闭上眼睛，放弃抵抗，专心接受这个吻。
　　万俟天擎再一次确定沈炎不同外表下的灵魂就是自己三年来日思夜想的那个人，还有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沉沦？有谁一个吻就能让他奋不顾身？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全心全意地亲吻着沈炎，一遍遍亲吻吮吸那双丰润柔软的唇，带着些疯狂和粗暴，似乎要把三年来失掉的时间全都补回来。
　　狂乱中他咬重了沈炎的舌头，沈炎蹙一下眉，微微推开他一点。万俟天擎沉浸在喜悦中，抱着他喃喃道：“霖弟，霖弟，你终于回来了！”
　　沈炎变了脸色，吸一口气，重重推开他。万俟天擎还未从喜悦中醒来，有些惊愕地问：“霖弟？”
　　沈炎坐直了身子，板着脸，冷冷地道：“万俟天擎，出去。”
　　万俟天擎大惊：“霖弟？”
　　“出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沈炎怒了。
　　“霖弟，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生气？”万俟天擎是真的不知道，他好不容易才确定沈炎是慕轻霖，为什么沈炎会生气？
　　“万俟天擎，你听好了，”沈炎几乎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沈炎，天下无双的沈炎。若再把我错当成别人，我一剑宰了你！”指着院子门，“出去！”
　　万俟天擎怏怏站在沈炎院子外面，从失而复得到得而复失，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沈炎会生气，哪里出了问题？

　　龙八带着沈大等人匆匆过来，一眼看见他，“喂，你杵在外面做什么？怎不进去？”
　　万俟天擎摇摇头。龙八几人进了院子，“沈炎，怎么了，怎么突然召集我们？”
　　沈炎沉着脸：“八姐，我要回无双城，现在，马上。你呢？”
　　龙八联想到适才万俟天擎神色，有些明白，“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沈炎吩咐，“沈八、沈九，你们留下来挑选马匹，务必在下个月底将两千匹马送回黑风山。其余的人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对龙八道：“八姐，我去和敖寨主他们辞行，你要不要一起？”
　　龙八摇头，“你去就好，我不耐烦说那些场面话。”带着无双城众人离开。
　　沈大喜气洋洋地留下来帮沈炎收拾东西，她早就想回去了。沈炎从院子里大步走出，看也不看门口万俟天擎一眼，万俟天擎在他与自己身子相错时一把拉住他手臂：“沈炎，是我说错话，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放手！”万俟天擎不放手，沈炎振臂想甩开他，他肩膀伤还未全好，这一用力牵动伤口肌肉神经，他疼得皱一下眉。万俟天擎赶紧放开手，“你伤还没好，要不等伤好了再走？”
　　沈炎站住身子瞪视他片刻，“你若能活着上无双城，我带你见一个人。”扭头去了。
　　沈炎突然说要走，西寨上下极力挽留。沈炎道：“二弟体弱，离不得我和八姐，我们这次已经出来的太久了，需要即刻赶回去。而且长子国一直对北部虎视眈眈，与翟爰战事一起，难免他们不来无双城捣乱。”
　　话已至此，敖晋不好再留。敖雷道：“此时天色已晚，沈兄弟何不吃了晚饭休息一夜再走？”
　　沈炎道：“江湖儿女，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敖兄不必担心。”走到慕白露面前：“慕姑娘，蒙你赠马，这个你拿着玩，必要时可以防身。这个七星连环袖箭发射时不需用力，使用简单，你让梅玉教你就行。”交给她一个精巧匣子，慕白露喜滋滋的接了。
　　沈炎又走到梅玉跟前：“梅兄，慕姑娘千里寻你，你别辜负她一片心意。”梅玉一愣，转头看慕白露，白露红着脸躲开他眼睛，梅玉心里一动。
　　敖晋和敖雷等一直把沈炎送到大门，龙八已经带着沈大几人骑着马等他。臧宝宝前两天因军情去了西部将军府未归，龙八对梅玉喊道：“梅玉，转告臧宝宝，让他有空去无双城，我请他吃饭！”
　　沈炎上了马，朝西寨诸人一拱手，转身轻轻拍一下小飞，几人飞一般去了。万俟天擎立在西寨城楼之上，默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沈炎也不曾回一下头。

　　沈林独自坐在花园抚琴，沈炎和龙八已去了快二十天，他一想到沈炎去见万俟天擎，心里就痛，可是他却无法责怪沈炎。沈炎会这样，全是因为自己。犹记得当年他还曾说过男人总归要娶妻生子，方能在世间立足的话。那时的沈炎，是绝不喜欢男人的。替自己重生前他还为此忧虑呢，可如今……
　　两年前无双城落成，全城欢庆，龙八戏谑沈炎，要他选一个压寨夫人。沈炎喝得半醉，“我不娶，”指着沈林说，“等二弟好了，让他娶。”
　　沈林摇头，“我只想和大哥、八姐在一起。”
　　“别说傻话，八姐好不容易把你带回来，等你大好了，我就送你回家。亢都不知有多少女子排队等着嫁你。”
　　龙八道：“沈炎，无双城也有许多女子排队等着嫁你，你谁都不要，莫非，你想着万俟天擎？”
　　沈炎沉了脸不答，龙八跳起来，指着他道：“沈炎，你不是吧？我以为你魂力恢复以后应该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你、你竟然……”
　　“八姐，别说了！”沈炎难得冲龙八一次。
　　“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你有心事。沈炎，你老实告诉我，你每次去亢都干什么了？”
　　他们初到黑风山，百废待兴，沈炎与沈林一起去见了朱子夫一趟。朱子夫当年得慕轻霖资助，在北方生意已做得颇有声色。慕轻霖死的消息传来，他难过了好一阵，还在家里为慕轻霖立了牌位，日日上香。沈林突然出现，朱子夫又惊又喜，沈林把沈炎介绍给他，命他万事听沈炎安排。沈炎给了朱子夫十万银票，让他招募流民、采购荒地、开矿种地、扩展经商范围，种种安排布置严密周到，听得朱子夫热血沸腾，立时决定拜沈炎为主，大干一场。而沈炎则忙着与龙八选拔流民中各方面有才能者，开始着手组建无双城，忙得脚不沾地。隆盛二十七年秋，黑风山建设初具规模，沈炎突然离开，十天才回。他去哪里去干什么，没人知道，沈林只记得沈炎回来以后，曾问他一句话：“二弟，你记得万俟天擎吗？”
　　沈林摇摇头，沈炎说：“我去亢都，见他整夜不睡对着你的画像发呆，二弟，或者你肯见他一见？”
　　沈林还是摇头，沈炎长叹一声，不再提起此事，只是越来越不开心。隔三差五，他总是独自出去一阵，他虽不说，沈林却知道，他一定是去亢都看那个人了。
　　在幽冥界和沈炎相处十余年，沈林对他十分熟悉，沈炎一贯云淡风轻，从不轻易与人纠葛。幽冥界长天无事，鬼仙以下的鬼魂们虽不能饮食，五感却有，因此众鬼不乏谈情说爱者。他们几人，云娘为情所伤，一口一个臭男人，断不肯再涉情爱。他自己不用说了，比云娘好不了哪去，虽然有一个人慢慢占据他的心灵，可是他却自惭形秽，始终不敢开口。只有沈炎，死前没有情感经历，死后又不曾与人结怨，长得好，有钱，在幽冥界名声极佳，爱慕他的男鬼女鬼一大堆。然而沈炎从不动心。云娘曾笑说，沈炎性子这么淡，别是哪一世做过和尚罢。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沈炎，也会把一个人放在心里藏起来。
　　沈林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琴声断续，沈二跑进来叫道：“二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沈炎和龙八大步走来，沈林站在门口迎接，沈炎抱了他一下，笑道：“二弟，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院子里拴着一匹极为神骏的金红色大马，四肢修长有力，体形健美。沈林问：“小飞？”
　　“是，喜欢么？”
　　沈林走过去，小飞迷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沈炎，大脑袋晃了两晃，最终，它把目光定在沈炎身上。
　　“啊，这傻马，居然不认你。”沈炎笑道。
　　“大哥，小飞很聪明，它本来就是你的马。”沈林说。
　　”你我还分彼此？”沈炎不以为意，“小飞虽骄傲却极忠诚，它跟着你，我放心。”
　　晚上无双城给沈炎和龙八接风，沈炎把晏于归和高欢也请来，请晏于归坐了首席。酒宴上饮的正是沈九从甜水县带回来的杏花春，沈炎给晏于归满斟了一大杯，“大先生，这是特意给你带的，还喜欢？”
　　晏于归尝了一口，“不错！清香泠冽，好酒！”
　　“沈九买了一百坛回来，都给大先生。”
　　晏于归谢了一句，“敖晋可好？”
　　“好。”沈炎说。
　　龙八手里剥着一个大虾，“敖晋老头儿还想招沈炎当女婿呢，要把他六姑娘许给沈炎。”
　　高欢瞟了沈林一眼：“那他是乱点鸳鸯谱。敖雪小姑娘喜欢的可是二师弟。”
　　沈林尴尬地笑一下，沈炎笑道：“敖雪至今不肯嫁人，二弟，敖雪真不错，你要喜欢，我替你跟敖晋提亲，保准成。”
　　沈林摇头，“我根本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